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二十九章 我白老旺憑什麼替耿水森背鍋，就算打死伊冰也不殺李崇
他頓了一下，收回手，背在身後，在屋子裡慢慢踱起步來：「我在這天涯山上待了十幾年，殺過的人不少，但我殺的每一個人都有原因。官軍來剿我，我殺他們是自保。
商隊不肯交買路錢，我殺他們是立威。但李崇這個人，跟我無冤無仇，今天上山來也沒有帶武器，是規規矩矩來見人的。我要是就這麼把他殺了，傳出去，天下人怎麼看我白老旺？以後還有誰敢上山來跟我談事情？」
伊冰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白老旺抬起手制止了他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白老旺轉過身來看著伊冰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，「你說李崇是耿水森的人，這話沒錯。
但你有沒有想過，耿水森是什麼人？那是省城裡數一數二的大人物，手眼通天，跟省城衙門裡那些當官的關係好得穿一條褲子。我要是殺了他的貼身親信，你覺得耿水森會善罷甘休嗎？」
伊冰沉默了下來。
白老旺接著說道：「我知道你跟耿家有仇，你想借我的手替你除掉耿水森的人。但伊冰，我不是你手裡的刀。
我在天涯山上能活到今天，靠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動手，什麼時候不該動手。跟耿水森硬碰硬，我們占不到便宜。」
伊冰站在原地，一言不發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卻已經攥成了拳頭，指節捏得咯咯作響。
白老旺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，他反駁不了，但這並不代表他認同白老旺的做法。在伊冰看來，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——活人和死人。
讓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活人從自己眼皮底下走掉，這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情。
但他也知道，這裡是白老旺的地盤，白老旺說了算。他剛剛上山不久，腳跟還沒有站穩，如果這個時候跟白老旺對著干，對他沒有任何好處。
「老旺哥說的是。」
伊冰最終還是鬆開了拳頭，拱了拱手，語氣平靜地說道，「是我考慮不周。」
白老旺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，重新坐回到虎皮大椅上，擺了擺手說道：「行了，這件事到此為止。你去歇著吧。」
伊冰點了點頭，轉身退出了木屋。走出門口的那一刻，他臉上的平靜頓時碎裂了，取而代之地是一層冰冷的陰鷙。
他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冰涼的空氣，然後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木屋。
而李崇這邊，離開白老旺的寨子之後，他在峽谷里走得飛快，幾乎是小跑著往山下趕。那個刀疤漢子一直在前面帶著路，但李崇已經顧不上客氣了，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山谷里的夜風嗚嗚地吹著，兩邊的崖壁在黑暗中變得更加猙獰可怖，像兩排巨大的黑牙隨時都會咬下來把他嚼碎。
走了將近一個時辰，終於走出了峽谷口，李崇跟那兩個留在谷口的隨從碰了頭。兩個隨從在寒風裡凍了幾個時辰，臉都青了，看見李崇出來，連忙迎了上來。
李崇沒有多說一句話，翻身上馬，兩腿猛地一夾馬肚子，沿著來時的山路疾馳而去。
馬蹄聲在山道上噠噠地響著，驚起了林間棲息的夜鳥，撲稜稜地飛向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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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崇騎在馬上，胸口的心臟一直在怦怦狂跳，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好幾層，被山風一吹，冰冷刺骨。
他不敢停下來，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，只是拼命地催促著馬匹往前跑。
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？他一家老小都在耿水森的手裡，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。
更讓他心裡發慌的是，他這次上山沒有完成任務。耿水森要他殺掉伊冰，他卻連伊冰一根汗毛都沒有碰到，反而是自己被伊冰說了幾句就灰溜溜地下山了。
這件事要是讓耿水森知道了，他的下場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。
李崇咬著牙，拼命地在腦子裡想著對策。他必須編一套說辭，一套能讓耿水森相信的說辭。
但伊冰那雙眼始終浮現在他眼前，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看透了獵物的從容和篤定，讓李崇覺得無論自己編出什麼樣的說辭，都會被那雙眼看穿。
馬匹在山道上狂奔了一夜，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，李崇終於遠遠地看見了天涯村的廢墟。
