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三十一章 五百萬兩砸下去，這山賊還能蹦躂幾天？
「俊才，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給你去辦。」
張俊才連忙收起了臉上的笑容，挺直了腰杆，認真地看著陸羽：「公子請吩咐。」
陸羽抬起手，指著身後那片焦黑的天涯村廢墟，沉聲說道：「從現在開始，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，把天涯村建成一座軍事堡壘。」
張俊才的眼睛猛地瞪圓了，嘴唇張了張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陸羽已經接著往下說了。
「你之前也聽到那位老村民說的話了。天涯山方圓幾百里，山高林密，洞穴縱橫，官府的大軍開進去就像一拳打進棉花堆里，使不上力氣。
所以剿滅這伙山賊的關鍵，不在於進山去追他們，而在於把他們困死在山裡。」
陸羽一邊說一邊翻身下馬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，蹲下身子在地面上畫起來。
他先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，代表天涯山的範圍，然後在圓圈右下角點了一個小點，代表天涯村的位置。
「你看，」陸羽用枯枝指著那個小點說道，「天涯村位於天涯山的東南側，正好卡在下山通往官道最便捷的一條路上。
如果我們把這個村子建成一座軍事堡壘，駐紮一支精兵，就等於在山腳下紮下了一根釘子。山賊要想下山搶糧、搶物資，就必須先過天涯村這一關。
而他們如果下不了山，被困在山上三五個月，糧草斷絕，不用我們進山圍剿，他們自己就會餓死在山裡頭。」
張俊才蹲在陸羽身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面上那個粗糙的地圖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激動。他反覆在腦子裡過著陸羽的話，越想越覺得可行，越想越覺得精妙。
「公子高見！」
張俊才猛地站起身來，激動得臉色都有些發紅，「可是公子，要把一個村子建成軍事堡壘，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。」
陸羽也站起身來，扔掉手裡的枯枝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語氣平淡得像是說花幾百錢買幾個燒餅：「我出五百萬兩白銀。」
張俊才的身體猛地一僵，表情從激動變成了震驚，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，嘴唇哆唆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：「五……五百萬兩？」
「對。」
陸羽點了點頭，語氣依舊波瀾不驚，「這五百萬兩銀子，一部分用來採購磚石木料，修繕圍牆和房屋。一部分用來招募工匠和技人，修築防禦工事。
還有一部分用來購買糧食物資，要把天涯村的儲備糧倉堆到足夠全村吃上兩年的分量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又補充了一句：「除此之外，還要給天涯村的百姓發工資。」
「發工資？」
張俊才的聲音都變了調，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陸羽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：「對。天涯村的百姓現在是遭了災的災民，靠朝廷的救濟糧只能勉強活命。但如果我們要把他們組織起來進行建設，就不能讓他們白白出力氣。
他們也是幹活的人，幹活就得拿工錢。每個人每天按照省城工匠的工價標準來算，干一天活給一天的銀子，一分都不能少。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，ⓢⓗⓤ.ⓣⓦ隨時讀 】
張俊才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吞咽聲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他站在陸羽面前，嘴唇劇烈地哆嗦著，想要說點什麼，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一樣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他跟著陸羽也有不短的時間了，見過陸羽做事的風格，知道他出手大方。但是五百萬兩白銀——這個數字還是遠超他的想像。
更重要的是，陸羽不光出了錢，還想到了要給災民發工資這件事。這就意味著在陸羽眼裡，這些落難的百姓不光是需要接濟的災民，更是值得被尊重的勞動者。
張俊才使勁吸了吸鼻子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然後朝著陸羽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腰彎得都快要碰到膝蓋了。
「公子！」
張俊才的聲音發顫，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用力，「公子大恩大德，我張俊才替天涯村的老少鄉親們給公子磕頭了！」
他一邊說一邊就真要往下跪，陸羽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「行了，」陸羽拍了拍張俊才的肩膀，語氣平和地說道，「這些虛禮就免了。俊才，你現在就給回天涯村去，把村里還能幹活的人全都組織起來。
不管男女老少，只要還有一把力氣的，都給安排上活干。手腳健全的青壯負責搬磚運石，老人和婦女可以幫忙燒火做飯，哪怕是半大的孩子也能幫忙遞個工具、抬桶水。
咱們不養閒人，但也絕不讓一個人餓肚子。」
「明白！」
張俊才用力地點了點頭，臉上的激動還沒有完全褪去，但眼神已經變得格外堅定，「公子放心，我這就去辦！」
張俊才說完轉身就翻身上馬，帶著幾個隨從沿著來路疾馳而去，馬蹄聲在山道上噠噠地響著，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彎後面。
陸羽站在原地，望著張俊才遠去的背影，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黑沉沉的天涯山。
