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成何體統
第258章 成何體統
「王御史不可！」
「攔住他！」
頓時驚呼聲四起！
距離最近的幾名官員下意識伸手去攔，但事發突然，那王御史去意極決，速度極快。
眼看那御史的額頭，就要與堅硬的金柱做一次正面碰撞測試！
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，一個身影猛的撲了過去！
是站在附近的周文淵。
他距離那根金柱最近，反應也是極快，下意識地一個箭步衝上前，伸手去攔，同時口中急道：「王兄，萬萬不可！」
只可惜，才堪堪拉住了那御史的衣角，隨後奮力向後拉！
「刺啦官袍衣角處的縫線突然繃斷！
不過，還是減緩了其的速度，方向偏了少許。
「砰！」
一聲悶響，王御史的額頭還是磕在了柱子上的金龍浮雕之上，雖未致命，但也立刻破開了一個口子，鮮血直流，瞬間染紅了半張臉。
他身體一軟，癱在地上，當場暈厥過去。
「王兄！」
周文淵驚魂未定，自己也因用力過猛，加上地面光滑，一個踉蹌撞到後面圍上來的官員才穩住堪堪身形，官帽都歪到了一邊，樣貌狼狽。
這突如其來的一幕，讓殿內的秩序瞬間大亂！
「王御史！」
「快！看看傷勢！」
「太醫！傳太醫！」
附近幾名官員驚呼著圍攏上去，場面一時混亂。
有人試圖扶起王御史，有人慌亂地掏出手帕想按住傷口，更多人則是被這血腥一幕驚得目瞪口呆，不知所措。
混亂，遮擋了視線，也混淆了判斷。
就在這人影晃動的剎那，站在周文淵側後方不遠處的一個綠袍官員，此人乃都察院另一御史，姓趙，是堅定的「衛道派」，且是督察院有名的炮筒子性格，更與那撞柱的御史私交甚篤。
他方才角度有些偏斜，只模糊看見周文淵衝上前與王御史拉扯，隨後王御史就頭破血流倒下去了。
兩方意見不合的觀念先入為主，他眼見剛才那一幕，竟然以為是周文淵故意推的！
「狗賊！安敢害我賢弟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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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本沒有時間思考，更無暇辨別細節，悲怒攻心的趙御史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，所有理智都被燃燒殆盡。
他怒吼一聲，趁著人群混亂，周文淵尚未完全站穩的時機，一個箭步衝上，抬起腳，用盡全身力氣，狠狠一腳踹在了周文淵的腿彎處！
這一腳，陰狠且力道十足，又是偷襲，周文淵毫無防備。
「哎喲！」
周文淵只覺右腿膝彎處傳來一陣鑽心劇痛，慘呼一聲，本就未穩的身形徹底失控，整個人向前撲跌出去。
前方正有兩三名官員彎腰查看王御史，周文淵收勢不住，額頭重重磕在其中一名官員
的後背上，兩人頓時成了滾地葫蘆，摔作一團。
周文淵額角當即也見了紅，官袍散亂，纏在腰間的玉帶都被摔得鬆脫開來。
「豈有此理！趙元亮！你竟敢當殿暗算傷人？！」
這次，看得分明的人多了！
陳明這邊陣營中，一名脾氣火爆的工部主事恰好將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，眼見周文淵吃虧，頓時怒喝一聲，衝上前去，一把揪住了趙御史的衣領。
「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，你下此黑腳！還有沒有王法？！」
趙御史也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場合，頓時熱血涼了一大半，這情況他豈肯認帳。
「你血口噴人！誰看見了？」
「我看見了！就是你！」
到底是工部出來的，那主事力氣頗大，死死攥著不放手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趙御史臉上：「還敢狡辯！老子親眼所見！」
