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七十六章 一萬人被五千人包了餃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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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又派了三十個膽子大的人,穿了亂七八糟衣裳,趕往西坡那邊,假扮白老旺接應的人,準備按暗號點三下火摺子,學兩聲山雀叫。

  幾個隊長蹲在地上,吳昊用樹枝在泥里畫:「等他們糧車全進了坳子,聽我竹哨。哨子一響,前頭不要衝太猛,先放火,把騾馬驚了,再兩邊往中間壓。

  後隊斷他的退路,西坡的人把前隊往左帶。能捉活口就別殺,尤其是李亮。」

  一個隊長低聲問:「他們有一萬人,咱們五千,怎麼打?會不會被反過來包住?」

  吳昊道:「他們路不熟,又帶著車,拉成一條長線。我們不打他兩頭,只打他中間。先把糧車掀了,再一塊塊吃掉。這裡窄,他們人再多也展不開。」

  幾個隊長聽完,都不再說話,各自帶人回到位置。吳昊抬頭看看天,月亮早被雲遮住,山風一陣接一陣。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人說:「都別露火,等我的哨子。」

  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,李亮的隊伍到了天涯山附近。前頭的探子忽然折回來,喘著粗氣道:「大人,按圖該有條岔道,可前頭全是刺林,沒有路。」

  李亮皺起眉,讓人把地圖拿過來,藉著微弱的火光細看。圖上標的小路在崖下,旁邊畫著三棵老松。眼前崖下確實有三棵松樹,可松樹後頭是成片的野藤和亂石,沒有能通車的路。

  他又讓人左右找了幾遍,回來說只看見幾條野豬拱出來的小道,最寬處也只容兩人並行。李亮心裡一沉,知道要麼是地圖有誤,要麼是這些日子山路被雨水沖壞了。

  他低聲罵了一句,扭頭對親通道:「傳令下去,後隊不要亂動。再派三十個人往西南方向找,看看有沒有別的口子。」

  那三十個人還沒散開,路邊林子裡忽然響起一聲尖利的竹哨。哨聲未落,周圍山坡上、樹叢中、石縫後頭同時亮起無數火把。火光連成一片,把李亮的隊伍從頭到尾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喊殺聲緊跟著砸下來,像山洪突然沖開了口子。有人嘶聲大喊:「李亮,你中計了!」

  李亮身子一僵,隨即猛地拔出腰刀,沖身邊親兵吼道:「不要慌!前隊擋住,後隊跟我撤!」

  可是已經晚了。山路兩側湧出數不清的人影,他們手裡拿著長矛、短刀、草繩和鐵鉤,鋪天蓋地地壓向糧車。

  前隊剛想結陣,腳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下去幾處,十幾匹馬帶著人跌進坑裡。後隊想掉頭,路口已經被兩排削尖的木樁和弓箭手封住。

  中間的糧車接連翻倒,油布被火把點著,騾馬驚得四蹄亂跳。火光里到處是人影交錯,護村隊的人馬從坡上衝下,從溝里躍出,從偽裝好的柴草堆後殺出來,把李亮的鏢兵截成幾段。

  李亮看著這陣勢,臉色煞白。他終於明白,從自己按著那張地圖繞過黑虎山開始,就一步步走進了別人設好的口袋。他顧不得糧草,帶著身邊幾百個親兵拼命往西南退。

  可這些鏢兵對天涯山的路本來就不熟,許多人是頭一回進這片山。天又黑得利害,火把一滅,腳下什麼也看不清。有的人摔下山坎,有的人撞在樹上,有的人被荊棘纏住動彈不得。

  李亮一腳踩空,被親兵拽住才沒有滾下溝去。他抬頭四處望,只看見黑壓壓的林子像牆一樣圍在四周。

  但遺憾的是,這些鏢兵對於天涯山並不了解,再加上天色昏暗,所以根本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撤退。

  李亮不知道往什麼地方撤退,只能憑著火把最少的西南方向硬闖。那一場伏擊從半夜燒到後半夜,山道兩旁的火光幾乎沒有暗過。

  李亮帶的鏢兵被截成好幾段,前隊陷進坑裡,後隊被木樁擋住,中間的糧車一著火,整支隊伍就散了。許多鏢兵連刀都來不及拔,就被長矛和草繩放倒。

  李亮帶著親兵從糧車中間往西坡打,想撕開一個口子。他親眼看見兩個跟了他多年的親兵被箭射中後頸,一聲沒吭就倒在他腳邊。

  他嗓子已經喊啞,右手裡全是刀柄上落下來的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護村隊的人從坡上不斷衝下來,有人喊「活捉李亮」,有人只吹竹哨,哨聲一短一長。