山頂依舊埋在雲層里，看不見真面目，但陸羽知道，在那座大山的深處，白老旺和他的人馬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下一次的劫掠行動。
不過陸羽並不著急。他的策略從來都不是急功近利地一擊致命，而是步步為營地把對手逼入絕境。
只要天涯村的堡壘建起來，白老旺就像是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猛獸，再兇悍也蹦躂不了幾天了。
至於耿水森那邊，陸羽暫時還不打算動他。這個人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，方方面面都有人脈，貿然出手反而會打草驚蛇。
等到天涯村這邊的堡壘建好，剿滅白老旺之後，再回過頭來慢慢收拾耿水森，這才是最穩妥的辦法。
陸羽翻身上馬，輕輕一夾馬肚子，帶著剩下的隨從沿著官道繼續往前走去。
而此時此刻，在省城耿府深處的那間密室里，氣氛卻跟外面的秋高氣爽截然不同。
耿府的密室里沒有窗戶，只有一盞銅質油燈在角落的燭台上跳動，將室內陳設的影子投在牆壁上，晃晃悠悠的，像是鬼影一樣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檀香味，混著汗水發酵之後的酸臭氣，熏得人腦子發昏。
耿水森坐在那張紫檀木大椅上，兩隻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，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猙獰的青白色。
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那種波瀾不驚的表象下面，卻像是壓著一座隨時都會噴發的火山，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後背發涼。
李崇站在耿水森面前三步遠的地方，低著頭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。
他已經在山路上奔波了整整兩天一夜，渾身上下都是灰土，嘴唇乾裂得滲出了血絲，褲腿上還沾著一層厚厚的泥巴，可他連換一身衣服的時間都沒敢耽擱，一回來就直奔密室。
他已經把這次天涯山之行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耿水森——從進山之後被山賊的眼線發現，到被人蒙上眼睛帶進白老旺的寨子，再到見到伊冰，以及伊冰勸他背叛耿水森投靠白老旺的全過程，一字不漏地都說了出來。
當他說到伊冰讓他留下來的時候，耿水森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當他說到伊冰說「跟著耿水森你遲早死在他手裡」的時候，耿水森的鼻翼劇烈地翕動了兩下。
當他說到伊冰最終放他走的時候，耿水森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悶響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。
整間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油燈的火苗發出細細的噼啪聲。
耿水森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慢到讓人感覺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積聚力量。
他站起來之後，走到了李崇面前，然後猛地一揮手，將桌子上那隻青花瓷茶杯掃到了地上。
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，瓷片四處飛濺，殘留的茶水在青石板地上洇開了一小片污漬。
李崇嚇得渾身一抖，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，但隨即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，低著頭站在那裡，大氣都不敢出一口。
「伊冰！」
耿水森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，「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！當年他像條狗一樣在省城外餓得快死了，是我把他撿回來給了他一口飯吃！是我教他本事讓他有了今天！他現在倒好，反咬我一口！」
耿水森說這番話的時候，臉上的肌肉在劇烈地抽搐，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，像是一條條正在蠕動著的蚯蚓。
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，眼底翻湧著的憤怒和怨毒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。
李崇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了耿水森一眼，又連忙低了下去，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：「老爺息怒。伊冰這個人不識抬舉，不值得老爺為他動這麼大的氣。」
「不識抬舉？」
耿水森猛地轉過身來盯著李崇，眼裡的凶光讓李崇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，「他何止是不識抬舉！他是翅膀硬了，想要跟我耿水森對著幹了！他還想拉你過去？他是不是覺得我耿水森氣數已盡了？覺得我這條船快要沉了？」
李崇連忙搖頭，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：「老爺，伊冰這個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。
他以為自己攀上了白老旺那棵大樹就了不起，其實在白老旺眼裡他也不過就是一條會咬人的狗而已。」
耿水森冷笑了一聲，轉過身去背對著李崇，兩隻手背在身後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，鬆開又攥緊。
