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敲打
第262章 敲打
「信安伯陳明，陛下有旨，武英殿見駕！」
當傳旨太監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在信安伯府門外響起時，正躺在庭院中藤椅上就著黃昏日頭閉目「思過」的陳明，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來了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
只是沒想到，來得這麼快。
他迅速起身，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那一絲不安，對傳旨太監拱手道：「有勞公公，陳某即刻便去。」
再次踏入皇城，穿過重重宮門，氣氛與往日並無不同。
武英殿側殿。
因為臨近傍晚，殿內光線略顯昏暗，只點了幾盞宮燈，映得御案後朱元璋的身影有些模糊，也襯得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標面色凝重。
「罪臣陳明，奉旨覲見，恭請陛下聖安，太子殿下金安。」陳明趨步上前，依禮拜見o
「起來吧。」朱元璋的聲音平平淡淡。
「謝陛下。」
陳明起身，垂手侍立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腦中開始瘋狂盤算急詔自己究竟是何事？
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「陳明，這幾日閉門，思得如何了？」朱元璋開口道。
陳明趕忙回道：「回陛下，罪臣閉門數日，惶恐不安，深自反省。臣性情急躁，於廷議之時，言辭或有衝撞，未能恪盡臣禮，維護朝堂體統，以致以致引發後續紛亂，驚擾聖駕，臣罪該萬死。」
「哦？只是言辭衝撞，引發紛亂？」朱元璋不置可否，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上一份攤開的奏本，「那你看看這個。」
侍立一旁的一名小太監，立刻上前，雙手捧起那份奏本，恭恭敬敬地遞到陳明面前。
陳明雙手接過，心裡疑竇叢生。
這是什麼？都閉門思過了還有人彈劾？
他展開奏本，目光掃向落款—翰林院編修，方孝孺！
這廝在閉門期間居然還能上書？
他壓下驚怒，迅速瀏覽內容。
越看，心越沉。
這哪裡是奏本？這是分明是要置他於死地！
「陛下！此————此乃污衊！構陷！」
陳明看完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，還有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亂竄，他抬起頭：「臣對陛下、對太子、對大明忠心耿耿，天日可表！臣所行諸事，銀行、實業、新報、乃至牛痘、英才館之議，樁樁件件，皆曾奏明陛下，得陛下首肯乃至支持！臣若有半分結黨營私、不軌之心，豈敢如此？方孝孺此人，因學術之爭，懷恨在心，竟行此羅織構陷之舉，其心可誅！請陛下明察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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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覺得自己冤透了！
我乾的這些，不都是你老朱點頭甚至鼓勵的嗎？
賺的錢你沒分？好處朝廷沒拿？牛痘救人不是你推廣的？
現在倒好，別人拿著你同意我幹的事，來指控我「圖謀不軌」？
這特麼上哪說理去？
朱元璋靜靜地聽著陳明的辯白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，等陳明說完，他才緩緩道：「你說，你所行諸事，皆得咱首肯？」
「是！陛下明鑑！」陳明急忙道。
「那咱問你，」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如炬，盯住陳明，「朕首肯你辦銀行，是讓你匯聚天下之財，成為你結交商賈、勛貴的本錢嗎？」
陳明一滯：「臣————臣不敢！銀行之設，是為便民利商，穩定市面，所獲盈餘，亦多充國庫或用於再投資，造福百姓————」
「咱首肯你興公司，是讓你以此籠絡工匠，廣置田莊，成你信安伯一言可決的產業嗎？」
