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八十三章 他說漏了耿水森和雲南王有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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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羽問:「他招來的人有多少?」

  李崇搖頭:「具體數目我說不準。只從糧食和銀錢的支出來看,少說也有三四千人。這還不算那些替他通風報信的閒漢。

  耿水森還讓人搜羅刀槍,明里叫農具鋪子打鐵,實際運出來的都是長刀、槍頭,還有箭頭。我見過一回,那些東西用草蓆裹著,挑進田莊後就不再出來。」

  他說到此處,忽然嘆了口氣:「陸大人,我有時候夜裡想起來,真覺得自己在鬼門關外走了好幾回。

  耿水森表面上是個大善人,每逢災年還施粥,可那些粥棚的糧食,不過是他從私鹽里賺來的一點零頭。他常跟人說耿家能有今日,靠的是祖宗保佑,其實靠的全是這些刀口上的買賣。」

  陸羽沒有接話,只示意他繼續。李崇便又零零碎碎講了許多。他說耿水森在浙東、閩北等地設了不少聯絡點,有的藏在布莊後頭,有的藏在車馬行邊上,專門負責傳信和藏人。

  他還說起耿水森有一本極重要的密帳,上面記著地方上收過他銀子的官員和鹽道小吏。那本帳以前鎖在書房暗格里,李崇只瞧過一眼封面,是藍布皮子,邊角磨得發白。

  後來耿水森不再讓他進書房,他便再也沒見過。但他知道,只要找到那本帳,就能牽出一串人。

  陸羽問:「那本帳,除了你,還有誰知道?」

  李崇想了想,道:「還有伊冰。只是伊冰早就和耿水森離了心,如今人在哪裡,我不知道。耿水森為了這個,氣得砸過東西。他這人最恨背叛,那幾日府里下人大氣都不敢出。」

  陸羽點頭,讓常升繼續記。李崇又說到耿水森的下一步。他說耿水森有一次酒後吐出一句:「大明不給耿家路,耿家就自己踩出路來。」

  那話讓李崇後脖頸發涼。後來耿水森變賣產業的速度明顯加快,李崇就知道對方不是要逃,而是要拿銀子招兵買馬,跟官府硬拼。

  李崇說:「我跟著他二十年,他這個人看似穩重,可一旦下了狠心,比誰都敢做。早年為了爭鹽路,他就敢派人假扮山匪劫道。如今他手裡有銀子有人,更不會輕易回頭。

  所以我才說,他大勢已去。他越這樣鬧,死得越快。」

  李崇越說越快,常升記滿了一張又一張。有些地方李崇記不住具體日子,就只得說個大概季節。有些地方他只知道土名,也如實說出來。他說到最後,嗓子啞了,便停下喝了幾口水。陸羽等他把水喝完,才問:「還有什麼要補充的?尤其近日的事,耿水森可有說過具體什麼時候動手?」

  李崇搖頭:「他如今防我防得緊,這種事不會讓我知道。我只聽說,他正在等最後幾筆銀子到手。銀子一到,他就要把人馬拉到一起。具體哪一日,我確實不知。

  可從他催我快賣產業的情形看,應該不會太久了。」

  陸羽聽後,沉默了片刻。他沒有繼續追問,只是看了看桌上那疊口供。常升已記了厚厚一摞。李崇見陸羽不說話,心裡又有些發虛,低聲道:「陸大人,我能想起來的,都說了。

  有些年月久了,或許還有遺漏,等以後再想起來,我定會補上。我李崇既然跟了大人,就不會再回頭。」

  陸羽抬起頭,看著他道:「很好。你今天說的,我自會讓人去查。只要你所言非虛,將來公堂之上,我保你說話的份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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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崇忙連聲道謝,臉上終於露出幾分活氣。

  海風吹得更急了,把窗紙颳得呼呼作響。常升把記好的口供整理成幾頁,放在陸羽面前。

  陸羽一頁一頁翻過去,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耿水森這些年販私鹽、鑄假錢、養私兵、藏兵械、買馬招人的事。他看得很慢,李崇坐在對面,不敢出聲打擾。

  時間一點點過去,屋裡只有紙頁翻動和海風的聲音。

  李崇從昨晚被抓到現在,幾乎沒有合過眼。此刻該說的都說了,他身子一松,困意和疲憊全往上涌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閉,卻沒有真睡。