「滾開！你這丘八之徒！安敢辱我！」趙御史被勒得喘不過氣，情急之下，雙手猛地用力向前一推！
推搡之間，旁邊又有人被波及。
不知是誰先揮出了一拳，也不知是誰先拽掉了誰的官帽。
「打起來了！真打起來了！」
「快住手！成何體統！」
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撞倒了旁邊一名試圖勸架的老翰林，老翰林「唉喲」一聲摔倒在地，官帽滾出老遠。
這一倒，又帶倒了旁邊的宮燈，燈油灑了一地，幸好是白天沒有點火，否則事情就大了。
而大殿內壓抑了許久的對立情緒，在這突如其來的肢體衝突和混亂中，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，轟然爆發！
「打！打這群只知空談、誤國害民的腐儒！」
有早就看清流不順眼的官員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，仿佛發出了總攻的號令。
「保護劉大人！跟這幫小人拼了！」陳明這邊的支持者，人數雖少，但見對方先行動手傷人，又如此蠻橫，也都被激起了血性。
「反了！反了！這群逐利忘義的佞臣，竟敢在奉天殿上行兇！諸君，清君側，就在今日！」另一邊的「衛道派」更是群情激憤，不知是誰喊出了「清君側」這等駭人字眼。
場面徹底失控了！
拳腳揮舞，官袍翻飛。
最初只是劉主事和趙御史的廝打，轉眼間就變成了數十人捲入的混戰。
拉偏架的，勸架反被打的，想趁亂下黑手報私仇的，純粹被裹挾進去不得不還手各種緣由，不一而足。
奉天殿內，但見人影幢幢，怒罵與痛呼齊飛，官帽共拳腳一色。
方孝孺站在稍後排，完全被這急轉直下的局勢驚呆了。
他方才還在為吳伯宗的高論心潮澎湃，為陳明的「狡辯」義憤填膺，轉眼間，同僚就在柱上撞得頭破血流，然後————怎麼就變成全武行了？
他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措，這與聖賢書里教導的「君子動口不動手」、「朝堂禮議」相差何止萬里？
還沒等他想明白，混亂的人潮中，不知是哪個沒頭蒼蠅般的官員，猛地撞了他一個趔趄，胳膊肘還不輕不重地懟在了他的腮幫子上。
「唔！」
方孝孺痛哼一聲，嘴裡泛起一股鐵鏽味。
這一下，把他從茫然中徹底打醒了。
正值壯年的他，也是血氣方剛，管他什麼緣由，打我還手，天經地義！
「砰！」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在對方肩胛處。
那官員「啊呀」一聲，愕然回頭，卻是個完全不認識的中立官員，此刻臉上也挨了一下，正一肚子火沒處發，見方孝孺打來，頓時怒吼：「好你個方孝孺！枉我平日敬你！你也動手！」
隨後，揮拳便還擊。
方孝孺此刻哪管那許多，見對方還手，更是激起了性子，口中喝道：「爾等助紂為虐，合該受罰！」
竟也揮拳迎上，全然忘了平日最重「君子風度」，與那官員扭打在一處。
只是他終究是書生，拳腳毫無章法，頗有些王八拳的風範，一時間倒是打得難解難分。
陳明也完全愣住了。
他站在勛貴班列附近，看著眼前這荒誕絕倫、雞飛狗跳的一幕，大腦有瞬間的空白。
奉天殿————朝會————群毆？
這他媽是真實發生的嗎？
電視劇都不敢這麼拍吧？！
他穿越以來，歷經風波，也算見識了不少大場面，但眼前這齣，絕對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—離譜到家了！
還來不及感慨「活久見」，他就瞥見三四個人影，正將剛剛掙扎著坐起的周文淵，又狠狠按倒在地，拳腳就要往身上招呼。
周文淵額角帶血，官袍被扯得凌亂，模樣悽慘。
一股邪火「噌」地一下從陳明腳底板直衝天靈蓋！
周文淵是他看重的人，是新科狀元，更是因為他陳明才捲入這場風波，現在竟在奉天殿上被人如此圍毆？！
「敢打我的人！」
陳明眼睛瞬間就紅了，什麼朝儀，什麼後果，此刻全拋到了腦後。