  李亮不敢戀戰,只挑火把最少的方向且戰且退。他剛跳過一道塌下去的土坎,右肩就狠狠挨了一下,痛得他幾乎握不住刀。

  緊接著小腿一涼,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開,他一個趔趄跪在地上。旁邊兩個親兵拼命把他架起來,半拖半扶地鑽進路邊矮松林。

  李亮身邊親兵原本還有幾百人,可在山路上被護村隊截成幾段,越打越少。等他一頭鑽進路邊矮松林時,身後只跟上了不到二十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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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亮自己的右肩被木棒狠狠掃了一下,左小腿也不知被什麼東西割開一道口子,血水順著褲管往下滴。他顧不得包紮,只揮著腰刀在前頭開路,矮松枝條抽在臉上,劃出幾道血印。

  「大人,後頭追得緊!」

  一個親兵喘著粗氣道。李亮回頭,看見不遠處火光跳躍,人影從山道上往這邊壓。他低聲道:「不要回頭,往林子裡走,先甩開他們。」

  眾人跌跌撞撞往深處跑。沒跑多遠,跑在最後的一個親兵一腳踩進石縫,整個人栽下去,再也沒能起來。李亮不敢去拉,只咬了咬牙,繼續帶人往前走。

  護村隊似乎沒有全力追進林子,只在外頭高喊:「別走了,前面是死路!」

  聲音在山谷里來回撞,分不清遠近。李亮心裡更慌。他知道天涯山地形複雜,來時就發現地圖不准,如今黑夜逃命,連方向也找不到。

  跑了一陣,身後喊聲漸漸小了,身邊只剩下七個親兵,而且大多帶了傷。他們鑽進一片老松林,樹木高聳,枝椏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。腳下松針又厚又滑,走幾步就要扶一下樹幹。

  他們往前走了一段,忽然聽見左面有流水聲。李亮以為是來時的山澗,帶著人朝水聲走。可走了半里,那水聲又像從右邊傳來。再折回去,連那幾棵老松也找不到了。

  林子裡起了風,松濤嗚嗚地響,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走動。一個親兵小聲說:「大人,我們是不是撞進護村隊的暗哨堆里了?」

  李亮搖頭:「先別疑神疑鬼。若是撞見暗哨,早就放箭了。我們只是迷了路,再找個高處看看。」

  可附近哪有高處,全是起伏不定的黑林子。

  一個年長些的親兵湊近道:「大人,這塊地方不對。剛才那棵歪脖子松樹,咱們好像見過一次。」

  李亮停下來,藉著極暗的光往四處看。四周全是黑黝黝的樹幹,哪裡分得清東南西北。他心裡一沉,知道自己徹底迷路了。

  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,低聲道:「都別出聲,先靠樹歇一歇。誰身上還有火摺子?」

  眾人互相看看,有個人掏出半截火摺子,卻已經潮了,打了幾次只有火星。李亮搖頭:「別弄了,火光會把人引來。」

  他靠著樹幹坐下,右肩和左腿一陣陣發脹。親兵撕下一截衣擺,草草給他把小腿裹住。李亮抬頭看天,只有幾顆星星從樹縫裡漏出來,他看了半天也認不出方位。

  他想起出發前耿水森的囑咐,又想起那張錯得離譜的地圖,心裡又悔又恨。悔的是自己當時不該全信一個村民畫出來的路線,恨的是如今把一萬鏢兵帶上絕路。

  他對身邊親兵道:「若能活著回去,我李亮不會再替耿家走這趟山。」

  親兵們都沒有接話,只是警惕地望著周圍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頭頂的松枝忽然動了一下。李亮猛地握刀,卻見四周樹後、石後、土坡後同時亮起無數火把。火光幾乎同時燃起,把整片松林照得如同白晝。