焦黑的斷壁殘垣在黎明灰濛濛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悽慘荒涼，空氣中那股燒焦的屍臭味還沒有完全散去，隨著晨風吹過來，讓李崇的胃裡一陣翻騰。
他勒住了馬，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喘了口氣。馬匹跑了一夜，混身都是汗，嘴角掛著白沫，四條腿都在微微發抖。
兩個隨從的馬也好不到哪裡去，一匹馬的鼻孔里噴著粗重的白氣，另一匹的蹄子已經在山石上磨出了血。
李崇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天涯山。那座黑色的大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，半山腰以上全都埋在濃重的雲層里，看不見山頂在哪裡。
他知道，在那座大山深處，白老旺的人馬已經在行動了。雖然白老旺拒絕殺他，但伊冰不會放過他的。
他現在唯一的活路，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穿過天涯村，沿著官道直奔省城，搶在伊冰派出的追兵之前趕回耿府。
「走。」
李崇低喝了一聲，策馬衝下了土坡，穿過了天涯村的廢墟。
村子裡那些倖存的村民已經起來了，正彎著腰在廢墟里繼續翻撿著。
他們的動作遲緩而麻木，看見三匹馬從村子裡疾馳而過，也只是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，然後又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情，彷佛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引起他們的注意。
李崇沒有在村子裡停留，一口氣穿過了廢墟，沿著那條狹窄的山道繼續往南疾馳。馬蹄踏在碎石路上，激起一片片碎石子往兩邊飛濺。
路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將晨光切割成無數條細碎的光柱投在地面上。
就在李崇策馬衝過一道山彎的時候，他突然看見前方的山道上出現了一隊人馬。
李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，第一反應是白老旺派來追殺他的人到了。
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，但隨即想起自己的腰刀在進山的時候已經被山賊收走了，現在腰上只掛著一把短匕首。
他連忙勒住了馬，瞪大了眼睛朝前方看去。等看清了對面的情況之後，他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一些——那不是山賊，而是一隊穿著正常衣裳的旅人。
來人大約有十幾個人，有騎馬的，也有走路的。
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年輕男人，身穿一件藏青色的長衫，外罩一件深灰色的厚氅，面容清俊，身姿挺拔，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上，神態從容不迫。
在他的身後，跟著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中年人，穿著一件灰布棉袍，臉上帶著風塵之色，但眉宇間透著一股精明幹練的氣質。
李崇的目光在那個年輕男人臉上停了一瞬，心裡猛地打了一個突。
這個人他不認識，但他從省城裡聽到過關於這個人的描述——年輕，清俊，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，身邊跟著一個叫張俊才的幕僚。
陸羽。
李崇的腦海里跳出了這個名字，心頭頓時咯噔了一下。他在省城裡跟著耿水森辦事的時候，沒少聽人提起過這個叫陸羽的年輕人。
這個人雖然年紀不大，但手腕極硬，連巡撫鄧志和都對他言聽計從，是個絕對不能招惹的角色。
李崇迅速調整了臉上的表情，將驚慌和緊張全都壓了下去，換上了一副自然而恭敬的笑容，翻身下馬，牽著馬韁繩迎了上去。
「敢問……可是陸羽陸公子？」
李崇拱手行禮，語氣恭敬而謙卑。
棗紅馬上的年輕男人勒住了馬，低頭打量著李崇，目光平靜而深邃，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這人正是陸羽。
「正是在下。」
陸羽的聲音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緩，「閣下是？」
李崇連忙說道：「在下李崇，是省城耿家耿水森老爺府上的管事。久聞陸公子大名，今日得見，三生有幸。」
陸羽的眉毛微微一挑，目光在李崇身上來回打量了兩遍。
李崇穿著一身深色的緊身勁裝，布料雖然不錯，但渾身上下沾滿了塵土和枯草屑，鞋子上糊著一層厚厚的泥巴，臉上滿是風塵，眼睛裡布滿了血絲，一看就是在山路上跑了一整夜的樣子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騎的那匹馬渾身是汗，四條腿都在發抖，嘴角還掛著沒有干透的白沫，顯然是經過了長距離的急行。
陸羽的目光從李崇身上移開，投向他身後的天涯山。那座黑沉沉的大山在晨霧中半隱半現，山頂依舊被雲層吞沒著。
「李管事，」陸羽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李崇，語氣依舊平靜，但話鋒卻陡然一轉，「你為什麼會從天涯山上下來？」
李崇心裡咯噔一跳。
他早就預料到陸羽會有此一問，一路上已經在腦子裡把應對的說辭翻來覆去地演練了好幾遍，但真正面對陸羽那雙清澈得有些過分的眼睛時，他還是感到了一股說不出的壓力。
