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廷議
第257章 廷議
寅時三刻，晨光未露，奉天殿前廣場已烏泱泱立滿了人影。
朱紫青藍，各色官袍按品級肅立，鴉雀無聲，唯有殿檐角鐵馬在風中發出單調的叮噹聲。
陳明因為影衛指揮使的身份，所以他站在勛貴武臣班列的位置，身側是幾位有爵位在身，但年紀已大的老牌勛貴。
文官隊列中，以左都御史、六科給事中、翰林院、國子監官員為首，近百名聯署彈劾的官員站得涇渭分明，方孝孺也在其中。
劉三吾、宋訥立於前排，更前方，是一位身著仙鶴補子、面容清、目光深湛的老者武英殿大學士吳伯宗。
「咚—咚——咚——
威嚴的鐘聲，自皇城深處次第傳來。鐘鳴九響，宮門、殿門次第洞開。
「百官入朝一」
尖銳的唱喏聲中，龐大的官員隊伍開始緩緩移動，踏上漢白玉階，步入奉天殿。
大殿之內，金磚墁地，蟠龍金柱高聳，御座高踞丹陛之上，在無數宮燈的映照下，散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光芒。
太子朱標已立於御座之側稍下的位置。
「陛下駕到一「6
片刻後，隨著一聲的宣喝，朱元璋在宦官侍衛的簇擁下，緩步登上御座。
他沒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站在御案前，那雙洞悉人心的虎目，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臣子。
「都到了？」
「臣等恭請陛下聖安！」山呼之聲驟起。
「罷了。」
朱元璋一擺手，徑直坐下，隨後開始朝會，待其餘旁事處理完後，所有人都在等最後的廷議。
「近來朝野內外，為著大明皇家英才館和新舊學問的事，吵得不可開交。那奏章像雪片一樣往咱案頭上堆，說的都是一件事。咱耳朵都聽出繭子了。今日廷議，就把這事兒，放到這奉天殿上，說個清楚。誰有話說，就站出來說。咱聽著。」
話音落下，殿內一片死寂。
短暫的沉默後，左都御史出列，他是清流領袖之一，也是此次聯署的重要人物。
他先說英才館是關係國本儲教，然後話鋒一轉，指向陳明：「然信安伯陳明，以醫者之身，妄涉文教，倡言所謂新學」，其說悖離聖賢敦本務實之教，專務奇技貨殖，蠱惑人心，長逐利之風。更以其偏頗之學，妄圖主導英才館教化，臣等深以為憂。為江山社稷計，為皇子皇孫慮，懇請陛下明察，另選醇儒正士，執掌英才館，以端學術，以正人心！」
這就是定調子的發言，不痛不癢，主要是表達他們的述求，就是把陳明換了。
而且帶頭說話的官階也不能小了，小了，便沒有起頭的作用，後面才是那些小弟上場的時機。
陳明當然沒有立刻出列。
對面老大還沒出來呢，現在出列就是在自降身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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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他這邊也早就聯繫好了，自有身份官階差不多的人出列應對。
果然，沒過一會，禮部侍郎戴楷出列了。
陳明是他的救命恩人，雖然少了一臂，但好歹是活下來了，也算因禍得福，陳明讓他幫忙自然不可能拒絕，而且他的身份官階也不低於左都御史。
「陛下，臣對信安伯所涉諸事，略有知曉。姑且不論學問高低，單說其所行諸事——
青龍山煤礦出煤甚夥，其所制蜂窩煤價廉耐燒，去歲冬，京師凍斃者較前歲大減，此乃臣與五城兵馬司核實之數。牛痘一法，直隸推行，活人無算，此有太醫院及各地官府文書為憑。此二事，於國於民，實有裨益。臣以為，縱然其學可商，其功不可沒。」
T
