第12章 豪強私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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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遠處傳來狂吠的狗叫。

  朱媺娖睜開眼睛,手已經握住了刀柄。她側耳聽了幾息,門外有腳步聲,李若璉在門板上叩了三下。

  「大小姐,」李若璉推門進來,聲音壓得極低,「那孩子回來了,還帶了人。」

  朱媺娖站起來,走到門邊往外看。月光下,村子東頭那條土路上出現了火光,不是一支火把,是一排。

  她粗略數了一下,至少十幾根火把,火光映出騎馬的身影和步行人影的輪廓,人數不好判斷,但從火把數量來看,不會少於三四十人。

  李邦華也從地上爬了起來,湊到門邊看了一瞬,臉色難看:「這是豪紳養的私兵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朱媺娖的聲音很冷靜,「也可能是順軍的探子,李自成在良鄉方向肯定有駐軍,不管是誰,反正都是衝著我們來的。」

  崇禎也醒了,他沒有走過來,只是坐在黑暗裡,聲音沙啞地問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朱媺娖簡短回答:「有人來了。」

  她把妹妹從供桌下面抱出來,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朱媺娖捂住她的嘴,輕聲說:「媖兒乖,別出聲。姐姐抱你走。」她一邊說話一邊在腦海中快速構建撤退路線。

  祠堂後牆有一條窄巷子,通向村後的麥田,麥田過去是一片雜樹林,只要能進樹林,就有機會甩開追兵。

  「所有人都聽好,」她轉過身,語速極快,「出後門,走窄巷子,進麥田,再進樹林。不許點火把,不許出聲。張世榮騎馬跟著老爺走,李先生也騎馬。李指揮使帶人斷後,誰傷了走不動,由同伴架上馬,丟下一個人今晚就等於死一個人。明白沒有?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「明白」,但所有人都動起來了。春草抱起另一個包袱,王承恩攙起崇禎,張世榮和一名錦衣衛護在兩側。

  朱媺娖抱著妹妹第一個走出後門,夜風迎面撲來,冷得她的牙根一陣發酸。

  巷子很窄,只容一人通過。月光照在巷道里,把土牆的影子切成整齊的長方形,朱媺娖走在最前面,她能聽到身後眾人的腳步,能聽到兵器磕碰在土牆上的悶響,能聽到張世榮咬牙忍痛的吸氣聲。

  出了巷道口就是麥田,三月的麥苗剛出土不久,矮矮地貼在地面上,被月光一照,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灰色。

  朱媺娖回頭看了一眼,火光就在祠堂方向晃動,人影在火光里奔跑,大約已經發現了祠堂空了。

  「看見人了!」

  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,火光開始往這邊移動。

  李若璉握住了刀柄,身體側了一步擋在朱媺娖和火光之間。朱媺娖把妹妹塞進春草懷裡,拔出短刀,對跟著李若璉的錦衣衛說:「護著老爺走,這邊我處理。」

  「大小姐……」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
  崇禎被王承恩架著跑進了麥田,李邦華緊隨其後,三名錦衣衛護在兩側,春草抱著朱媺媖跑在中間。

  朱媺娖和李若璉留在最後,回到巷子口,站在巷子口的陰影里看著越來越近的火把。

  第一個衝到巷道口的是一個騎馬的人,手裡舉著火把,腰裡別著長刀,火光照出他的臉,四十來歲,方臉短須,穿著棉甲,是大明邊軍的制式棉甲,不是順軍的裝扮。

  他勒住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朱媺娖和李若璉,後面又有二十幾個步兵陸續跑過來,手裡拿著長矛和刀,有棉甲也有布衣,裝備很不統一,看架勢也不像是正規軍。

  「我就說,今天村子裡來了人。」那騎馬的漢子盯著朱媺娖,「你們是什麼人?往南跑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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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媺娖沒有回答,她在數人,馬上騎兵三個,步兵二十來個,後面暗處還有沒看清的人數。