「陛下，公司所為，乃是增產增收，僱傭百姓，工部、戶部皆有監管，所得之利，皇家占股最多，臣不過————」陳明不敢往下說了，背上開始冒汗。
「那咱何時准你辦那《新報》了？你一家之言，掌控輿論，順你者昌，逆你者亡嗎？
」
陳明心裡已經把方孝孺祖宗全問候了一遍，但《新報》確實是他自己辦的，為的是傳播新學。
「回陛下，《新報》乃是小報，就如民間話本一般，且其刊載，亦有規條，絕無操控輿論之事！且《文心報》亦可暢所欲言————」
陳明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，他自己都感覺這辯白有些蒼白。
雖然事實並非如此，但站在對方的角度，似乎也能這麼解讀？
「至於新學、英才館————」
朱元璋靠回椅背，有些感慨道：「陳明啊，你是有大才的。你弄出來的那些東西，有些確實好用，能給朝廷解憂，能給百姓實惠。咱用你，是看中你這點。」
陳明心中稍定，認為陛下還是明理的，就是朱標也不幫他說句話，就站在那裡看著————
但朱元璋接下來的話，讓他如墜冰窟：「可是，你這棵樹，長得是不是太快了些？果子結得是不是太多了些？這樹大招風，果子太甜，招來的可不光是摘果子的人，還有想砍樹的人，甚至————想把整片林子都看成自家後院的人。」
陳明渾身一僵，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。
樹大招風————
陛下這是在暗示我已成隱患？
在朱元璋把陳明嚇到位後，在一旁的朱標終於開口了。
「子瑾，父皇並非疑你忠心。只是為臣之道，貴在守分。你才華卓著，所思所慮皆非
常人可及，此乃國家之幸。然則，水能載舟，亦能覆舟。這勢」之一字，用好了，利國利民；用偏了，或為人所用，則禍患無窮。方編修所言雖偏激，然其中些許道理，亦不可不察。你如今所涉，銀錢、匠作、文教、輿論————皆國之重器。身處其中，更當時時自省，謹慎持身，莫要因事功而忘本分，因聚勢而惹猜疑啊。」
陳明聽完這番話，起初還覺得朱標總算幫自己說話了，但細想一下，他這是直接點明他陳明已經掌握了「銀錢、匠作、文教、輿論」這些「國之重器」！
陳明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隨後又紛亂如麻。
就在此時，他猛地想起胡惟庸案。
世人皆知其是蓄意謀反，但真是如此嗎？
宰相，自古以來便是皇權之下第一人，皇權、相權互相牽制。
而朱元璋是什麼樣的人？
疑心極重，且喜歡掌控一切！
宰相在他眼裡就是個阻礙，想要讓天下答應此事，必須得用雷霆手段。
而作為歷史上最後一任宰相的胡惟庸，自然就是這個倒霉蛋了。
雖然他本人也不太乾淨，但坐這個位置的有誰是乾淨的。
最後的罪名不就是「結黨謀反」，身死族滅？
雖然現在陛下說不信，可誰能保證，哪天不會因為別的事情爆發？
陳明現在徹底明白了！
這次召見，根本不是要聽他思過的如何，而是借方孝孺的刀，來警告他陳明！
陛下和太子未必全信方孝孺的鬼話，但他們看到了方孝孺說的那種可能性！
他們要他表忠心、交底牌、自剪羽翼！
可是————怎麼交？怎麼剪？
銀行、實業、報紙————這些難道都不要了？
新學、英才館————就此放棄？
那他穿越一場，折騰這麼久，圖什麼？
更重要的是，朱元璋到底是什麼意思？
是警告他收斂點，以後老實辦事？
還是————已經動了殺心，只是在找機會，在等他不識相？
一股巨大的恐懼鉗住了陳明。
他感覺自己的脖頸涼颼颼的，好像已經在儈子手的刀下了。
朱元璋是什麼人？
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開國皇帝，心思深似海，手段狠如鐵！
他對付起可能威脅皇權的人，可從來不會手軟！
現在自己在他眼裡，是不是已經成了那個可能？
「臣————臣————」
陳明張了張嘴，卻發現喉嚨乾澀，聲音發顫：「臣愚鈍，行事或有疏失，然絕無二心！陛下與殿下教誨，臣————臣銘記五內！日後定當時時自省，謹言慎行，克己奉公，萬事以陛下之命、朝廷法度為先！絕不敢有絲毫結黨營私、僭越本分之舉！」
如今他能想到的辦法只能是拼命表忠心。
朱元璋看著低頭表忠心的陳明滿意的點點頭，效果到了。
就得讓陳明怕他才行，不能笑臉給的太多。
一旁的朱標卻不是這麼想的，他覺得父皇有些過了，容易適得其反，陳明至今一直都挺安分的，除了性子有些跳脫，其餘無傷大雅。
不過，今日他沒有話語權，只能想著等後面找機會安撫一下陳明。