  李亮等人被火光晃得眼睛發花,連忙背靠背圍成一圈。再睜開眼時,面前已經站滿了人。他們手裡拿著長矛、短弓、厚背刀,有幾排人還舉著草繩和木叉。

  為首一人從人群中走出來,腳步極穩,臉上沾著黑灰,目光沉得像石頭。這人正是吳昊。

  「李亮,還認得我嗎?」

  吳昊開口,聲音不大,卻壓過松林里的風聲。李亮沒有答話,只死死盯著他。吳昊把厚背刀往地上一拄,繼續道:「你帶的那些糧車,已經全被我們拿下了。

  西坡、南坡、來路,都堵死了。你身邊就這幾個人,還帶著傷,能走到哪裡去?我不跟你繞彎子,現在把刀放下,我饒你一條性命。若還要硬來,今夜這片老松林,就是你的墳場。」

  李亮身邊親兵想往前擋,被李亮伸手攔住。他喘了幾口氣,問吳昊:「我若降了,你能否放過我這些兄弟?」

  吳昊點頭:「只要你降,他們也可以活。我吳昊說話算話。」

  李亮回頭看了看僅剩的幾個親兵。他們有的捂著胳膊,有的額角流血,眼裡都是惶恐。李亮把腰刀慢慢提起,幾個護村隊員立刻把弓弦拉滿。

  李亮沒有劈出去,而是手腕一松,刀落在地上,發出沉悶一響。他低聲道:「都放下刀。我李亮今日敗得心服口服,不為別的,只求你們別殺這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。」

  親兵們見狀,有人哭了出來,有人猶豫了一下,也把刀丟了。吳昊一揮手,十幾個人上前把李亮等人按住,但沒有下重手。吳昊道:「你肯降,就好辦。

  先給李亮止血,其餘人綁了帶回去。」

  有人拿來布條給李亮重新包紮。吳昊又讓人把幾個親兵分開看管,不准打罵。

  李亮靠在一棵松樹上,看著護村隊的人忙前忙後。遠處山道上,火把已經連成一條長龍,能聽見自己那些鏢兵被一排排押著往村里走。他閉上眼,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。

  片刻後,吳昊走到他面前,道:「走吧,帶你去見一個人。」

  李亮睜開眼,苦笑:「我如今這樣子,見誰都不體面。」

  吳昊沒理他,只讓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扶住他,往村子方向走去。

  一路上李亮看得很清楚,那幾十輛糧車全毀了,有的還在冒煙,騾馬被牽到一旁,護衛鏢兵們抱著頭蹲在路邊。護村隊的人正在清點傷員,把敵我分開。沒有人對俘虜殘忍。

  這讓他多少有些意外。天涯村這些兵不像山賊,也不像普通鄉勇,進退之間極有章法。他忍不住想,陸羽果然名不虛傳。可轉念又想,自己敗在陸羽手裡,也不算冤枉。

  他們走進天涯村,來到村北一處舊祠堂。祠堂門口站著兩排人,手裡舉著火把,見吳昊回來,都低聲道:「隊長。」

  吳昊點點頭,對其中一人吩咐:「去請陸先生,說李亮帶到了。」


  李亮這是頭一回見到陸羽。他以前在耿水森和鏢兵頭目嘴裡聽過不知多少次。聽說陸羽乃明國大才,幫著朝廷平過亂,也在許多地方練過兵。

  耿水森雖然提起來時語氣不屑,但李亮聽得出來,那不屑里藏著忌憚。如今見到真人,李亮心裡竟有些激動。

  他想跪下,可傷腿使不上力,只微微欠身,顫聲道:「敗將李亮,見過陸先生。」

  陸羽抬手止住:「不必多禮。你有傷在身,先進來坐。」

  說罷讓人把李亮扶進祠堂。屋內點著一盞油燈,幾張舊椅擺在牆邊。陸羽示意李亮坐下,又讓人倒了半碗溫水。李亮沒有喝,只把碗端在手裡。

  陸羽打量他一眼,道:「你身上有傷,等會兒讓村里懂草藥的給你重新處理。今日戰場上各為其主,我不怪你。你能帶著人鑽進這片山,也算有些膽子。」

  李亮低頭:「陸先生不必替我遮羞。一萬多鏢兵,被你們打成這樣,我李亮難辭其咎。若不是先生要留我性命,我早該死在林子裡。」

  陸羽搖搖頭:「你只是給耿水森練兵,帶人運糧,不算大惡。我不喜歡亂殺人,也不認為把你殺了,東南就太平了。」

  李亮抬起頭:「先生真不想殺我?」

  陸羽道:「不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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