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八十四章 耿水森要反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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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海岸那邊已經透出一點青灰,遠處有雞鳴。他轉頭對李崇道:「天快亮了,你趁現在走。

  回府以後,先不要急著打探,頭幾天就當自己是遭了劫,好好養傷。等耿水森問你時,再照說辭回他。」

  李崇整理好衣裳,起身朝陸羽深深一揖,低聲道:「陸大人,告辭。」

  陸羽沒有多送,只站在院中看著他瘦長的身影從土路盡頭消失。海風把他衣擺吹得翻起來,帶著一股濕鹹的涼意。李崇越走越遠,直到轉過坡腳那幾棵矮松,才完全看不見了。

  李崇一路揀著小路走,天從灰白慢慢變成淡青。他怕碰見人,不敢走大路,只能順著城外的水溝和菜地邊沿摸回耿府後巷。

  到了後門時,他故意在牆角泥地里滾了兩滾,把身上新換的衣裳又弄髒,頭髮抓亂,袖口撕開幾道。然後才踉踉蹌蹌地去拍後門。

  看門的老僕一開門,見他這副樣子,嚇得「哎喲」一聲。李崇啞著嗓子說:「先別叫,給我口水。再去稟報老爺,就說李崇回來了。」

  老僕慌忙扶他進去。過了約莫半盞茶工夫,耿水森披著外衣從內堂出來,面色陰沉。他讓下人都退出去,只留了李崇一個。李崇一見他,便往地上一跪,像是又怕又累。

  耿水森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,冷冷道:「昨日下午讓你去西邊莊子核帳,你一夜不回。今日弄成這個模樣,出了什麼事?」

  李崇喘著氣說:「老爺,我昨日從莊子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走到城西二十里坡那片雜林子,忽然躥出七八個蒙面人。

  他們手上都有刀,把我從馬上拽下來就拖進林子,逼問耿家的銀子藏在什麼地方。我說我只是個管帳的,哪裡知道那些。他們不信,把我捆起來打了一夜,還往我頭上罩了塊破布。

  天快亮時,外頭不知出了什麼動靜,那伙人亂了一陣,我趁沒人守住,滾進溝里才跑出來。」

  耿水森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盯著他的臉。李崇臉上有泥,嘴唇乾裂,眼角還帶著青,確實像在野地里熬了一夜。耿水森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勒痕,腫得發紫。過了好一會,他才問:「那些人里,可有誰叫出你的名字?」

  李崇搖頭:「沒有,他們只喊我『管帳的』,像是知道我的身份,又不知得更深。」

  耿水森眼神冷了一下,但他沒有追問,只道:「你先下去洗洗,叫大夫給你瞧瞧。這幾日不要出府,外頭的事我另派別人。」

  李崇低頭應了一聲,慢慢退了出去。

  回到自己的小屋裡,李崇把門掩上,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。他心裡翻江倒海,額角全是汗。他原以為自己會怕得邁不動步,可真到了耿水森面前,反倒能順著說下來。

  他知道耿水森沒全信,但也沒有立刻翻臉。這就足夠。府里如今到處缺人手,耿水森許多銀錢帳目仍要交給他。只要還能留在府里,就有機會把訊息送出去。

  他坐下喝了半碗涼水,把常升給他的傷藥又往傷處抹了抹。天亮透以後,他照舊去了帳房。那些夥計和下人見了他,都上前問安,只當他遭了劫匪,沒人往別處想。

  從這天開始,李崇就按陸羽的吩咐,一面照常替耿水森算帳,一面暗中記錄。耿水森究竟每天見了誰、往外送了多少銀子、寫了哪些信,他都儘量記在心裡。

  晚上回到屋裡,他不敢點燈,只用小炭筆在幾張薄薄的紙片上寫暗號。有時寫「今日出銀三百,北馬」,有時寫「夜信一,往南」。

  他不寫耿水森全名,也不寫具體事情,怕萬一被人翻出來。寫完後,他把紙片折得極小,塞進鞋底夾層。每隔兩三日,他便尋個由頭去南城米鋪。

  李崇對外說,府里添了人手,米糧不夠,他要去把城裡的行價問一遍。耿水森忙著外頭的事,也沒多管。李崇到了米鋪,張俊才正在門口扛米袋。見他來了,便放下麻袋,迎上去道:「李掌柜,今日還是那陳米?」