半晌，朱元璋才緩緩道：「你能記住就好。你是聰明人，咱希望你一直聰明下去。這大明江山，需要能辦事的臣子，但更需要懂得分寸的臣子。回去好好想想吧。方孝孺的摺子，咱留中不發。你，也繼續閉門思過。想明白了，寫個條陳上來。」
「是————臣，謝陛下隆恩！臣告退！」
陳明如蒙大赦，又似被判了死緩，渾渾噩噩地行禮，退出了武英殿。
回到馬車上，腦海里一遍遍回憶先前的場景。
「樹大招風————莫忘本分————惹猜疑————」這些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。
完了。
朱元璋這肯定是起了疑心了！
現在還沒想動他，但在朱元璋這種多疑的皇帝心裡，遲早會有那一天的！
當初就不該插手，老老實實當個平頭百姓，賺點錢當個大地主多好！
方孝孺那混蛋，這帽子扣得實在太狠，正好戳中了朱元最忌諱的地方！
這次是警告，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
會不會哪天一道聖旨下來，就是抄家滅族？
胡惟庸案牽連數萬人，自己這點「黨羽」，夠填嗎？
想到這，陳明居然有點慶幸，自己孤家寡人一個，一人吃飽全家不餓————
他嘆了口氣，穿越以來的種種自信、從容，在此刻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，在這洪武朝，帝王的意志就是天條，生殺予奪，只在朱元璋一念之間。
而他之前所倚仗的「功勞」、「實績」、「穿越者的見識」，在皇權的絕對力量和對「威脅」的天然警惕面前，是如此脆弱。
「該不會————真想把我也弄成胡惟庸第二吧？」一個可怕的念頭冒出來，讓陳明激靈靈打了個冷戰。
「鳥盡弓藏，兔死狗烹————我現在還有用，所以只是敲打。等北伐差不多了，銀行實業都穩定了————我還有用嗎？到那時，是不是就該「藏」我「烹」我了？」
一股想要逃離的衝動湧上心頭。
媽的，這官沒法當了！這大明沒法待了！
老子辛辛苦苦搞發展，搞改革，結果搞來搞去，搞到自己可能要掉腦袋？
「不行————得想想退路了————」陳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但思緒卻不由自主地滑向最壞的打算。
「銀行、公司里的分紅有多少？出海？歐洲？還是美洲？現在就開始準備船隊、物資、人手來的急不？」
這個念頭一旦出現，就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回到信安伯府，孟七迎上來，看到陳明蒼白的臉色，嚇了一跳。
「伯爺？」
陳明擺擺手：「無事。去，把周袁、齊紋、葉二虎都找來。立刻，書房見我，記住要偷偷的，別被人看見。」
「是，伯爺。」孟七也不敢多問，匆匆離去。
陳明徑直走向書房。
很快，三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進入書房，反手關上門。
三人看到陳明端坐案後，面色凝重。
「伯爺。」三人躬身行禮。
「都坐。」陳明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三人依言在下首坐下，等待吩咐。
他們都聽說了今日伯爺被緊急召入宮的事，心中本就忐忑，此刻見陳明如此神色，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
陳明在心中醞釀了許久，半晌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確保只有這屋內四人能聽清：「周袁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你立刻著手，秘密做一件事。」
陳明盯著他：「將伯府名下，以及通過隱秘渠道控制的，所有銀行股份、幾家公司的分紅，還有田莊、鋪面等產業的契約、帳目，徹底理一遍。我要知道，我們能動用的錢，到底有多少。不僅是銀錢，什麼珍寶、古玩，只要是硬通貨全算進去。記住，要絕對秘密。」
周袁聞言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伯爺這是要————跑？
周袁做掌柜多年，類似的情況經歷過不少，一眼猜透了陳明的意圖。
只是，眼前這位可不同於從前的東家，不僅十分信任他，還讓他做了銀行的大掌柜，他十分信重陳明。
而且陳明的身份也不一般，什麼大事需要他急著跑路？
「信安伯陳明，陛下有旨，武英殿見駕！」