立刻有科道官反駁：「陛下！戴侍郎所言，只見其利，未見其害！蜂窩煤或可禦寒，牛痘或可防病，然此皆器用之末，小惠之術！信安伯以此邀名，其心叵測！更甚者，其設銀行，付息吸儲，公然以利誘民，壞重義輕利」之古訓，此乃動搖人心根基之大害！長此以往，舉國逐利，誰還肯讀聖賢書，守忠孝節義？」
爭論迅速升溫。
不斷有開始官員出列，御道里的人都快站滿了。
終於，在一輪激烈的交鋒後，一直沉默的吳伯宗，緩緩出列了。
他面向御座，深深一揖。
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大明第一位狀元公、英武殿大學士的身上。
「陛下。」
「老臣本不當妄議此事。然今日所論，關乎國本，老臣捫心自問，不得緘默。老臣非為與人爭勝，實為我大明千秋萬代之業，進一言耳。」
他繼續道：「信安伯所為諸事，或有小惠於民，此老臣不否認。然治國之道，豈在錙銖之利、器用之巧？《大學》有云：物有本末，事有終始。知所先後，則近道矣。」又云：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，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」此乃聖學之根本，萬世不易之常道！」
他的聲音陡然提高，第一次看向陳明所在的方向，雖未指名，但其矛頭所指，清晰無比。
「今有人，舍修身之本」，逐貨殖之末」；棄誠意正心之先」，務奇技巧利之後」。更標榜所謂知行合一」，然其知」非聖賢之真知，其行」多功利之妄行！以此等偏知妄行，施於庠序，教於青衿，尤欲染指天潢貴胄之教化！陛下試想，若使皇子皇孫、國家未來棟樑，自幼耳濡目染，皆以為治國在牟利，安邦在奇技，而輕忽了人倫綱常、心性義理之根本涵養，則我大明之國本，將立於何地？三代以降，禮樂征伐自天子出，其所依者，非兵甲之利，非貨殖之豐，乃在仁義二字！仁義不存，雖有巨砲利器，終是獨夫民賊；道統既喪，縱有金山銀海，難免二世而亡！此非老臣危言聳聽，實乃千載史鑑，昭昭在前！」
朱元璋聞言臉色一黑，但還是壓下性子等陳明回應。
陳明整了整衣冠，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，穩步走到殿中，向御座行禮，然後緩緩轉身，面向吳伯宗，也面向滿朝文武。
「吳大學士金玉良言，振聾發聵，陳明受教。」
先禮後兵。
他接著道：「大學士言，治國在仁義，不在兵甲貨殖，此乃至理。陳明亦深信，無仁義之心，縱有滔天之力，亦是禍亂之源。然則，陳明有一愚問，求教於大學士及諸位大人：這仁義」二字，這聖賢之道」，究竟該如何落到實處？是僅僅寫在書上，掛在嘴邊，日日講誦，便可保天下太平，萬民安樂了嗎？」
他自光掃過那些面露不屑的清流官員：「方才諸位大人痛斥陳明所為之銀行、牛痘、
蜂窩煤、新織機為未技」、小利」。陳明不解。銀行匯聚散銀，流通天下，解商旅之困，防豪強之盤剝，使小民血汗錢有所安放，此非仁政」之體現，使民有所安嗎？牛痘活幼童數萬，使父母免喪子之痛，家門得全，此非仁政」之極致，活人性命嗎？蜂窩煤價廉，使貧寒之家冬日可免凍餒，此非仁政」之細務，恤民之艱嗎？新式織機出布廉，使尋常百姓有衣可添，吸納舊工，使其生活反有改善，此非仁政」之推行，厚民之生嗎？」
「陛下！」
陳明轉向御座，聲音提高：「臣雖為醫者出身，然常讀史，見漢之文景，不言仁義乎？然其與民休息」，輕徭薄賦，遂有倉廩充實；唐之太宗，不言仁義乎？然其勸課農桑，興修水利，方有貞觀之治。彼時之名臣，如管仲、桑弘羊，或不以醇儒」著稱，然其通商惠工，富國強兵之術，亦為後世所稱。宋之儒者，不可謂不多，講學不可謂不精，然其空談性理，鄙薄事功，終至積弱覆亡，此乃前車之鑑！」
