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三十九章 皇上說了,提頭來見!五千騎兵,說沒就沒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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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看到最後那一句「如果辦不到,就提著人頭回來見朕」的時候,張橫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聖旨的邊緣,指節上青筋暴起,像是幾條青色的蚯蚓要從皮膚底下鑽出來。

  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,然後將聖旨重新卷好,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胸口的甲冑內側,站起身來,對著傳令兵沉聲說道:「回稟皇上,張橫領旨。」

  傳令兵翻身上馬走了之後,張橫站在原地,望著前方那條看不到盡頭的官道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風沙從他身邊呼嘯而過,把他的盔纓吹得東倒西歪。他身後的副將趙奎走上前來,壓低聲音問道:「將軍,皇上怎麼說?」

  張橫沒有回答,只是把目光收回來,轉頭看著趙奎。趙奎跟了他八年,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員猛將,打起仗來像一頭不要命的老虎,手底下那五千騎兵更是張橫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。

  「趙奎。」

  張橫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「皇上下了死命令,一個月之內必須奪回廣寧城。」

  趙奎的眉頭跳了一下:「一個月?將軍,咱們現在連廣寧城的城牆都還沒看見,一個月的時間——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張橫打斷了趙奎的話,目光忽然變得凌厲起來,「所以不能再拖了。你聽著,從現在開始,你率領五千騎兵脫離主力,全速趕往廣寧城。不要管後面的輜重,不要管步兵,只要速度。

  你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廣寧城下,不管用什麼辦法,先給我把城外的局勢摸清楚,然後等主力一到,咱們里外夾擊。」

  趙奎的眼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,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。他猶豫了一下,低聲說道:「將軍,騎兵單獨突進,萬一遭遇伏擊怎麼辦?這一路過去全是烏克台的地盤,咱們對地形又不熟悉,冒然冒進的話……」

  「顧不了那麼多了。」

  張橫一把按住趙奎的肩膀,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趙奎的肩胛骨捏碎,「皇上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——辦不到,提頭去見。你覺得咱們還有時間慢慢走嗎?」

  趙奎看著張橫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末將明白了。」

  一炷香的工夫之後,五千騎兵從大軍中分離出來,馬蹄踏起的塵土像一條黃龍似的沿著官道翻滾而去。

  趙奎騎在最前面,身後的騎兵個個都繃著臉,手裡的馬刀在陽光下閃著一片冷光。馬蹄聲轟隆隆地響著,把大地都震得微微發顫。

  張橫站在路邊,一直目送到那支騎兵徹底消失在漫天的黃土裡,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
  他轉身對著身後的傳令官說道:「傳令下去,全軍加速前進,今天天黑之前必須走完五十里。」

  趙奎帶著五千騎兵沿著官道一路狂奔。關外的地貌跟關內完全不同,到處都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和起伏不定的丘陵,偶爾能看到幾片枯死的樹林,樹皮被風沙剝得像骨頭一樣白。

  官道兩邊的村莊全都空了,房門敞開著,院子裡長滿了枯草,顯然是村民早就逃難去了。

  騎兵們連續趕了兩天兩夜的路,馬匹累得口吐白沫,人也在馬背上坐得腰都直不起來了。第三天清晨,趙奎帶著隊伍進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。

  官道在這裡變得狹窄起來,兩邊是起伏的土坡,坡上長著一叢一叢的灌木,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,像是無數隻蹲在地上的黑色野獸。

  趙奎騎在馬上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邊的地形。

  他打了十幾年的仗,對這種地形有一種本能上的警覺——兩邊的土坡太高,中間的官道太窄,如果有人在坡上埋伏,自己這支騎兵就會被堵在官道上變成活靶子。

  他正準備下令讓隊伍加速透過這片丘陵的時候,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忽然從右邊的土坡上傳了下來。

  趙奎的瞳孔猛地一縮,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凍住了。他猛地一拽馬韁繩,張開嘴想要喊出聲音,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
  鋪天蓋地的箭雨從兩邊的土坡上傾瀉而下,箭矢劃破空氣時發出的尖嘯聲像是無數隻厲鬼在同時嚎叫。