當傳旨太監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在信安伯府門外響起時，正躺在庭院中藤椅上就著黃昏日頭閉目「思過」的陳明，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來了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
只是沒想到，來得這麼快。
他迅速起身，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那一絲不安，對傳旨太監拱手道：「有勞公公，陳某即刻便去。」
再次踏入皇城，穿過重重宮門，氣氛與往日並無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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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臨近傍晚，殿內光線略顯昏暗，只點了幾盞宮燈，映得御案後朱元璋的身影有些模糊，也襯得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標面色凝重。
「罪臣陳明，奉旨覲見，恭請陛下聖安，太子殿下金安。」陳明趨步上前，依禮拜見o
「起來吧。」朱元璋的聲音平平淡淡。
「謝陛下。」
陳明起身，垂手侍立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腦中開始瘋狂盤算急詔自己究竟是何事？
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「陳明，這幾日閉門，思得如何了？」朱元璋開口道。
陳明趕忙回道：「回陛下，罪臣閉門數日，惶恐不安，深自反省。臣性情急躁，於廷議之時，言辭或有衝撞，未能恪盡臣禮，維護朝堂體統，以致以致引發後續紛亂，驚擾聖駕，臣罪該萬死。」
「哦？只是言辭衝撞，引發紛亂？」朱元璋不置可否，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上一份攤開的奏本，「那你看看這個。」
侍立一旁的一名小太監，立刻上前，雙手捧起那份奏本，恭恭敬敬地遞到陳明面前。
陳明雙手接過，心裡疑竇叢生。
這是什麼？都閉門思過了還有人彈劾？
他展開奏本，目光掃向落款—翰林院編修，方孝孺！
這廝在閉門期間居然還能上書？
他壓下驚怒，迅速瀏覽內容。
越看，心越沉。
這哪裡是奏本？這是分明是要置他於死地！
「陛下！此————此乃污衊！構陷！」
陳明看完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，還有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亂竄，他抬起頭：「臣對陛下、對太子、對大明忠心耿耿，天日可表！臣所行諸事，銀行、實業、新報、乃至牛痘、英才館之議，樁樁件件，皆曾奏明陛下，得陛下首肯乃至支持！臣若有半分結黨營私、不軌之心，豈敢如此？方孝孺此人，因學術之爭，懷恨在心，竟行此羅織構陷之舉，其心可誅！請陛下明察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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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乾的這些，不都是你老朱點頭甚至鼓勵的嗎？
賺的錢你沒分？好處朝廷沒拿？牛痘救人不是你推廣的？
現在倒好，別人拿著你同意我幹的事，來指控我「圖謀不軌」？
這特麼上哪說理去？
朱元璋靜靜地聽著陳明的辯白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，等陳明說完，他才緩緩道：「你說，你所行諸事，皆得咱首肯？」
「是！陛下明鑑！」陳明急忙道。
「那咱問你，」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如炬，盯住陳明，「朕首肯你辦銀行，是讓你匯聚天下之財，成為你結交商賈、勛貴的本錢嗎？」
陳明一滯：「臣————臣不敢！銀行之設，是為便民利商，穩定市面，所獲盈餘，亦多充國庫或用於再投資，造福百姓————」