沉默了好一陣，他才重新開口，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暴烈的怒火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平靜。
「凡是背叛我耿水森的人。」
耿水森的聲音在密室里迴蕩著，陰冷得像是從墳墓里吹出來的風。
「不管他跑到天涯海角，不管他找到什麼靠山，最終都會死無全屍。」
李崇後背上躥起一股涼意，從尾椎骨一直涼到了後腦勺。他跟著耿水森十幾年，太了解耿水森的性格了。
耿水森這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，待人接物都是笑眯眯的，看起來比誰都和氣。
但他一旦記恨上一個人，就絕對不會罷休，哪怕要花十年八年的時間，也一定要把那個人徹底搞死才肯罷手。
而現在，耿水森對伊冰的恨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。
李崇站在原地不敢動，猶豫了片刻之後，又硬著頭皮開口說道：「老爺，還有一件事，得跟您稟報。」
「說。」
耿水森頭也不回地說道。
李崇深吸了一口氣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：「在下從天山下來的路上，在天涯村附近遇到了一個人。這個人不是別人，正是最近在省城名聲大噪的那個陸羽，陸公子。」
耿水森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他緩緩地轉過身來，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，眼睛裡的暴怒已經消退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覺和忌憚。
「陸羽？」
耿水森的聲音低沉而謹慎，「他在天涯村做什麼？」
李崇如實答道：「回老爺的話，陸羽帶了一隊人在天涯村停留了很久，跟村里倖存的村民說了很長時間的話，還給了村民不少乾糧和物資。
聽他們隨從之間的交談，陸羽似乎是要在天涯村搞什麼建設。」
「建設？」
耿水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，他重新坐回到那張紫檀木大椅上，一隻手托著下巴，陷入了沉思。
密室里又安靜了下來。李崇站在原地，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，生怕打斷了耿水森的思考。油燈的火苗依舊在跳動，把耿水森那張陰晴不定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過了好大一會兒，耿水森才緩緩地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：「陸羽這個人，我雖然沒見過，但在省城裡我沒少聽人說起過他。這個人年紀不大，但手段極其老辣。
巡撫鄧志和那樣一個老狐狸，在他面前乖得像只貓一樣。連省城那些油滑了一輩子的老官員們，見了他都要繞道走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：「他這麼一個人，不會無緣無故地跑到天涯村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去閒逛。他去天涯村，一定有他的目的。」
張俊才連忙收起了臉上的笑容，挺直了腰杆，認真地看著陸羽：「公子請吩咐。」
陸羽抬起手，指著身後那片焦黑的天涯村廢墟，沉聲說道：「從現在開始，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，把天涯村建成一座軍事堡壘。」
張俊才的眼睛猛地瞪圓了，嘴唇張了張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陸羽已經接著往下說了。
「你之前也聽到那位老村民說的話了。天涯山方圓幾百里，山高林密，洞穴縱橫，官府的大軍開進去就像一拳打進棉花堆里，使不上力氣。
所以剿滅這伙山賊的關鍵，不在於進山去追他們，而在於把他們困死在山裡。」
陸羽一邊說一邊翻身下馬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，蹲下身子在地面上畫起來。
他先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，代表天涯山的範圍，然後在圓圈右下角點了一個小點，代表天涯村的位置。
「你看，」陸羽用枯枝指著那個小點說道，「天涯村位於天涯山的東南側，正好卡在下山通往官道最便捷的一條路上。
如果我們把這個村子建成一座軍事堡壘，駐紮一支精兵，就等於在山腳下紮下了一根釘子。山賊要想下山搶糧、搶物資，就必須先過天涯村這一關。
而他們如果下不了山，被困在山上三五個月，糧草斷絕，不用我們進山圍剿，他們自己就會餓死在山裡頭。」
張俊才蹲在陸羽身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面上那個粗糙的地圖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激動。他反覆在腦子裡過著陸羽的話，越想越覺得可行，越想越覺得精妙。
「公子高見！」
張俊才猛地站起身來，激動得臉色都有些發紅，「可是公子，要把一個村子建成軍事堡壘，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。」
陸羽也站起身來，扔掉手裡的枯枝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語氣平淡得像是說花幾百錢買幾個燒餅：「我出五百萬兩白銀。」
張俊才的身體猛地一僵，表情從激動變成了震驚，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，嘴唇哆唆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：「五……五百萬兩？」
「對。」
陸羽點了點頭，語氣依舊波瀾不驚，「這五百萬兩銀子，一部分用來採購磚石木料，修繕圍牆和房屋。一部分用來招募工匠和技人，修築防禦工事。
還有一部分用來購買糧食物資，要把天涯村的儲備糧倉堆到足夠全村吃上兩年的分量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又補充了一句：「除此之外，還要給天涯村的百姓發工資。」
「發工資？」