  這些人如果只是想搶馬搶錢,沒必要帶這麼多人來,除非他們目的不是這個,是想要抓人的。

  那騎馬漢子見她不說話,把火把湊近了些,火光映出朱媺娖的臉,映出她身後那條通往麥田的窄巷。

  他眯起眼睛,心中更是篤定,「女娃這麼鎮定,不是尋常商戶人家。」

  他忽然笑了一聲,轉頭對身後的手下說:「城裡逃出來的,追的就是這種人。抓回去,不管是獻給闖王還是宰了賣馬,都是個好買賣。」

  朱媺娖開口了,聲音很冷靜,仿佛就是朋友之間的聊天詢問。

  「良鄉還有順軍嗎?他們知道你在這邊抓人?」她故意問得模稜兩可,不管這些是大明潰兵也好,豪紳私兵也好,甚至是流民也好都可以從中得到信息。

  騎馬漢子臉色變了變,但沒有回答,他揮手讓步兵圍上來。

  李若璉拔刀,卻被朱媺娖按住了手腕。「走。」她說。

  兩人轉身衝進巷道,身後的步兵追過來,十幾個人擠在窄巷子裡反而施展不開,只能一個接一個地往裡鑽。

  朱媺娖跑到巷道盡頭,翻身跳下田埂,落地時腳踝一陣刺痛,但她沒有停,繼續往麥田深處跑。

  身後傳來一聲慘叫,是個追兵被李若璉的刀砍中了,緊接著馬蹄聲從側面包抄過來,是另外兩個騎兵繞過村子從正路追了過來。

  朱媺娖衝進麥田,身後是紛亂的腳步聲和馬蹄聲。

  她帶著追兵往偏東的方向跑,這是她剛才計算好的,隊伍往正南的樹林方向撤退,她把追兵往東北方向引,中間隔開的距離越大,隊伍越安全。

  李若璉緊跟在她身後,跑了大約半里地,追兵的數量開始減少,騎兵的馬在麥田裡速度上不來,步兵跑過麥田之後開始氣喘,有人掉隊了。

  最後甩掉追兵的方式是一個陡坡。

  坡下是一條乾涸的河床,河床上堆著夏天山洪衝下來的碎石和枯木。朱媺娖拉著李若璉翻過坡頂滑下去,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。

  馬蹄聲在坡頂停了一陣,有人在坡上罵了幾句,然後馬蹄聲往西去了。

  朱媺娖靠在石頭上喘氣。喘了幾口之後她開始笑,沒有聲音,只有肩膀在抖。

  這個該死的時代,她寧願回去朝九晚五。

  「大小姐?」李若璉低聲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朱媺娖按住自己發抖的右手,臉上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,「走,回去找他們。」

  他們在乾涸河床的另一端找到了隊伍,朱媺娖讓李若璉先去接應,自己走後面確認有沒有尾巴。

  等她回到雜樹林的時候,月亮已經偏西了,離天亮大約還有一個多時辰。

  春草抱著朱媺媖坐在一棵老槐樹下,小女孩沒有哭,但眼睛睜得很大,看到朱媺娖走進樹林,她小聲喊了一句姐姐,然後才哭出來,哭得很低沉,壓抑著聲音那種,她把臉埋在姐姐頸窩裡,肩膀一下一下地抽。

  六歲的娃,即使剛開始不懂,經過這麼久的逃亡,大概心中也是明白一點的。

  朱媺娖抱著妹妹,心中嘆了口氣,輕輕拍她的背,眼睛掃過在場的所有人。

  崇禎靠在樹上喘氣,臉色慘白,嘴唇有些發紫,李邦華坐在地上,腳上的傷口又裂開了,但他沒有說話。

  王承恩正在給張世榮換腿上的綁帶,張世榮咬牙撐著,三名錦衣衛一個不少,春草頭髮散了,懷裡還抱著物資的小包袱。

  「人數齊了。」李若璉說。

  朱媺娖點了點頭,忽然想起一件事,問李若璉:「那個騎馬的,你認不認得?」

  「不認得。但他的棉甲是宣府鎮的樣式。」

  宣府。朱媺娖在心裡記了一筆。北方邊軍潰散之後,像這樣的潰兵變成地方豪強打手的例子史書上多得很,李自成沿途收編的散兵游勇里也有大量邊軍舊部。

  這夥人今晚沒有抓到他們,但明天呢?

  「不用休整了,現在出發。」她說,「沿河床往南走,避開村莊,先到新城再說,他們應該是豪紳的護院,頂多在周邊搜捕,不會追遠,遠離這便是了。」

  崇禎忽然開口:「朕走不動了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看向他,崇禎抬起臉,眼睛看著朱媺娖,嘴唇抖得很厲害,又說了一遍,這次他沒有說「朕」,他說的是:「我走不動了。」

  其實能夠理解的,人如果疲累了,然後休息之後,再一運動,會更加的疲累,特別是小腿都酸痛的時候。

  朱媺娖走到他面前,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「爹爹,」她說,「我們從東便門出來的時候是十八個人,兩名錦衣衛留在了宛平,他們等待我們到南方,以後冒險替我們傳遞消息,六個公公用性命給我們製造南下的機會。我們離開宛平時是十個人,現在一個沒少。

  您沒少,媖兒沒少,誰都沒少。我們已經走出去快兩百里了,再堅持堅持就能到淮安,那時候就可以鬆一口氣了,您不能在這裡趴下。」

  崇禎看著她,張了張嘴,沒有說出話來,低頭猛喘了幾口氣。

  朱媺娖站起來,對王承恩說:「一會出發把老爺扶上馬。之後的路程不用下馬了。」

  王承恩看著崇禎,最終點頭,應了一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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