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孤注一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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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261章 孤注一擲

  對!就是結黨!

  這根本不是什麼學問分歧,這是結黨營私,排斥異己,把持朝政,圖謀不軌!

  「實業————報紙————科舉加試新學————銀行————如今又是英才館!」方孝孺喃喃自語,思路越來越「清晰」。

  「陳明以一醫者之身,短短數年,聚斂巨萬,掌控輿論,籠絡士子,結交勛貴,更將手伸向儲君教化!他想要做什麼?僅僅是傳播他那套奇技淫巧的學問嗎?」

  一個對方孝孺而言極具說服力的「結黨圖景」逐漸拼湊起來:

  陳明利用醫術和奇技獲取帝心,以銀錢實業結納商賈、勛貴,形成龐大的利益網絡;

  以《新報》掌控輿論,打壓異己;以新學滲透科舉,培養黨羽;最終目標,是通過英才館直接掌控未來君主,從而徹底把持朝政。

  挾天子以令諸侯,做大明的董卓!做第二個胡惟庸!

  方孝孺越想越心驚!

  陳明迅速利用《新報》片面報導,正是其操控輿論、打擊異己、掩蓋罪行的明證!

  「是了!是了!就是這樣!」

  方孝孺激動得微微發抖,絲毫不在意皇家也參股其中,認為這只是陳明為了蒙蔽聖聽

  的手段罷了。

  「陳明所行:件件樁樁:皆非臣子所應為!其勢已成,其黨已立!此非道統之爭,實乃朝局黨爭!是正臣與奸黨之爭!是社稷存亡之爭!」

  他瞬間想起自己「清君側」的狂言,在這之下也瞬間「合理化」了!

  思路一通,豁然開朗,陛下是何等的厭惡結黨!

  方孝孺恐懼並未消失,但他現在要做的是讓陛下看清楚陳明此人是何等的狼子野心!

  「陳明之黨,以利相聚,以術惑人,盤根錯節,其勢已張!」

  方孝孺提筆疾書,開始羅列「陳黨」的「罪證」。

  實業收買人心、銀行控制銀錢、《新報》主導輿論、新學涉足仕途————

  列畢,方孝孺看著紙上文字,自己都有些心驚。

  陳明若不除,大明危矣!

  當然,他深知此論關係重大,不能貿然拋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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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需要與吳伯宗、劉三吾、宋訥等人詳細計劃一番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,需要找到證據,來定死陳明結黨的罪名,才能一勞永逸。

  他放下筆,將寫滿字的紙小心折好,然後喚來心腹,讓其送去吳伯宗處。

  信被送到了愁眉不展的吳伯宗手中。

  三人這些天一有時間便湊到一起商討應對之法,此時正好在一處。

  吳伯宗展開信紙,起初只是眉頭微蹙,隨著閱讀深入,他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,呼吸也變得粗重。

  坐在下首的劉三吾和宋訥察覺到他的異樣,對視一眼,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。

  「吳公,可是希直來信?說了什麼?」劉三吾試探著問道。

  吳伯宗沒有立刻回答,他將信紙丟到桌上,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物事。

  他深吸了幾口氣,眼中滿是驚駭,將信推給劉、宋二人:「你們————自己看吧。」

  劉三吾連忙取過,宋訥也湊近。

  兩人只看了幾行,便齊齊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待看完,劉三吾面色變幻不定,眼中閃過一絲異樣,而宋訥則是駭然失色,脫口道:「這————這————希直他————他怎敢作此想?!這————這是取禍之道啊!」

  「荒唐!荒謬!」

  宋訥連連搖頭:「陳明之事確有可議之處,其學偏頗,行事激進,但豈可妄加結黨營私、圖謀不軌」這等滅族之罪?陛下聖明燭照,若以此等虛妄無稽之詞上奏,非但不能動陳明分毫,反而會讓陛下認為我等黔驢技窮,乃至心懷怨望,構陷大臣!此乃自取滅亡!」

  吳伯宗疲憊地按著額穴:「希直年輕,此番受挫,又懼清君側」之言獲罪,方寸已亂,行事不免偏激失度。他這是病急亂投醫,欲行險招。然此計斷不可行!無實據而劾大臣以謀逆,是言官大忌,何況是聖眷未衰的信安伯?陛下會信嗎?太子會信嗎?只怕屆時,我等未傷陳明皮毛,自身已陷萬劫不復之地。」