  他心裡清楚,話一出口,自己就再也不是耿家的人了。可他也顧不得那麼多。眼下能活一日是一日,能借著陸羽的手把耿水森按下去,他這後半生或許還能有條退路。

  想到這裡,他反而覺得更踏實了。

  趁陸羽看口供,常升又低聲問李崇:「你方才說的耿府祠堂下的地窖,入口到底在祠堂哪一側?你再說得仔細些,免得我們找時撲空。」

  李崇強打起精神,用手沾了水在桌上比劃:「祠堂坐北朝南,從正堂往左拐到後牆。後牆有一排松樹,第三棵和第四棵中間,有塊半人高的太湖石。

  石頭下面是條暗溝,搬開石頭便能看到一塊鐵板。拉開鐵板就是台階。不過那鐵板平時用土蓋著,不細看瞧不出來。」

  他說得極詳細,連台階有幾級都數了一遍。常升一一記下。

  李崇又把另外幾個藏銀地點說了一遍。每說一處,陸羽便抬頭看常升一眼,示意他不要漏掉。等李崇把藏銀地點和幾條運銀路線都交代清楚,陸羽才把那疊口供放下。

  他看著李崇,道:「你今日所言,關係極大。且安心在這裡住下,不要和外人見面。你家裡的人,我自會安排。若想起什麼,就告訴門口看守的人,讓常升來記。」

  李崇點了點頭,猶豫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我這些話,連我家裡人也未必全知道。耿水森若發現我失蹤,定會先到我家中查問。

  大人若真能護住我家人,我李崇這條命,就交給大人了。」

  陸羽道:「我既答應了你,便不會讓你家人有事。你眼下要做的,便是把精神養好。往後問詢,恐怕還不止這一回。」

  他說完,站起身,將桌上那疊口供拿在手裡,又對常升道:「找人看住這裡。他需要什麼,儘量給他。」

  常升應了。

  李崇靠在椅背上,將眼睛閉上。外頭的海風仍不停拍打窗紙,像要把屋裡那股壓抑的氣氛吹散。

  這一夜加一上午的審問,他像被人從耿家的高牆裡硬生生扯了出來,扔到海邊這間小屋裡。可說也奇怪,他心頭反而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憋悶。耿水森防他、冷他,他早就沒有退路。

  如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倒了出來,他倒像卸下了一副重擔。他微微睜開眼,看著陸羽離開的背影,低聲嘆了口氣。

  無論將來如何,自家主人這二十多年的舊帳,已經在他嘴裡被翻了個遍。耿水森這二十多年以來所做的事情,幾乎都讓李崇通通告知了陸羽。

  說實話,當陸羽聽完之後,也大為驚色。他手裡還攥著常升剛整理好的那疊口供,紙頁不厚,可上面每一行字都像帶著耿水森這二十多年弄出來的血腥氣。

  李崇方才說,耿水森早年間為了爭一條鹽路,派人假扮山匪,把對頭三家鹽號的人堵在山道里,一夜打死打傷上百人。

  後來為了壓住苦主,又放火燒了半條街,前後搭進去的人命加起來有幾百條。李崇說這些的時候,聲音都是抖的。

  陸羽不是沒辦過案,可一個地方豪紳能惡到這種程度,還是讓他後脊發涼。他轉頭看向李崇,半晌才開口:「你方才說的這些,可有半句摻假?」

  李崇抬起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,啞著嗓子道:「大人,我如今哪裡還敢作假。有些事是我親眼所見,有些事是我親手記帳。

  耿水森這個人,看著斯文,下了狠手比江湖上那些匪首還要歹毒。他早年間常對身邊人說,成大事的人不能怕死人。若死了人,就多埋幾層,日子久了誰還記得。」

  陸羽聽完,臉色更沉。常升在一旁握緊了刀柄,低聲道:「這哪裡還是商人,分明是個坐擁私兵的惡霸。」

  陸羽沒有說話,又把李崇口供里關於雲南耿雲那一段翻出來看。他問:「你再說一遍,耿水森和雲南那頭的耿雲,到底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李崇忙道:「回大人,沐南王耿雲本就是耿家旁支出去的人。論輩分,耿水森要喚他一聲堂叔。