他再次看向吳伯宗：「大學士憂心皇子皇孫只知奇技巧利，而忘聖賢之道。然則，陳明以為，讓未來君上知曉民生之疾苦，通曉經濟之運作，明白一項利民之策如何推行，一方百姓因何困頓，這本身，便是最真切、最紮實的聖賢之道」的體悟！難道將皇子關在深宮，只讀《性理大全》，不解民間一粒米如何得來，一文錢如何周轉，便是懂得了治國平天下」？那才是真正的誤國、害國！」
「至於知行合一」，臣淺見，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。知牛痘可防疫而不行推廣，是空知：行推廣而不知體恤民情、完善之法，是冥行。臣所為諸事，或粗淺，然皆在知」後求行」，於行」中驗知」。若此等知行」，因不合某些章句訓詁，便被斥為偏知妄行」，那臣不知，何者為正知正行」？難道終日袖手談心性，臨事一籌莫展，方是正道」？」
「狡辯！強詞奪理！」有清流官員忍不住怒斥。
方孝孺再也按捺不住，年輕氣盛的他，只覺得陳明這番言論是對聖學的又一次褻瀆，出列厲聲道：「陳明！你休要以實用之辭，掩蓋你離經叛道之實！」
「你所言看似有理，實則偷換概念！仁義為本，事功為末，此乃天理人倫之序，不容顛倒！你以末技之能，邀一時之名，惑世人之聽，其心可誅！陛下，萬萬不可讓此等學問，玷污英才館聖地，遺禍皇子，動搖國本！臣，方孝孺，泣血懇請！」
陳明看著方孝孺，心中暗嘆，此人是真難搞啊！
「方編修忠心可鑑。然陳明亦要問，若英才館中皇子，只學得滿口仁義道德，卻對水旱蝗災束手，對邊患民困無策，對國用匱乏茫然，此等儲君，方是社稷之福嗎？前宋之君，何嘗不讀聖賢書？何以靖康之恥，崖山之悲？」
「你————你竟敢以亡宋之事比擬本朝！詛咒朝廷！其心當誅！」方孝孺氣得臉色煞白。
「夠了！」
御座之上，朱元璋再也忍不了了，這哪是來廷議的，這來氣死他的。
一邊說二世而亡，一邊以亡宋比擬。
爭吵瞬間停止了，所有人都低下頭。
朱元璋的目光在陳明和方孝孺身上停留片刻，又掃過吳伯宗、劉三吾等人，最後還是壓下火氣，緩緩道：「公說公有理，婆說婆有理。吵了這半天，咱聽明白了。一邊說，道統根本不能丟，丟了要亡國。一邊說，實事利民也要做，不做也是要亡國。這國就非亡不可？！」
「可咱今天坐在這奉天殿上，不是來聽你們打機鋒的。咱要的是一個準信兒！這英才館，到底該怎麼辦？還能不能開？怎麼開？」
他點了一直划水看戲的李善長：「李善長，你說說看。」
李善長出列，捻須沉吟片刻，道：「陛下，老臣以為，吳大學士所言，乃固本之論，不可不察。信安伯所為，亦有利民之實，不宜全否。英才館乃陛下為培植棟樑所設，當以聖學正道涵養其德性根基，此為樹幹。然樹幹需枝葉以茂，皇子貴胄，亦當知曉經世實務，通曉民生利病，此為枝葉。二者或可兼容並蓄，德才兼備？」
他依舊是泥鰍大幅，兩邊都不得罪，但也等於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提出了一個和事佬方案，至於如何做，隻字未提。
朱元璋懶得理他，這老狐狸尾巴夾的太緊了，隨後他又點了幾個重臣詢問，回答大同小異，都不敢把話說死。
廷議似乎陷入了僵局。
道理越辯越明，但也越辯越遠，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「咚——！」
就在這僵持時刻，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意外發生了。
站在文官隊列靠後位置的一位年輕御史，突然出列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以頭搶地。
眾人愕然望去，只見他抬起頭，額上已是一片烏青，眼中含淚，嘶聲道：「陛下！諸公！道統之爭，關乎國脈！今日若容陳明之學蠱惑儲君，他日必是神州陸沉之禍！臣人微言輕，無以為諫，唯有一腔熱血，可鑑丹心！今日，臣便以死明志，叩請陛下，驅逐邪說，清君側，正朝綱！」
說罷，竟起身朝著大殿內的金柱奔去！