  他看向劉三吾:「劉學士,你以為如何?」

  劉三吾捻著鬍鬚,目光閃爍,沉吟道:「吳公、宋公所言,老成持重,自然有理。希直此論,確乎過於聳人聽聞,缺乏實據。然而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「平心而論,陳明以一介布衣,短短一年時間,勢力滲透銀錢、工礦、

  乃至文教,其黨羽雖未必如希直所言那般險惡,但盤根錯節之勢,已現端倪。長此以往,恐非國家之福。希直雖言辭過激,但其憂國之心,拳拳可鑑。或許其方向未必全錯,只是方法需斟酌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「再者,如今《新報》咄咄逼人,民間物議對我等多有不利。

  若再拘泥於道理論辯,恐難挽回頹勢。非常之時,需非常之慮。」

  宋訥急道:「劉公!此非非常之慮」,此乃構陷!是誣告!我輩讀聖賢書,所為者何?當以事實道理服人,豈可效仿酷吏,羅織罪名?此風一開,後患無窮!今日我等可構陷陳明,他日他人亦可構陷我等!朝堂將永無寧日!」

  吳伯宗也沉聲道:「劉學士,宋祭酒所言極是。我輩與陳明之爭,乃道統、學術之爭,縱有齟齬,當在明處,依朝廷法度、聖賢道理爭之。暗行構陷之事,非君子所為。此議,斷不可行!」

  劉三吾見吳伯宗和宋訥態度堅決,知道難以說服二人,便也不再堅持,轉而道:「吳公教訓的是,是老夫思慮不周了。那該如何回復希直?他此刻心緒不寧,若言辭過於峻拒,恐其更行極端。」

  吳伯宗思索片刻,道:「我親自回信。需告知利害,讓其知曉此路不通,安心閉門思過,靜待陛下後命。至於陳明之事便交由我等,讓他無需再想了。」

  當下,吳伯宗提筆,給方孝孺回了一封長信。

  信寫好後,吳伯宗又讓劉三吾、宋訥看了,二人皆無異議,便讓心腹送回方孝孺處。

  然而,劉三吾回到自己府中後,思前想後,卻另有一番計較。

  他雖當面同意了吳伯宗的看法,但內心深處,卻頗為認同方孝孺那「結黨」之論。

  他覺得吳伯宗和宋訥過於迂闊守正,如今局面已對己方大不利,若再按部就班,恐怕真要被陳明得逞。

  方孝孺雖然激進,但其指出的陳明勢力膨脹的問題,確是事實。

  猶豫再三,劉三吾也寫了一封短箋,隱晦提及自己認同他的觀點。

  另一邊,方孝孺先收到了吳伯宗義正詞嚴的回絕信,心中頓時涼了半截,只覺吳老年紀大了,已經糊塗了,如此明顯之事怎會是誣告!

  緊接著便收到的那封劉三吾的短箋。

  「吳公老成,然過於持重!劉公————劉公懂我!」

  方孝孺將兩封信對比著看,自動忽略了吳伯宗的嚴厲警告。

  「劉公說得對,需待時機,尋機會————可如今閉門思過,時機何在?機會何來?難道就坐等陛下裁決,將我與王世兄、趙兄等人,以殿前失儀」之罪輕飄飄發落,而讓陳明奸黨繼續逍遙,荼毒儲君?」

  他越想越覺得不能坐以待斃。

  吳伯宗說要「靜待後命」,可「後命」會是什麼?

  若是陛下輕輕放下,陳明依舊主導英才館,他方孝孺的污點事小,國家存亡事大!

  不行,必須主動出擊,必須讓陛下看到陳明真正的危害!

  「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!此刻陛下正因為殿上之事震怒,對朝臣必有疑慮,此時上書揭露奸黨」,正當其時!」

  方孝孺下定了決心。

  他不再指望吳伯宗等人的明確支持,他決定孤注一擲!

  他重新鋪開奏本,開始書寫。

  開篇先極力表達對朱元璋提拔之恩的感激涕零,申明自己「一介書生,蒙陛下不棄,擢於草莽,敢不竭盡駑鈍,以報君父?」

  隨即筆鋒一轉,陳述自己對近來朝局「深懷憂慮」,尤其對「英才館」之爭衍生出的種種亂象「痛心疾首」。

  然後,他並未直接重複信中的「結黨」指控,而是採取了更高明的敘述策略。

  他先從陳明所為的「表象」入手:銀行匯聚天下之財,實業網羅商賈之力,《新報》

  操控士民之口,新學影響科舉之途逐一列舉,並引用聖賢關於「利」、「器」、「言」、「教」的論述,指出人臣若專務於此,其心可疑。

  接著,他將這些「表象」串聯起來,提出一連串誅心之問:「信安伯陳明,以一醫者之身,短短一年間,何以能掌如此巨利,控如此喉舌,得如

  此人望,更欲染指教化儲君之權?