他一把扯下自己頭上那頂沉甸甸的梁冠，也顧不上辨認方向，卯足了勁兒，朝著那圍毆周文淵的人群就狠狠砸了過去！
「砰！」
梁冠划過一道弧線，砸在一個正抬腳欲踹的官員背上，雖不重，卻也嚇了那人一跳。
「干他娘的！」
陳明則趁著這個空檔，擼起袖子，罵了一句粗話，徑直就朝那邊沖了過去！
什麼溫文爾雅信安伯，此刻護犢子的怒火燒得他只想揍人。
方孝孺剛剛格開對面官員的一拳，一回頭，正看見陳明擼袖子衝過來的身影，又瞥見地上的王御史，新仇舊恨湧上心頭，頓時忘了眼前對手，指著陳明尖聲叫道：「陳明！你還敢逞凶！諸君，拿下此獠！清君側！」
他這一喊，附近幾名正與人纏鬥的「衛道派」官員，聞聲望去，果然見陳明「氣勢洶洶」衝來，又聽方孝孺喊「清君側」，頓時有幾個熱血上頭的，調轉目標，就朝陳明撲了過來！
陳明剛衝到一半，就見三四個穿著青綠官袍的官員，張牙舞爪地朝自己撲來，口中還喊著「拿下陳賊」。
他心中頓時一突，剛才那股熱血稍微涼了半截一壞了，衝動是魔鬼啊！
自己這邊人數本就劣勢，這要真被圍住，奉天殿上挨頓胖揍，以後還混不混了？
他下意識想後退，但腳步已遲，那幾人已近在眼前，當先一人揮拳已到面門！
陳明穿越前好歹也是經歷過信息爆炸時代、看過些格鬥視頻的，雖然大多是紙上談兵，危急關頭，倒也記得雙手抬起，護住頭臉，腳下踉蹌著向側後方躲閃，姿態頗為狼狽，全然沒了方才殿上辯論時的從容。
眼看陳明就要被拳腿淹沒，猛地傳來一聲斷喝：「呔！以多欺少，算什麼本事！」
話音未落，一道矯健的身影切入戰團！
正是曹國公李文忠之子，李景隆。
只見李景隆身形一晃，已搶到陳明身前，抓住最先那官員的手腕順勢一扭，右腳勾其腳踝。
那官員「啊呀」一聲，下盤失衡，整個人被帶得原地轉了半圈，暈頭轉向地跌扑出去O
李景隆動作不停，右肘如錘，向後猛撞，正中第二人軟肋，那人悶哼一聲，捂著肋部蜷縮下去。
第三人拳頭到來，李景隆微微側身讓過，順勢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，「噗通」一
聲，將其結結實實砸在金磚地上。
眨眼之間，撲向陳明的三人已被放倒。
李景隆甩了甩手腕，擋在陳明身前，對著剩下那個驚疑不定的官員勾了勾手指：「來，小爺陪你玩玩。」
他這邊乾脆利落地放倒數人，動靜不小，頓時吸引了更多目光。
原本分散的戰團，似乎隱隱有以陳明、李景隆為中心，和以周文淵、劉主事等人為中心，匯聚成兩大「主戰場」的趨勢。
捲入的官員越來越多，許多原本作壁上觀的官員，此刻也被混亂的人潮裹挾，要麼挨了不明來路的拳腳，要麼被撞得東倒西歪，為了自保，也不得不揮拳踢腿，加入戰團。
奉天殿內，徹底亂成了一鍋滾粥。
「保護方先生！跟這群逐利忘義的小人拼了！」有人在高喊，試圖集結「衛道派」的力量。
「李世子威武！護著伯爺！跟這幫腐儒干到底！」陳明這邊雖然人少，但有李景隆這猛人撐場面，加上幾個同樣有血性的官員，倒也暫未潰散。
吳伯宗被劉三吾和宋訥一左一右死死護在身後，三位老臣面色煞白，渾身發抖，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。
吳伯宗看著眼前這畢生未見的荒唐暴烈景象，看著那些平日的門生故舊，聽著那不堪入耳的怒罵廝打聲，只覺一股逆血湧上喉頭，眼前陣陣發黑，嘴唇哆嗦著，反覆喃喃：「斯文掃地————斯文掃地啊————朝堂之上————成何體統————成何體統啊！」
朱元璋和朱標，此刻也終於從最初的極度震驚中回過神來。
朱元璋自起兵以來，什麼陣仗沒見過？
屍山血海，陰謀詭詐，他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但眼前這景象，他親自選拔任用的滿朝朱紫公卿，在他苦心建立、象徵著至高皇權與帝國秩序的奉天殿內，在他這個開國皇帝的眼前，竟然如同市井無賴般扭打成一團！
前所未有的場面，實在超出了這位鐵血帝王的認知範疇，以至於他和太子朱標，竟有那麼一瞬，忘了天子威儀，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。