寅時三刻，晨光未露，奉天殿前廣場已烏泱泱立滿了人影。
朱紫青藍，各色官袍按品級肅立，鴉雀無聲，唯有殿檐角鐵馬在風中發出單調的叮噹聲。
陳明因為影衛指揮使的身份，所以他站在勛貴武臣班列的位置，身側是幾位有爵位在身，但年紀已大的老牌勛貴。
文官隊列中，以左都御史、六科給事中、翰林院、國子監官員為首，近百名聯署彈劾的官員站得涇渭分明，方孝孺也在其中。
劉三吾、宋訥立於前排，更前方，是一位身著仙鶴補子、面容清、目光深湛的老者武英殿大學士吳伯宗。
「咚—咚——咚——
威嚴的鐘聲，自皇城深處次第傳來。鐘鳴九響，宮門、殿門次第洞開。
「百官入朝一」
尖銳的唱喏聲中，龐大的官員隊伍開始緩緩移動，踏上漢白玉階，步入奉天殿。
大殿之內，金磚墁地，蟠龍金柱高聳，御座高踞丹陛之上，在無數宮燈的映照下，散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光芒。
太子朱標已立於御座之側稍下的位置。
「陛下駕到一「6
片刻後，隨著一聲的宣喝，朱元璋在宦官侍衛的簇擁下，緩步登上御座。
他沒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站在御案前，那雙洞悉人心的虎目，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臣子。
「都到了？」
「臣等恭請陛下聖安！」山呼之聲驟起。
「罷了。」
朱元璋一擺手，徑直坐下，隨後開始朝會，待其餘旁事處理完後，所有人都在等最後的廷議。
「近來朝野內外，為著大明皇家英才館和新舊學問的事，吵得不可開交。那奏章像雪片一樣往咱案頭上堆，說的都是一件事。咱耳朵都聽出繭子了。今日廷議，就把這事兒，放到這奉天殿上，說個清楚。誰有話說，就站出來說。咱聽著。」
話音落下，殿內一片死寂。
短暫的沉默後，左都御史出列，他是清流領袖之一，也是此次聯署的重要人物。
他先說英才館是關係國本儲教，然後話鋒一轉，指向陳明：「然信安伯陳明，以醫者之身，妄涉文教，倡言所謂新學」，其說悖離聖賢敦本務實之教，專務奇技貨殖，蠱惑人心，長逐利之風。更以其偏頗之學，妄圖主導英才館教化，臣等深以為憂。為江山社稷計，為皇子皇孫慮，懇請陛下明察，另選醇儒正士，執掌英才館，以端學術，以正人心！」
這就是定調子的發言，不痛不癢，主要是表達他們的述求，就是把陳明換了。
而且帶頭說話的官階也不能小了，小了，便沒有起頭的作用，後面才是那些小弟上場的時機。
陳明當然沒有立刻出列。
對面老大還沒出來呢，現在出列就是在自降身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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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他這邊也早就聯繫好了，自有身份官階差不多的人出列應對。
果然，沒過一會，禮部侍郎戴楷出列了。
陳明是他的救命恩人，雖然少了一臂，但好歹是活下來了，也算因禍得福，陳明讓他幫忙自然不可能拒絕，而且他的身份官階也不低於左都御史。
「陛下，臣對信安伯所涉諸事，略有知曉。姑且不論學問高低，單說其所行諸事——
青龍山煤礦出煤甚夥，其所制蜂窩煤價廉耐燒，去歲冬，京師凍斃者較前歲大減，此乃臣與五城兵馬司核實之數。牛痘一法，直隸推行，活人無算，此有太醫院及各地官府文書為憑。此二事，於國於民，實有裨益。臣以為，縱然其學可商，其功不可沒。」
T
立刻有科道官反駁：「陛下！戴侍郎所言，只見其利，未見其害！蜂窩煤或可禦寒，牛痘或可防病，然此皆器用之末，小惠之術！信安伯以此邀名，其心叵測！更甚者，其設銀行，付息吸儲，公然以利誘民，壞重義輕利」之古訓，此乃動搖人心根基之大害！長此以往，舉國逐利，誰還肯讀聖賢書，守忠孝節義？」