  那些箭矢密密麻麻地扎進騎兵的隊伍里,箭頭穿透皮甲扎進肉里的悶響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,緊接著就是士兵的慘叫聲和馬匹的嘶鳴聲混成了一片。

  趙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邊的一個親兵被三支箭同時射中,一支扎在脖子上,一支扎在胸口,一支扎在大腿上,那親兵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,整個人就從馬背上栽了下去,摔在地上被後面的馬匹踩得血肉模糊。

  「敵襲——」趙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,拔出腰間的長刀,刀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。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點,額頭上青筋暴跳,眼睛裡布滿了血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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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但是他的聲音還沒落下去,第二輪箭雨又到了。這一次的箭矢比上一次更密更多,像是夏天暴雨時的雨點子一樣噼里啪啦地砸下來。

  騎兵們被堵在這條狹窄的官道上,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避,只能硬扛著箭雨拼命揮舞手裡的兵器去格擋。可是箭矢太多了,擋掉了一支還有十支,根本擋不過來。

  就在趙奎收刀入鞘躲過一箭時,忽然聽到了更可怕的聲音——那是沉悶而密集的轟鳴聲,像是山洪暴發時泥石流從山坡上衝下來的聲音。

  他猛地抬頭朝右邊的土坡上看去,就看到無數塊腦袋大小的石頭正從坡上滾落下來,速度快得像是一群發瘋的野牛。

  這些石頭是烏克台事先在土坡上堆好的,用藤蔓和木樁固定住,只要砍斷藤蔓,石頭就會像山崩一樣滾下來。騎兵們躲得過箭矢,卻躲不過這些帶著千斤之力的巨石。

  第一波石頭砸進隊伍里的時候,趙奎看到幾個騎兵連人帶馬被砸成了肉餅,鮮血和碎肉濺得到處都是,把黃色的土地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醬紫色。

  官道上頓時變成了人間地獄。騎兵們的慘叫聲、馬匹的嘶鳴聲、石頭的撞擊聲、骨頭的碎裂聲混在一起,把這片原本寧靜的丘陵變成了一座修羅場。

  趙奎騎在馬背上,一邊躲閃著從坡上滾下來的石頭,一邊拼命地揮舞著長刀指揮隊伍往後撤,但是官道太窄了,後隊的騎兵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,還在一個勁地往前擠,結果前後堵在一起,進不得也退不得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坡上忽然響起了一陣嗚哩哇啦的怪叫聲,那是關外騎兵衝鋒時特有的號角聲。

  趙奎抬頭一看,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——土坡上方,數百名關外騎兵騎著矮小但異常靈活的戰馬,正從坡上直衝下來。

  那些關外騎兵個個身材粗壯,臉上塗著黑色的紋路,手裡揮舞著彎刀和短矛,衝殺的速度快得像是一群從山坡上俯衝下來的野狼。

  「結陣!快結陣!」

  趙奎聲嘶力竭地喊道,聲音已經沙啞得像是從破鑼里敲出來的。但是在這樣的混亂之中,根本沒有人能聽清他的命令。

  騎兵們各自為戰,有的在躲避箭矢,有的在格擋滾石,有的已經跟衝下來的關外騎兵絞殺在了一起,整個戰場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  關外騎兵的衝鋒快而兇猛,他們不跟大明的騎兵正面硬拼,而是從側翼穿插進去,利用矮馬的靈活性在隊伍里左衝右突。

  他們手裡的彎刀專門往馬腿上砍,刀刃划過馬腿的時候發出噗嗤的悶響,馬匹慘叫著跪倒在地,把背上的騎兵摔出去老遠。

  趙奎親眼看著自己手下最得力的百夫長被兩個關外騎兵夾擊,一個從正面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,另一個從背後一矛捅穿了他的後腰,矛尖從前腹穿出來的時候還掛著半截腸子。

  趙奎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,他大吼一聲,催馬朝著那兩個關外騎兵沖了過去,手裡的長刀帶著風聲劈了下去,一刀砍斷了其中一個關外騎兵的脖子,那顆頭顱飛起來的瞬間,脖子斷口處的鮮血噴了趙奎一臉。