  其所圖者,果真僅為「實學」「事功」耶?

  觀其行事,結交勛貴,籠絡新進,打壓異己,其勢漸成,其黨漸顯。此番廷議,本為辯論學術,然竟演變為全武行,豈非其黨羽囂張,不容異見之明證?

  臣當日情急,口出「清君側」妄言,固然有罪,然捫心自問,實因目睹「君側」有結黨營私、勢大難制之憂,憤激之下,失態妄言,此心可鑑日月!

  臣恐今日不爭,他日朝堂皆陳黨之天下,陛下之側,皆阿諛逐利之徒,則國本動搖,社稷危矣!

  伏乞陛下聖察,明辨忠奸,遏黨爭於初萌,防禍患於未然,則天下幸甚,大明幸甚!」

  寫罷,方孝孺用仔細封好,喚來心腹,鄭重囑咐道:「此乃關係社稷安危之緊要奏本,務必設法,直通通政司,上達天聽!」

  武英殿側殿。

  朱元璋看著手中這份出自方孝孺的加急奏本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,這種平靜往往意味著更深沉的思慮。

  朱標也早已看過了副本,眉宇間帶著凝重。

  「標兒,你怎麼看這方孝孺的摺子?」朱元璋放下奏本。

  朱標沉吟道:「父皇,此疏言辭可謂險惡。其通篇不言陳明謀反,卻處處暗示陳明結黨營私,勢大難制,將銀行、實業、新報、新學乃至殿上衝突,皆歸結為結黨」之象,更自己摘了出去。若非兒臣知曉內情,怕是也要相信此人所言。」

  「不過,觀其平日,卻無歪風邪氣,當屬正直之臣,只是有些「蠢」,如今更是走了偏鋒。」

  「蠢?偏鋒?」

  朱元璋哼了一聲:「他這是沒招了!知道咱最恨結黨,想用這大帽子把陳明摁死,不過此事也不能全怪他,畢竟陳明所行。諸事,確實有疑,若非是咱知曉也不敢讓他去做。」

  「父皇說的是,陳明此人確實好用,其所思所慮皆為上乘,雖皆是父皇首肯後行事,然其目的兒臣也無法洞悉。」

  朱元璋點點頭,緩緩道:「你說的在理,咱有時也想看看陳明的腦袋裡到底長什麼樣,怎麼就有那麼多好主意。」

  「不過,這次方孝孺算是給咱提了個醒。他說的結黨」,咱自然不信。陳明那小子,或許有些私心,但要說他敢學胡惟庸,咱看他沒那個膽子,也沒那個根基。他那套東西,是新鮮,是來錢,也確實有些用。咱用他,是看中他能辦事,能給朝廷解憂,能給百

  姓實惠。」

  「但是,方孝孺有句話沒說錯——人臣權勢過重,非國家之福。陳明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,可他走的路,聚的人,攢的勢,難免讓人這麼想。這次殿上打架,表面是文人吵架,根子裡,未嘗沒有各方勢力借題發揮、互相較勁的意思。陳明,不知不覺,已經成了個勢」的中心了。這是好事,說明他能折騰;可也是壞事,容易招風惹雨,也容易讓一些人,包括他自己,忘了本分。」

  朱標心頭一凜:「父皇的意思是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方孝孺這封摺子,雖然用心不良,但也可一用。」

  朱元璋站起身:「陳明這棵樹,長得是快,果子也結得不少。可樹大招風,也得修剪修剪枝權,松鬆土,讓他知道,他能長多高,能結什麼果,是咱說了算,不是他自己,更不是圍著他轉的那些人說了算。」

  「那————父皇是想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讓他自己來看看。」

  朱元璋道:「讓他知道,有人已經把他看到天那麼高,地那麼險了。也讓他自己說說,他是棵什麼樹,該結什麼果。順便——也看看,這閉門思過幾天,他是更焦躁了,還是更明白了。」

  朱標頓時明白了父皇的用意。

  這不是要立刻處置陳明,而是要借方孝孺這封奏疏,再敲打下陳明。

  既要遏制可能出現的苗頭,也要繼續用其才、取其利。

  「兒臣明白了。那方孝孺————」

  朱元璋擺擺手:「先晾著。等咱跟陳明談完了再說。傳旨,召信安伯陳明,即刻武英殿見駕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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