「咱首肯你興公司，是讓你以此籠絡工匠，廣置田莊，成你信安伯一言可決的產業嗎？」
「陛下，公司所為，乃是增產增收，僱傭百姓，工部、戶部皆有監管，所得之利，皇家占股最多，臣不過————」陳明不敢往下說了，背上開始冒汗。
「那咱何時准你辦那《新報》了？你一家之言，掌控輿論，順你者昌，逆你者亡嗎？
」
陳明心裡已經把方孝孺祖宗全問候了一遍，但《新報》確實是他自己辦的，為的是傳播新學。
「回陛下，《新報》乃是小報，就如民間話本一般，且其刊載，亦有規條，絕無操控輿論之事！且《文心報》亦可暢所欲言————」
陳明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，他自己都感覺這辯白有些蒼白。
雖然事實並非如此，但站在對方的角度，似乎也能這麼解讀？
「至於新學、英才館————」
朱元璋靠回椅背，有些感慨道：「陳明啊，你是有大才的。你弄出來的那些東西，有些確實好用，能給朝廷解憂，能給百姓實惠。咱用你，是看中你這點。」
陳明心中稍定，認為陛下還是明理的，就是朱標也不幫他說句話，就站在那裡看著————
但朱元璋接下來的話，讓他如墜冰窟：「可是，你這棵樹，長得是不是太快了些？果子結得是不是太多了些？這樹大招風，果子太甜，招來的可不光是摘果子的人，還有想砍樹的人，甚至————想把整片林子都看成自家後院的人。」
陳明渾身一僵，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。
樹大招風————
陛下這是在暗示我已成隱患？
在朱元璋把陳明嚇到位後，在一旁的朱標終於開口了。
「子瑾，父皇並非疑你忠心。只是為臣之道，貴在守分。你才華卓著，所思所慮皆非
常人可及，此乃國家之幸。然則，水能載舟，亦能覆舟。這勢」之一字，用好了，利國利民；用偏了，或為人所用，則禍患無窮。方編修所言雖偏激，然其中些許道理，亦不可不察。你如今所涉，銀錢、匠作、文教、輿論————皆國之重器。身處其中，更當時時自省，謹慎持身，莫要因事功而忘本分，因聚勢而惹猜疑啊。」
陳明聽完這番話，起初還覺得朱標總算幫自己說話了，但細想一下，他這是直接點明他陳明已經掌握了「銀錢、匠作、文教、輿論」這些「國之重器」！
陳明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隨後又紛亂如麻。
就在此時，他猛地想起胡惟庸案。
世人皆知其是蓄意謀反，但真是如此嗎？
宰相，自古以來便是皇權之下第一人，皇權、相權互相牽制。
而朱元璋是什麼樣的人？
疑心極重，且喜歡掌控一切！
宰相在他眼裡就是個阻礙，想要讓天下答應此事，必須得用雷霆手段。
而作為歷史上最後一任宰相的胡惟庸，自然就是這個倒霉蛋了。
雖然他本人也不太乾淨，但坐這個位置的有誰是乾淨的。
最後的罪名不就是「結黨謀反」，身死族滅？
雖然現在陛下說不信，可誰能保證，哪天不會因為別的事情爆發？
陳明現在徹底明白了！
這次召見，根本不是要聽他思過的如何，而是借方孝孺的刀，來警告他陳明！
陛下和太子未必全信方孝孺的鬼話，但他們看到了方孝孺說的那種可能性！
他們要他表忠心、交底牌、自剪羽翼！
可是————怎麼交？怎麼剪？
銀行、實業、報紙————這些難道都不要了？
新學、英才館————就此放棄？
那他穿越一場，折騰這麼久，圖什麼？
更重要的是，朱元璋到底是什麼意思？
是警告他收斂點，以後老實辦事？
還是————已經動了殺心，只是在找機會，在等他不識相？
一股巨大的恐懼鉗住了陳明。
他感覺自己的脖頸涼颼颼的，好像已經在儈子手的刀下了。
朱元璋是什麼人？
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開國皇帝，心思深似海，手段狠如鐵！
他對付起可能威脅皇權的人，可從來不會手軟！
現在自己在他眼裡，是不是已經成了那個可能？
「臣————臣————」
陳明張了張嘴，卻發現喉嚨乾澀，聲音發顫：「臣愚鈍，行事或有疏失，然絕無二心！陛下與殿下教誨，臣————臣銘記五內！日後定當時時自省，謹言慎行，克己奉公，萬事以陛下之命、朝廷法度為先！絕不敢有絲毫結黨營私、僭越本分之舉！」
如今他能想到的辦法只能是拼命表忠心。
朱元璋看著低頭表忠心的陳明滿意的點點頭，效果到了。
就得讓陳明怕他才行，不能笑臉給的太多。
一旁的朱標卻不是這麼想的，他覺得父皇有些過了，容易適得其反，陳明至今一直都挺安分的，除了性子有些跳脫，其餘無傷大雅。
不過，今日他沒有話語權，只能想著等後面找機會安撫一下陳明。