  這層親以前在族中不算什麼秘密,只是耿雲後來在雲南站穩了腳,耿水森怕人知道他背後有兵,才漸漸不讓人提。可私底下,他年年都派人往雲南送重禮。

  有一回我經手,把銀錠混在茶磚里,外頭還包了厚厚幾層油紙,說是給堂叔做壽。我當時只以為是人情往來,現在想來,哪裡是壽禮,分明是提前鋪路。」

  陸羽聽到這裡,猛地停住腳步,拳頭抵在桌沿上,指節發白。他早就聽說雲南有耿雲駐守,手握重兵,外頭稱沐南王。如今一聽他和耿水森同宗,心裡便浮起一個極壞的念頭。

  他慢慢道:「耿雲手裡有將近五萬精兵,若耿水森在東南鬧起來,再把耿雲從雲南拉進來,朝廷就要兩面受敵。福建、浙江、雲南一旦同時生變,這大明南邊就全亂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屋裡一時沒人接話。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吹得油燈火苗歪了又直。常升沉聲道:「大人,若真如此,耿水森就更不能留了。

  他如今四處變賣家產、招兵買馬,分明是在等機會。若他再和耿雲書信一通,拿兵馬來壯膽,那就是真的反了。」

  陸羽點頭:「所以不能按原先的步子走。我們等不得朝廷一層層核查,得先把他按住。只要耿水森先倒,耿雲沒了由頭,便不敢輕動。」

  說完這句,他心裡已經有了主意。他重新坐回李崇對面,目光比剛才更亮也更冷。他看著李崇,低聲道:「李崇,我問你一句話。你現在是想留在我這裡當個證人,還是想真正替你家裡人爭一條活路?」

  李崇愣住,嘴角抖了一下:「大人這話,是何意?」

  陸羽道:「我要你回耿府去。」

  李崇臉色刷地白了。他嘴巴張了張,像是想說什麼,又生生咽了下去。

  過了好一陣,他才擠出聲音:「大人,您讓我回耿府,不是讓我去送死嗎?耿水森若知道我落到官府手裡,我前腳進門,後腳就會沒命。」

  陸羽搖頭:「現在知道這事的,只有我的人。對外頭,常升已經安排好了。你只說是夜裡從西邊莊子回來,路上遇到蒙面強人,被搶了東西捆了一夜,天亮前才甩開繩子逃出來。

  你身上有傷,手腕又有勒痕,這個說辭經得起問。」

  李崇低頭看了看自己紅腫的手腕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陸羽又放緩了聲音:「你若不回去,才更危險。耿水森一旦發現你被官府抓了,頭一個想到的,就是你把他那些舊帳都抖了出來。

  到時他不但會滅你的口,連你家裡也跑不掉。反過來說,你只要回去,不露破綻,他眼下正缺人手,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殺你。

  只要你在府里待住,把耿水森每天見的什麼人、寫的什麼信、往哪裡運銀子,都記下來,隔幾日交給一個叫張俊才的人,就是大功一件。」


  他想到家中妻小,又想到耿水森素來多疑狠辣,自己若沒有官府護著,只會死得更快。他閉了閉眼,終於咬牙道:「好,我回去。大人讓我怎麼做,我便怎麼做。」

  陸羽點點頭:「你記清楚,和你接頭的人叫張俊才,在南城米鋪做事。你們見面只裝作談米價,不要多說話。

  每三日他都會來漁村送一次米,若情況緊急,你就在耿府後門外那棵老槐樹上系一條紅布條。他看見了便會主動尋你。」

  李崇重複道:「張俊才,南城米鋪,老槐樹,紅布條。」

  常升又補了一句:「若有人問你在漁村的事,就說你被巡夜差役送到城東藥鋪,天沒亮就回了耿府。藥鋪那邊我已經打點過,不會漏。」

  李崇連連點頭。

  商量完後,常升取來一套乾淨衣裳,又端了半盆熱水。李崇洗了臉,把身上那件沾了泥和血的舊袍子換下。常升又拿來一小瓶傷藥,讓他在勒痕上抹了一層。

  李崇咬著牙把藥膏抹開,疼得直抽氣。陸羽站在門口背過臉去,看外頭天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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