張俊才的聲音都變了調，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陸羽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：「對。天涯村的百姓現在是遭了災的災民，靠朝廷的救濟糧只能勉強活命。但如果我們要把他們組織起來進行建設，就不能讓他們白白出力氣。
他們也是幹活的人，幹活就得拿工錢。每個人每天按照省城工匠的工價標準來算，干一天活給一天的銀子，一分都不能少。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，ⓢⓗⓤ.ⓣⓦ隨時讀 】
張俊才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吞咽聲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他站在陸羽面前，嘴唇劇烈地哆嗦著，想要說點什麼，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一樣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他跟著陸羽也有不短的時間了，見過陸羽做事的風格，知道他出手大方。但是五百萬兩白銀——這個數字還是遠超他的想像。
更重要的是，陸羽不光出了錢，還想到了要給災民發工資這件事。這就意味著在陸羽眼裡，這些落難的百姓不光是需要接濟的災民，更是值得被尊重的勞動者。
張俊才使勁吸了吸鼻子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然後朝著陸羽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腰彎得都快要碰到膝蓋了。
「公子！」
張俊才的聲音發顫，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用力，「公子大恩大德，我張俊才替天涯村的老少鄉親們給公子磕頭了！」
他一邊說一邊就真要往下跪，陸羽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「行了，」陸羽拍了拍張俊才的肩膀，語氣平和地說道，「這些虛禮就免了。俊才，你現在就給回天涯村去，把村里還能幹活的人全都組織起來。
不管男女老少，只要還有一把力氣的，都給安排上活干。手腳健全的青壯負責搬磚運石，老人和婦女可以幫忙燒火做飯，哪怕是半大的孩子也能幫忙遞個工具、抬桶水。
咱們不養閒人，但也絕不讓一個人餓肚子。」
「明白！」
張俊才用力地點了點頭，臉上的激動還沒有完全褪去，但眼神已經變得格外堅定，「公子放心，我這就去辦！」
張俊才說完轉身就翻身上馬，帶著幾個隨從沿著來路疾馳而去，馬蹄聲在山道上噠噠地響著，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彎後面。
陸羽站在原地，望著張俊才遠去的背影，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黑沉沉的天涯山。
山頂依舊埋在雲層里，看不見真面目，但陸羽知道，在那座大山的深處，白老旺和他的人馬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下一次的劫掠行動。
不過陸羽並不著急。他的策略從來都不是急功近利地一擊致命，而是步步為營地把對手逼入絕境。
只要天涯村的堡壘建起來，白老旺就像是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猛獸，再兇悍也蹦躂不了幾天了。
至於耿水森那邊，陸羽暫時還不打算動他。這個人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，方方面面都有人脈，貿然出手反而會打草驚蛇。
等到天涯村這邊的堡壘建好，剿滅白老旺之後，再回過頭來慢慢收拾耿水森，這才是最穩妥的辦法。
陸羽翻身上馬，輕輕一夾馬肚子，帶著剩下的隨從沿著官道繼續往前走去。
而此時此刻，在省城耿府深處的那間密室里，氣氛卻跟外面的秋高氣爽截然不同。
耿府的密室里沒有窗戶，只有一盞銅質油燈在角落的燭台上跳動，將室內陳設的影子投在牆壁上，晃晃悠悠的，像是鬼影一樣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檀香味，混著汗水發酵之後的酸臭氣，熏得人腦子發昏。
耿水森坐在那張紫檀木大椅上，兩隻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，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猙獰的青白色。
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那種波瀾不驚的表象下面，卻像是壓著一座隨時都會噴發的火山，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後背發涼。
李崇站在耿水森面前三步遠的地方，低著頭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。
他已經在山路上奔波了整整兩天一夜，渾身上下都是灰土，嘴唇乾裂得滲出了血絲，褲腿上還沾著一層厚厚的泥巴，可他連換一身衣服的時間都沒敢耽擱，一回來就直奔密室。
他已經把這次天涯山之行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耿水森——從進山之後被山賊的眼線發現，到被人蒙上眼睛帶進白老旺的寨子，再到見到伊冰，以及伊冰勸他背叛耿水森投靠白老旺的全過程，一字不漏地都說了出來。
當他說到伊冰讓他留下來的時候，耿水森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當他說到伊冰說「跟著耿水森你遲早死在他手裡」的時候，耿水森的鼻翼劇烈地翕動了兩下。
當他說到伊冰最終放他走的時候，耿水森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悶響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。
整間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油燈的火苗發出細細的噼啪聲。