「王御史不可！」
「攔住他！」
頓時驚呼聲四起！
距離最近的幾名官員下意識伸手去攔，但事發突然，那王御史去意極決，速度極快。
眼看那御史的額頭，就要與堅硬的金柱做一次正面碰撞測試！
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，一個身影猛的撲了過去！
是站在附近的周文淵。
他距離那根金柱最近，反應也是極快，下意識地一個箭步衝上前，伸手去攔，同時口中急道：「王兄，萬萬不可！」
只可惜，才堪堪拉住了那御史的衣角，隨後奮力向後拉！
「刺啦官袍衣角處的縫線突然繃斷！
不過，還是減緩了其的速度，方向偏了少許。
「砰！」
一聲悶響，王御史的額頭還是磕在了柱子上的金龍浮雕之上，雖未致命，但也立刻破開了一個口子，鮮血直流，瞬間染紅了半張臉。
他身體一軟，癱在地上，當場暈厥過去。
「王兄！」
周文淵驚魂未定，自己也因用力過猛，加上地面光滑，一個踉蹌撞到後面圍上來的官員才穩住堪堪身形，官帽都歪到了一邊，樣貌狼狽。
這突如其來的一幕，讓殿內的秩序瞬間大亂！
「王御史！」
「快！看看傷勢！」
「太醫！傳太醫！」
附近幾名官員驚呼著圍攏上去，場面一時混亂。
有人試圖扶起王御史，有人慌亂地掏出手帕想按住傷口，更多人則是被這血腥一幕驚得目瞪口呆，不知所措。
混亂，遮擋了視線，也混淆了判斷。
就在這人影晃動的剎那，站在周文淵側後方不遠處的一個綠袍官員，此人乃都察院另一御史，姓趙，是堅定的「衛道派」，且是督察院有名的炮筒子性格，更與那撞柱的御史私交甚篤。
他方才角度有些偏斜，只模糊看見周文淵衝上前與王御史拉扯，隨後王御史就頭破血流倒下去了。
兩方意見不合的觀念先入為主，他眼見剛才那一幕，竟然以為是周文淵故意推的！
「狗賊！安敢害我賢弟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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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本沒有時間思考，更無暇辨別細節，悲怒攻心的趙御史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，所有理智都被燃燒殆盡。
他怒吼一聲，趁著人群混亂，周文淵尚未完全站穩的時機，一個箭步衝上，抬起腳，用盡全身力氣，狠狠一腳踹在了周文淵的腿彎處！
這一腳，陰狠且力道十足，又是偷襲，周文淵毫無防備。
「哎喲！」
周文淵只覺右腿膝彎處傳來一陣鑽心劇痛，慘呼一聲，本就未穩的身形徹底失控，整個人向前撲跌出去。
前方正有兩三名官員彎腰查看王御史，周文淵收勢不住，額頭重重磕在其中一名官員
的後背上，兩人頓時成了滾地葫蘆，摔作一團。
周文淵額角當即也見了紅，官袍散亂，纏在腰間的玉帶都被摔得鬆脫開來。
「豈有此理！趙元亮！你竟敢當殿暗算傷人？！」
這次，看得分明的人多了！
陳明這邊陣營中，一名脾氣火爆的工部主事恰好將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，眼見周文淵吃虧，頓時怒喝一聲，衝上前去，一把揪住了趙御史的衣領。
「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，你下此黑腳！還有沒有王法？！」
趙御史也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場合，頓時熱血涼了一大半，這情況他豈肯認帳。
「你血口噴人！誰看見了？」
「我看見了！就是你！」
到底是工部出來的，那主事力氣頗大，死死攥著不放手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趙御史臉上：「還敢狡辯！老子親眼所見！」