爭論迅速升溫。
不斷有開始官員出列，御道里的人都快站滿了。
終於，在一輪激烈的交鋒後，一直沉默的吳伯宗，緩緩出列了。
他面向御座，深深一揖。
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大明第一位狀元公、英武殿大學士的身上。
「陛下。」
「老臣本不當妄議此事。然今日所論，關乎國本，老臣捫心自問，不得緘默。老臣非為與人爭勝，實為我大明千秋萬代之業，進一言耳。」
他繼續道：「信安伯所為諸事，或有小惠於民，此老臣不否認。然治國之道，豈在錙銖之利、器用之巧？《大學》有云：物有本末，事有終始。知所先後，則近道矣。」又云：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，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」此乃聖學之根本，萬世不易之常道！」
他的聲音陡然提高，第一次看向陳明所在的方向，雖未指名，但其矛頭所指，清晰無比。
「今有人，舍修身之本」，逐貨殖之末」；棄誠意正心之先」，務奇技巧利之後」。更標榜所謂知行合一」，然其知」非聖賢之真知，其行」多功利之妄行！以此等偏知妄行，施於庠序，教於青衿，尤欲染指天潢貴胄之教化！陛下試想，若使皇子皇孫、國家未來棟樑，自幼耳濡目染，皆以為治國在牟利，安邦在奇技，而輕忽了人倫綱常、心性義理之根本涵養，則我大明之國本，將立於何地？三代以降，禮樂征伐自天子出，其所依者，非兵甲之利，非貨殖之豐，乃在仁義二字！仁義不存，雖有巨砲利器，終是獨夫民賊；道統既喪，縱有金山銀海，難免二世而亡！此非老臣危言聳聽，實乃千載史鑑，昭昭在前！」
朱元璋聞言臉色一黑，但還是壓下性子等陳明回應。
陳明整了整衣冠，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，穩步走到殿中，向御座行禮，然後緩緩轉身，面向吳伯宗，也面向滿朝文武。
「吳大學士金玉良言，振聾發聵，陳明受教。」
先禮後兵。
他接著道：「大學士言，治國在仁義，不在兵甲貨殖，此乃至理。陳明亦深信，無仁義之心，縱有滔天之力，亦是禍亂之源。然則，陳明有一愚問，求教於大學士及諸位大人：這仁義」二字，這聖賢之道」，究竟該如何落到實處？是僅僅寫在書上，掛在嘴邊，日日講誦，便可保天下太平，萬民安樂了嗎？」
他自光掃過那些面露不屑的清流官員：「方才諸位大人痛斥陳明所為之銀行、牛痘、
蜂窩煤、新織機為未技」、小利」。陳明不解。銀行匯聚散銀，流通天下，解商旅之困，防豪強之盤剝，使小民血汗錢有所安放，此非仁政」之體現，使民有所安嗎？牛痘活幼童數萬，使父母免喪子之痛，家門得全，此非仁政」之極致，活人性命嗎？蜂窩煤價廉，使貧寒之家冬日可免凍餒，此非仁政」之細務，恤民之艱嗎？新式織機出布廉，使尋常百姓有衣可添，吸納舊工，使其生活反有改善，此非仁政」之推行，厚民之生嗎？」
「陛下！」
陳明轉向御座，聲音提高：「臣雖為醫者出身，然常讀史，見漢之文景，不言仁義乎？然其與民休息」，輕徭薄賦，遂有倉廩充實；唐之太宗，不言仁義乎？然其勸課農桑，興修水利，方有貞觀之治。彼時之名臣，如管仲、桑弘羊，或不以醇儒」著稱，然其通商惠工，富國強兵之術，亦為後世所稱。宋之儒者，不可謂不多，講學不可謂不精，然其空談性理，鄙薄事功，終至積弱覆亡，此乃前車之鑑！」
他再次看向吳伯宗：「大學士憂心皇子皇孫只知奇技巧利，而忘聖賢之道。然則，陳明以為，讓未來君上知曉民生之疾苦，通曉經濟之運作，明白一項利民之策如何推行，一方百姓因何困頓，這本身，便是最真切、最紮實的聖賢之道」的體悟！難道將皇子關在深宮，只讀《性理大全》，不解民間一粒米如何得來，一文錢如何周轉，便是懂得了治國平天下」？那才是真正的誤國、害國！」