  李崇點頭:「先拿半袋看看。若價錢合適,後頭還要得多。」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米鋪後頭的小棚下。張俊才蹲下撥弄米樣,李崇繞到旁邊看成色。趁沒人注意,李崇把幾張折好的紙片塞進一個裝米的粗布袋,又低聲說:「後門槐樹沒掛紅條。

  就是前日那個,東西都在裡面。」

  張俊才沒抬頭,只把手按在袋口上,揚聲道:「行,這半袋我讓人送到你府上。剩下的等東家回來再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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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說完,李崇便多買了幾斗米,讓米鋪夥計送到耿府後門。這樣往來幾次,也沒引起旁人疑心。

  約莫過了七八日,陸羽桌案上已經積了一疊李崇送來的小紙片。這晚,他把紙片按日期排開,叫來常升一起看。油燈下,紙片上只有些極簡的暗號,但連起來便有了形狀。

  陸羽指著其中幾張說:「你來看,初二,李崇記耿水森午後在書房關了一個多時辰,只讓一個跑腿的從後門出去。初四,耿水森命人從地窖取了快馬,還給了十幾兩銀子。

  初五,又有人帶著信從角門離開,騎的是沒做記號的騾子。往後一連幾日,天天如此。」

  常升湊近了看,皺眉道:「都是往南去的?」

  陸羽點頭:「李崇雖然沒跟著看,但他說那幾個送信的口音里有雲南腔。而且耿水森這些天寫的信,全插著羽毛,不是普通商函。」

  陸羽說到這裡,聲音已經壓得極低:「他最擔心什麼,就偏來什麼。耿水森哪裡是在給什麼商家報信,他是在給雲南的耿雲寫信。一天一封,有時兩封,這是等那邊回話。」

  常升一拍桌角:「耿雲手下五萬精兵,真讓耿水森拉過去,這亂子就大了。」

  陸羽沒有馬上接話,而是站起身,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。外頭海風颳得更急,窗紙像被人拍著一樣響。他忽然站住,道:「不能只靠我們在這裡猜。

  立刻去備紙筆,我要給福建巡撫鄧志和寫一封密信。」

  常升很快取來紙筆。陸羽坐回桌邊,把李崇這些日子報來的情況一一寫進信里。

  他寫得很仔細,從耿水森和耿雲同宗說起,又寫到耿水森如何變賣家產、招兵買馬,以及近日書信往來的頻繁。

  寫到最後,他還添了一句:「若兩耿通謀,則東南兵事不止於匪,必成大亂。此事務必由大人密奏朝廷,請聖上早做防備。」

  信寫好後,他吹乾墨跡,折好,用蠟封了,交給常升:「你親自跑一趟衙門,要快。告訴巡撫大人,就說此信十萬火急。」

  常升接過信,抱拳一禮,轉身出門。那扇木門被風拍得「啪」一聲,像打在人心裡。

  天亮後,常升把信送到巡撫衙門。鄧志和正在後堂看各處遞來的海防急報,一聽說是陸羽派來的人,立刻讓他進去。常升把信呈上。鄧志和拆開一看,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他越看越急,最後把信紙往桌上一按,連聲叫幕僚進來。幾個幕僚前後趕到,關上門商議。鄧志和道:「陸羽這個信,比前頭那些更凶。