「滾開！你這丘八之徒！安敢辱我！」趙御史被勒得喘不過氣，情急之下，雙手猛地用力向前一推！
推搡之間，旁邊又有人被波及。
不知是誰先揮出了一拳，也不知是誰先拽掉了誰的官帽。
「打起來了！真打起來了！」
「快住手！成何體統！」
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撞倒了旁邊一名試圖勸架的老翰林，老翰林「唉喲」一聲摔倒在地，官帽滾出老遠。
這一倒，又帶倒了旁邊的宮燈，燈油灑了一地，幸好是白天沒有點火，否則事情就大了。
而大殿內壓抑了許久的對立情緒，在這突如其來的肢體衝突和混亂中，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，轟然爆發！
「打！打這群只知空談、誤國害民的腐儒！」
有早就看清流不順眼的官員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，仿佛發出了總攻的號令。
「保護劉大人！跟這幫小人拼了！」陳明這邊的支持者，人數雖少，但見對方先行動手傷人，又如此蠻橫，也都被激起了血性。
「反了！反了！這群逐利忘義的佞臣，竟敢在奉天殿上行兇！諸君，清君側，就在今日！」另一邊的「衛道派」更是群情激憤，不知是誰喊出了「清君側」這等駭人字眼。
場面徹底失控了！
拳腳揮舞，官袍翻飛。
最初只是劉主事和趙御史的廝打，轉眼間就變成了數十人捲入的混戰。
拉偏架的，勸架反被打的，想趁亂下黑手報私仇的，純粹被裹挾進去不得不還手各種緣由，不一而足。
奉天殿內，但見人影幢幢，怒罵與痛呼齊飛，官帽共拳腳一色。
方孝孺站在稍後排，完全被這急轉直下的局勢驚呆了。
他方才還在為吳伯宗的高論心潮澎湃，為陳明的「狡辯」義憤填膺，轉眼間，同僚就在柱上撞得頭破血流，然後————怎麼就變成全武行了？
他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措，這與聖賢書里教導的「君子動口不動手」、「朝堂禮議」相差何止萬里？
還沒等他想明白，混亂的人潮中，不知是哪個沒頭蒼蠅般的官員，猛地撞了他一個趔趄，胳膊肘還不輕不重地懟在了他的腮幫子上。
「唔！」
方孝孺痛哼一聲，嘴裡泛起一股鐵鏽味。
這一下，把他從茫然中徹底打醒了。
正值壯年的他，也是血氣方剛，管他什麼緣由，打我還手，天經地義！
「砰！」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在對方肩胛處。
那官員「啊呀」一聲，愕然回頭，卻是個完全不認識的中立官員，此刻臉上也挨了一下，正一肚子火沒處發，見方孝孺打來，頓時怒吼：「好你個方孝孺！枉我平日敬你！你也動手！」
隨後，揮拳便還擊。
方孝孺此刻哪管那許多，見對方還手，更是激起了性子，口中喝道：「爾等助紂為虐，合該受罰！」
竟也揮拳迎上，全然忘了平日最重「君子風度」，與那官員扭打在一處。
只是他終究是書生，拳腳毫無章法，頗有些王八拳的風範，一時間倒是打得難解難分。
陳明也完全愣住了。
他站在勛貴班列附近，看著眼前這荒誕絕倫、雞飛狗跳的一幕，大腦有瞬間的空白。
奉天殿————朝會————群毆？
這他媽是真實發生的嗎？
電視劇都不敢這麼拍吧？！
他穿越以來，歷經風波，也算見識了不少大場面，但眼前這齣，絕對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—離譜到家了！
還來不及感慨「活久見」，他就瞥見三四個人影，正將剛剛掙扎著坐起的周文淵，又狠狠按倒在地，拳腳就要往身上招呼。
周文淵額角帶血，官袍被扯得凌亂，模樣悽慘。
一股邪火「噌」地一下從陳明腳底板直衝天靈蓋！
周文淵是他看重的人，是新科狀元，更是因為他陳明才捲入這場風波，現在竟在奉天殿上被人如此圍毆？！
「敢打我的人！」
陳明眼睛瞬間就紅了，什麼朝儀，什麼後果，此刻全拋到了腦後。
他一把扯下自己頭上那頂沉甸甸的梁冠，也顧不上辨認方向，卯足了勁兒，朝著那圍毆周文淵的人群就狠狠砸了過去！