半晌，朱元璋才緩緩道：「你能記住就好。你是聰明人，咱希望你一直聰明下去。這大明江山，需要能辦事的臣子，但更需要懂得分寸的臣子。回去好好想想吧。方孝孺的摺子，咱留中不發。你，也繼續閉門思過。想明白了，寫個條陳上來。」
「是————臣，謝陛下隆恩！臣告退！」
陳明如蒙大赦，又似被判了死緩，渾渾噩噩地行禮，退出了武英殿。
回到馬車上，腦海里一遍遍回憶先前的場景。
「樹大招風————莫忘本分————惹猜疑————」這些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。
完了。
朱元璋這肯定是起了疑心了！
現在還沒想動他，但在朱元璋這種多疑的皇帝心裡，遲早會有那一天的！
當初就不該插手，老老實實當個平頭百姓，賺點錢當個大地主多好！
方孝孺那混蛋，這帽子扣得實在太狠，正好戳中了朱元最忌諱的地方！
這次是警告，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
會不會哪天一道聖旨下來，就是抄家滅族？
胡惟庸案牽連數萬人，自己這點「黨羽」，夠填嗎？
想到這，陳明居然有點慶幸，自己孤家寡人一個，一人吃飽全家不餓————
他嘆了口氣，穿越以來的種種自信、從容，在此刻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，在這洪武朝，帝王的意志就是天條，生殺予奪，只在朱元璋一念之間。
而他之前所倚仗的「功勞」、「實績」、「穿越者的見識」，在皇權的絕對力量和對「威脅」的天然警惕面前，是如此脆弱。
「該不會————真想把我也弄成胡惟庸第二吧？」一個可怕的念頭冒出來，讓陳明激靈靈打了個冷戰。
「鳥盡弓藏，兔死狗烹————我現在還有用，所以只是敲打。等北伐差不多了，銀行實業都穩定了————我還有用嗎？到那時，是不是就該「藏」我「烹」我了？」
一股想要逃離的衝動湧上心頭。
媽的，這官沒法當了！這大明沒法待了！
老子辛辛苦苦搞發展，搞改革，結果搞來搞去，搞到自己可能要掉腦袋？
「不行————得想想退路了————」陳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但思緒卻不由自主地滑向最壞的打算。
「銀行、公司里的分紅有多少？出海？歐洲？還是美洲？現在就開始準備船隊、物資、人手來的急不？」
這個念頭一旦出現，就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回到信安伯府，孟七迎上來，看到陳明蒼白的臉色，嚇了一跳。
「伯爺？」
陳明擺擺手：「無事。去，把周袁、齊紋、葉二虎都找來。立刻，書房見我，記住要偷偷的，別被人看見。」
「是，伯爺。」孟七也不敢多問，匆匆離去。
陳明徑直走向書房。
很快，三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進入書房，反手關上門。
三人看到陳明端坐案後，面色凝重。
「伯爺。」三人躬身行禮。
「都坐。」陳明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三人依言在下首坐下，等待吩咐。
他們都聽說了今日伯爺被緊急召入宮的事，心中本就忐忑，此刻見陳明如此神色，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
陳明在心中醞釀了許久，半晌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確保只有這屋內四人能聽清：「周袁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你立刻著手，秘密做一件事。」
陳明盯著他：「將伯府名下，以及通過隱秘渠道控制的，所有銀行股份、幾家公司的分紅，還有田莊、鋪面等產業的契約、帳目，徹底理一遍。我要知道，我們能動用的錢，到底有多少。不僅是銀錢，什麼珍寶、古玩，只要是硬通貨全算進去。記住，要絕對秘密。」
周袁聞言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伯爺這是要————跑？
周袁做掌柜多年，類似的情況經歷過不少，一眼猜透了陳明的意圖。
只是，眼前這位可不同於從前的東家，不僅十分信任他，還讓他做了銀行的大掌柜，他十分信重陳明。
而且陳明的身份也不一般，什麼大事需要他急著跑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