耿水森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慢到讓人感覺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積聚力量。
他站起來之後，走到了李崇面前，然後猛地一揮手，將桌子上那隻青花瓷茶杯掃到了地上。
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，瓷片四處飛濺，殘留的茶水在青石板地上洇開了一小片污漬。
李崇嚇得渾身一抖，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，但隨即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，低著頭站在那裡，大氣都不敢出一口。
「伊冰！」
耿水森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，「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！當年他像條狗一樣在省城外餓得快死了，是我把他撿回來給了他一口飯吃！是我教他本事讓他有了今天！他現在倒好，反咬我一口！」
耿水森說這番話的時候，臉上的肌肉在劇烈地抽搐，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，像是一條條正在蠕動著的蚯蚓。
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，眼底翻湧著的憤怒和怨毒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。
李崇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了耿水森一眼，又連忙低了下去，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：「老爺息怒。伊冰這個人不識抬舉，不值得老爺為他動這麼大的氣。」
「不識抬舉？」
耿水森猛地轉過身來盯著李崇，眼裡的凶光讓李崇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，「他何止是不識抬舉！他是翅膀硬了，想要跟我耿水森對著幹了！他還想拉你過去？他是不是覺得我耿水森氣數已盡了？覺得我這條船快要沉了？」
李崇連忙搖頭，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：「老爺，伊冰這個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。
他以為自己攀上了白老旺那棵大樹就了不起，其實在白老旺眼裡他也不過就是一條會咬人的狗而已。」
耿水森冷笑了一聲，轉過身去背對著李崇，兩隻手背在身後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，鬆開又攥緊。
沉默了好一陣，他才重新開口，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暴烈的怒火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平靜。
「凡是背叛我耿水森的人。」
耿水森的聲音在密室里迴蕩著，陰冷得像是從墳墓里吹出來的風。
「不管他跑到天涯海角，不管他找到什麼靠山，最終都會死無全屍。」
李崇後背上躥起一股涼意，從尾椎骨一直涼到了後腦勺。他跟著耿水森十幾年，太了解耿水森的性格了。
耿水森這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，待人接物都是笑眯眯的，看起來比誰都和氣。
但他一旦記恨上一個人，就絕對不會罷休，哪怕要花十年八年的時間，也一定要把那個人徹底搞死才肯罷手。
而現在，耿水森對伊冰的恨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。
李崇站在原地不敢動，猶豫了片刻之後，又硬著頭皮開口說道：「老爺，還有一件事，得跟您稟報。」
「說。」
耿水森頭也不回地說道。
李崇深吸了一口氣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：「在下從天山下來的路上，在天涯村附近遇到了一個人。這個人不是別人，正是最近在省城名聲大噪的那個陸羽，陸公子。」
耿水森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他緩緩地轉過身來，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，眼睛裡的暴怒已經消退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覺和忌憚。
「陸羽？」
耿水森的聲音低沉而謹慎，「他在天涯村做什麼？」
李崇如實答道：「回老爺的話，陸羽帶了一隊人在天涯村停留了很久，跟村里倖存的村民說了很長時間的話，還給了村民不少乾糧和物資。
聽他們隨從之間的交談，陸羽似乎是要在天涯村搞什麼建設。」
「建設？」
耿水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，他重新坐回到那張紫檀木大椅上，一隻手托著下巴，陷入了沉思。
密室里又安靜了下來。李崇站在原地，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，生怕打斷了耿水森的思考。油燈的火苗依舊在跳動，把耿水森那張陰晴不定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過了好大一會兒，耿水森才緩緩地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：「陸羽這個人，我雖然沒見過，但在省城裡我沒少聽人說起過他。這個人年紀不大，但手段極其老辣。
巡撫鄧志和那樣一個老狐狸，在他面前乖得像只貓一樣。連省城那些油滑了一輩子的老官員們，見了他都要繞道走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：「他這麼一個人，不會無緣無故地跑到天涯村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去閒逛。他去天涯村，一定有他的目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