「砰！」
梁冠划過一道弧線，砸在一個正抬腳欲踹的官員背上，雖不重，卻也嚇了那人一跳。
「干他娘的！」
陳明則趁著這個空檔，擼起袖子，罵了一句粗話，徑直就朝那邊沖了過去！
什麼溫文爾雅信安伯，此刻護犢子的怒火燒得他只想揍人。
方孝孺剛剛格開對面官員的一拳，一回頭，正看見陳明擼袖子衝過來的身影，又瞥見地上的王御史，新仇舊恨湧上心頭，頓時忘了眼前對手，指著陳明尖聲叫道：「陳明！你還敢逞凶！諸君，拿下此獠！清君側！」
他這一喊，附近幾名正與人纏鬥的「衛道派」官員，聞聲望去，果然見陳明「氣勢洶洶」衝來，又聽方孝孺喊「清君側」，頓時有幾個熱血上頭的，調轉目標，就朝陳明撲了過來！
陳明剛衝到一半，就見三四個穿著青綠官袍的官員，張牙舞爪地朝自己撲來，口中還喊著「拿下陳賊」。
他心中頓時一突，剛才那股熱血稍微涼了半截一壞了，衝動是魔鬼啊！
自己這邊人數本就劣勢，這要真被圍住，奉天殿上挨頓胖揍，以後還混不混了？
他下意識想後退，但腳步已遲，那幾人已近在眼前，當先一人揮拳已到面門！
陳明穿越前好歹也是經歷過信息爆炸時代、看過些格鬥視頻的，雖然大多是紙上談兵，危急關頭，倒也記得雙手抬起，護住頭臉，腳下踉蹌著向側後方躲閃，姿態頗為狼狽，全然沒了方才殿上辯論時的從容。
眼看陳明就要被拳腿淹沒，猛地傳來一聲斷喝：「呔！以多欺少，算什麼本事！」
話音未落，一道矯健的身影切入戰團！
正是曹國公李文忠之子，李景隆。
只見李景隆身形一晃，已搶到陳明身前，抓住最先那官員的手腕順勢一扭，右腳勾其腳踝。
那官員「啊呀」一聲，下盤失衡，整個人被帶得原地轉了半圈，暈頭轉向地跌扑出去O
李景隆動作不停，右肘如錘，向後猛撞，正中第二人軟肋，那人悶哼一聲，捂著肋部蜷縮下去。
第三人拳頭到來，李景隆微微側身讓過，順勢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，「噗通」一
聲，將其結結實實砸在金磚地上。
眨眼之間，撲向陳明的三人已被放倒。
李景隆甩了甩手腕，擋在陳明身前，對著剩下那個驚疑不定的官員勾了勾手指：「來，小爺陪你玩玩。」
他這邊乾脆利落地放倒數人，動靜不小，頓時吸引了更多目光。
原本分散的戰團，似乎隱隱有以陳明、李景隆為中心，和以周文淵、劉主事等人為中心，匯聚成兩大「主戰場」的趨勢。
捲入的官員越來越多，許多原本作壁上觀的官員，此刻也被混亂的人潮裹挾，要麼挨了不明來路的拳腳，要麼被撞得東倒西歪，為了自保，也不得不揮拳踢腿，加入戰團。
奉天殿內，徹底亂成了一鍋滾粥。
「保護方先生！跟這群逐利忘義的小人拼了！」有人在高喊，試圖集結「衛道派」的力量。
「李世子威武！護著伯爺！跟這幫腐儒干到底！」陳明這邊雖然人少，但有李景隆這猛人撐場面，加上幾個同樣有血性的官員，倒也暫未潰散。
吳伯宗被劉三吾和宋訥一左一右死死護在身後，三位老臣面色煞白，渾身發抖，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。
吳伯宗看著眼前這畢生未見的荒唐暴烈景象，看著那些平日的門生故舊，聽著那不堪入耳的怒罵廝打聲，只覺一股逆血湧上喉頭，眼前陣陣發黑，嘴唇哆嗦著，反覆喃喃：「斯文掃地————斯文掃地啊————朝堂之上————成何體統————成何體統啊！」
朱元璋和朱標，此刻也終於從最初的極度震驚中回過神來。
朱元璋自起兵以來，什麼陣仗沒見過？
屍山血海，陰謀詭詐，他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但眼前這景象，他親自選拔任用的滿朝朱紫公卿，在他苦心建立、象徵著至高皇權與帝國秩序的奉天殿內，在他這個開國皇帝的眼前，竟然如同市井無賴般扭打成一團！
前所未有的場面，實在超出了這位鐵血帝王的認知範疇，以至於他和太子朱標，竟有那麼一瞬，忘了天子威儀，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