「至於知行合一」，臣淺見，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。知牛痘可防疫而不行推廣，是空知：行推廣而不知體恤民情、完善之法，是冥行。臣所為諸事，或粗淺，然皆在知」後求行」，於行」中驗知」。若此等知行」，因不合某些章句訓詁，便被斥為偏知妄行」，那臣不知，何者為正知正行」？難道終日袖手談心性，臨事一籌莫展，方是正道」？」
「狡辯！強詞奪理！」有清流官員忍不住怒斥。
方孝孺再也按捺不住，年輕氣盛的他，只覺得陳明這番言論是對聖學的又一次褻瀆，出列厲聲道：「陳明！你休要以實用之辭，掩蓋你離經叛道之實！」
「你所言看似有理，實則偷換概念！仁義為本，事功為末，此乃天理人倫之序，不容顛倒！你以末技之能，邀一時之名，惑世人之聽，其心可誅！陛下，萬萬不可讓此等學問，玷污英才館聖地，遺禍皇子，動搖國本！臣，方孝孺，泣血懇請！」
陳明看著方孝孺，心中暗嘆，此人是真難搞啊！
「方編修忠心可鑑。然陳明亦要問，若英才館中皇子，只學得滿口仁義道德，卻對水旱蝗災束手，對邊患民困無策，對國用匱乏茫然，此等儲君，方是社稷之福嗎？前宋之君，何嘗不讀聖賢書？何以靖康之恥，崖山之悲？」
「你————你竟敢以亡宋之事比擬本朝！詛咒朝廷！其心當誅！」方孝孺氣得臉色煞白。
「夠了！」
御座之上，朱元璋再也忍不了了，這哪是來廷議的，這來氣死他的。
一邊說二世而亡，一邊以亡宋比擬。
爭吵瞬間停止了，所有人都低下頭。
朱元璋的目光在陳明和方孝孺身上停留片刻，又掃過吳伯宗、劉三吾等人，最後還是壓下火氣，緩緩道：「公說公有理，婆說婆有理。吵了這半天，咱聽明白了。一邊說，道統根本不能丟，丟了要亡國。一邊說，實事利民也要做，不做也是要亡國。這國就非亡不可？！」
「可咱今天坐在這奉天殿上，不是來聽你們打機鋒的。咱要的是一個準信兒！這英才館，到底該怎麼辦？還能不能開？怎麼開？」
他點了一直划水看戲的李善長：「李善長，你說說看。」
李善長出列，捻須沉吟片刻，道：「陛下，老臣以為，吳大學士所言，乃固本之論，不可不察。信安伯所為，亦有利民之實，不宜全否。英才館乃陛下為培植棟樑所設，當以聖學正道涵養其德性根基，此為樹幹。然樹幹需枝葉以茂，皇子貴胄，亦當知曉經世實務，通曉民生利病，此為枝葉。二者或可兼容並蓄，德才兼備？」
他依舊是泥鰍大幅，兩邊都不得罪，但也等於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提出了一個和事佬方案，至於如何做，隻字未提。
朱元璋懶得理他，這老狐狸尾巴夾的太緊了，隨後他又點了幾個重臣詢問，回答大同小異，都不敢把話說死。
廷議似乎陷入了僵局。
道理越辯越明，但也越辯越遠，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「咚——！」
就在這僵持時刻，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意外發生了。
站在文官隊列靠後位置的一位年輕御史，突然出列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以頭搶地。
眾人愕然望去，只見他抬起頭，額上已是一片烏青，眼中含淚，嘶聲道：「陛下！諸公！道統之爭，關乎國脈！今日若容陳明之學蠱惑儲君，他日必是神州陸沉之禍！臣人微言輕，無以為諫，唯有一腔熱血，可鑑丹心！今日，臣便以死明志，叩請陛下，驅逐邪說，清君側，正朝綱！」
說罷，竟起身朝著大殿內的金柱奔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