  耿水森不單是私鹽私兵,如今還和雲南沐南王耿雲勾連。你們說,這該怎麼處置?」

  一個老幕僚接過信看了,直搖頭:「大人別慌。眼下咱們手裡沒有拿到耿雲與耿水森定謀的親筆信,也沒有截到雲南來的人,單憑書信往來的跡象,還不能直接動耿雲。

  若現在聲張出去,傳到雲南,耿雲必有防備。到那時,就算他原本沒打算反,也會被逼得不敢不反。」

  另一人也道:「不如先由大人密奏朝廷,只把沿海豪紳私招兵馬、密通書信的事報上去,請朝廷暗中排程周邊衛所。等陸羽那邊拿到更實的證據,再一舉動手。」

  鄧志和聽完,沉吟了好一會,終於點頭:「就是這樣辦。」

  他讓身邊心腹擬摺子,措辭極為小心。摺子里只說,福建有豪紳耿水森借商號之名私蓄兵士,又與雲南有書信往來,恐生變亂,請朝廷密旨防察。

  摺子擬好,鄧志和用六百里加急發出。同時他又回了一封信給陸羽,讓他想辦法把雲南來的人截住一兩個,拿到實實在在的證據。

  陸羽接到回信,總算稍稍安穩。但他並不敢鬆勁。他把常升叫來,說:「鄧大人已經密奏朝廷。朝廷得知之後,必然會有安排。可我們這邊仍要盯死耿水森。李崇不能出半點事。

  讓張俊才明日送米時,給李崇帶個口信,叫他繼續記,尤其要注意耿水森有沒有往南邊運銀、運兵器。一旦有具體路線,馬上報我。」

  常升應下,轉身去找張俊才。

  再說李崇那邊,日子過得如踩刀尖。他白日坐在帳房裡,身前堆著厚厚的帳冊。耿水森自從變賣家產後,銀錢流水極大。前幾日剛賣了一處臨街鋪面,又賣了兩艘貨船。

  銀子沒存銀號,全散在城外幾個莊子裡。李崇一條條記下,表面不動聲色。到了夜裡,他就把這些數目折成暗號,等著見張俊才時遞出去。這段時間,耿水森幾乎天天往外跑。

  有時天不亮就帶著幾個鏢師騎馬出城,直到深夜才回來。李崇聽馬棚的人說,老爺最近常去西邊舊鏢局練場。那地方原本是耿家早年留下的舊場子,占地很大。

  如今外頭荒草沒膝,裡面卻修起了一排排馬棚和土房。新招來的青壯,白天練刀槍,夜裡練騎馬,喊殺聲隔著一道山樑都能聽見。李崇得了這些訊息,都寫進紙片裡。

  說來也怪,耿水森這般忙碌,反倒沒有發現李崇在暗中向外交訊息。他每次回府,都會叫人把李崇喊到前廳,問他近來的帳目。李崇對答如流,帳本也做得平整。

  耿水森見他比前些日子還要勤謹,反倒有了幾分滿意。有一日晚上,耿水森從城外回來,臉色很紅,像是喝過酒。他坐在堂屋裡,讓李崇把新買的馬匹帳目念給他聽。

  李崇就著燈一字字念完。耿水森聽完,忽然說:「李崇,你在耿家二十年,比那些半路來的都靠得住。前些日子讓你吃了苦,等大事成了,我頭一個記你的功。」

  李崇心裡一緊,面上卻不敢露,只低下頭說:「老爺說哪裡話,我李崇不過是個管帳的,老爺肯用我,是我的福分。」

  耿水森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李崇退出去後,後背全涼了。他回到屋裡,把「大事成了」這四個字記在紙片上。他想,耿水森嘴裡的「大事」,除了反亂,還能是什麼。

  這之後又過了數日。李崇藉著到米鋪訂糧,和張俊才見了一面。

  張俊才把他領到米倉旁的小夾道里,低聲道:「陸大人讓我告訴你,府里一旦有雲南口音的人進出,或是有夜馬往南去,就想辦法在城西福來茶棚外放三個石子。


  李崇點頭:「你讓陸大人放心,這幾日耿水森又往南邊派了兩回信使。有一個是從後廚小門走的,揹著個竹簍,看著像賣藥的,可馬鞍下藏著信匣。

  我夜裡起來,從角門縫隙里看見的。」

  張俊才拍拍他肩:「小心點,別跟太近。」

  李崇道:「我連門都沒出,就是在牆根聽了聽聲。」

  說罷,兩人沒再多言。李崇從米鋪出來,順手買了兩袋粗米,讓夥計送回耿府後門。他一路走著,腳步不快,心裡卻把耿府這幾日的情形翻來覆去地想。

  耿水森給雲南寫信已經那樣頻繁,說明離他動的日子越來越近。可越是這樣,耿府上下反而越亂,沒人顧得上盤問一個帳房先生。

  陸羽這邊收到李崇的訊息後,立刻又給鄧志和去了一封信,把耿水森近日多次向雲南派信使、且信匣藏在馬鞍下的事補報過去。

  鄧志和見信,更不敢耽擱,馬上追加一封密奏,說耿水森與雲南往來已不止於書信,更有可能私傳兵事,請朝廷責令雲南方面暗中戒備,防止耿雲被耿水森引動。

  這些摺子從福建一路送進京里,雖然一時沒有聖旨下來,但訊息已通到該通的地方。陸羽每日坐在小漁村的矮屋裡,把一張張從李崇那裡送來的紙片拼在一起。

  案頭的油燈常常亮到半夜,常升幾次勸他歇一歇,他都不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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