  但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。伏擊的優勢太大了,騎兵們從一開始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,再加上地形上的絕對劣勢,整個戰局從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結局。

  關外騎兵一波一波地從坡上衝下來,像是一群餓極了的野狼在撕咬一頭已經受了重傷的水牛,每一次衝擊都在大明的騎兵隊伍里撕下一大塊血淋淋的肉。

  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,五千騎兵就已經死傷超過了一大半,官道上橫七豎八地堆滿了屍體,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和血肉模糊的軀體,鮮血匯聚成一條一條的小溪,順著官道兩邊的溝壑往下流淌,把黃土染成了黑紅色。

  趙奎還活著,但他的身上已經中了三箭,左肩一箭,右腿一箭,小腹一箭。箭頭全都扎得很深,每一處傷口都在往外滲著血,把他身上的甲冑染成了一片紅色。

  他騎在馬背上,周圍還聚攏著不到三百個殘餘的騎兵,其他人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
  關外騎兵不再往下沖了,他們圍在官道的兩頭,像是圍獵時收緊了包圍圈的獵人,不緊不慢地看著那群被困在中間的獵物。

  趙奎喘著粗氣,眼前的景象已經開始變得模糊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出這片丘陵了,但他不甘心就這麼死在這裡,他還有軍情要報,他必須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張橫。

  「突圍!」

  趙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出了這兩個字,然後猛地一夾馬肚子,帶著殘餘的三百騎兵朝著來時的方向沖了過去。

  關外騎兵沒有追擊,只是站在原地發出一陣嘲諷般的怪笑聲,像是在嘲笑這群不自量力的漢人騎兵。

  趙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那片丘陵的。他只知道自己的馬一直在跑,跑得飛快,耳邊全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。

  等到他意識稍微清醒一些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,跟著他衝出來的騎兵只剩下不到五十個人了。

  趙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猛地睜開,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,但他硬是沒讓它掉下來。

  他咬著牙,聲音沙啞而低沉:「走,回去找將軍報信,把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訴他。」

  趙奎帶著殘存的幾十名騎兵狼狽不堪地往回狂奔,沿途丟下了所有多餘的輜重和裝備,只為了能讓馬跑得更快一些。

  他們日夜兼程,一口氣跑了兩天一夜,終於在大軍行進的路線上找到了張橫的主力。

  趙奎見到張橫的時候,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,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,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嘴唇乾裂得像乾涸的河床,甲冑上的血跡已經干成了黑色的硬塊。

  他從馬背上翻下來的時候雙腿一軟,整個人直接跪在了地上,是張橫的手下把他攙扶起來帶到了張橫面前。

  張橫正騎在馬上催促大軍加快速度,忽然聽到前面傳來一陣騷動,緊接著就看到幾十名渾身是血的騎兵被人攙扶著走到他面前,為首的那個人正是趙奎。

  張橫看到趙奎這副模樣的一瞬間,整個人像是被人在後腦勺上狠狠地敲了一棒槌,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,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。

  他猛地從馬背上跳下來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趙奎面前,一把抓住趙奎的肩膀,手指抓得死緊死緊。

  「趙奎!你怎麼——」張橫的聲音發著抖,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,因為他已經看到了趙奎身後那幾十個殘兵的樣子,每一個都是血染鎧甲、面無人色,每個人的眼神里都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驚惶和恐懼。

  趙奎抬起頭看著張橫,張開嘴想要說話,但嗓子眼裡只發出了一陣沙啞的乾澀聲音。

  旁邊的親兵趕緊遞了一個水囊過來,趙奎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,水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,把他胸口那片乾涸的血跡衝出了一道道的印子。

  「將軍……」

  趙奎終於說得出話了,聲音沙啞得像是一塊破布被撕開,「五千騎兵……全軍覆沒了。」

  張橫只覺得自己胸腔里的空氣瞬間被抽了個精光,整個人愣在了原地,耳朵里嗡嗡作響,連周圍士兵們的驚呼聲都變得飄忽不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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