「陸公子有所不知，」李崇堆起一臉苦笑，攤了攤手說道，「在下是上山打獵去的。」
「打獵？」
陸羽的眉毛又挑了一下，目光在李崇空空的雙手上掃了一遍，「看李管事這風塵僕僕的樣子，像是在山上跑了一整夜。不知道獵到了什麼？」
李崇搖了搖頭，臉上的苦笑更濃了，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：「別提了，在山裡轉悠了兩三天，連一隻兔子都沒打著，白費了這麼多天的功夫。
這天涯山太大了，林子又密，野獸都躲得嚴嚴實實的，我這種只會跟在老爺屁股後頭跑腿的人，哪裡有什麼打獵的本事。」
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，故意把語氣放得很輕鬆，還配合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，做出一副又疲憊又沮喪的樣子。
陸羽聽完之後，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李崇。
他的目光沒什麼侵略性，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，但李崇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一樣，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汗。
說實話，陸羽在聽到李崇說出「打獵」這兩個字的時候，心裡就已經冷笑了一聲。天涯山是什麼地方？那是白老旺的大本營，方圓幾百里都是山賊的地盤。
一個省城大商人的管事，放著省城外那麼多獵場不去，偏偏要跑到土匪窩裡來打獵？這種說辭要是能騙得了陸羽，那他陸羽這些年也白混了。
陸羽幾乎可以斷定，這個李崇上山不是去打獵的，而是去找白老旺的。至於找白老旺做什麼，陸羽心裡也有了大致的猜測——耿水森跟白老旺之間，恐怕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。
不過，陸羽並沒有打算當場揭穿李崇。李崇這個人對他還有用處，現在撕破臉皮沒有任何好處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陸羽輕輕點了點頭，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，「李管事倒是好雅興，專門跑到天涯山來打獵。
不過這天涯山的獵物可不好打，山裡的『野獸』比別處都要兇猛得多，李管事只帶兩個隨從就敢進山，膽子倒是不小。」
李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他立刻又堆起了更多的笑容，連連點頭說道：「陸公子說的是，說的是。在下也是不知天高地厚，這趟吃了虧，以後再也不來了。」
陸羽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，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天涯村廢墟，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。
「李管事，」陸羽緩緩開口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鬱，「你從山上下來的路上，應該經過了天涯村吧？」
李崇心裡一緊，不知道陸羽突然提起天涯村是什麼意思，但他不敢遲疑，連忙答道：「經過了，經過了。」
陸羽騎著馬緩緩往前走了幾步，停在土坡的邊緣，望著遠處那片焦黑的廢墟，語氣變得格外低沉：「一個村子，一千多口人，被山賊燒殺搶掠，死的死，傷的傷，活下來的人連過冬的糧食都沒了。
商隊不肯交買路錢，我殺他們是立威。但李崇這個人，跟我無冤無仇，今天上山來也沒有帶武器，是規規矩矩來見人的。我要是就這麼把他殺了，傳出去，天下人怎麼看我白老旺？以後還有誰敢上山來跟我談事情？」
伊冰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白老旺抬起手制止了他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白老旺轉過身來看著伊冰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，「你說李崇是耿水森的人，這話沒錯。
但你有沒有想過，耿水森是什麼人？那是省城裡數一數二的大人物，手眼通天，跟省城衙門裡那些當官的關係好得穿一條褲子。我要是殺了他的貼身親信，你覺得耿水森會善罷甘休嗎？」
伊冰沉默了下來。
白老旺接著說道：「我知道你跟耿家有仇，你想借我的手替你除掉耿水森的人。但伊冰，我不是你手裡的刀。
我在天涯山上能活到今天，靠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動手，什麼時候不該動手。跟耿水森硬碰硬，我們占不到便宜。」
伊冰站在原地，一言不發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卻已經攥成了拳頭，指節捏得咯咯作響。
白老旺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，他反駁不了，但這並不代表他認同白老旺的做法。在伊冰看來，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——活人和死人。
讓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活人從自己眼皮底下走掉，這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情。
但他也知道，這裡是白老旺的地盤，白老旺說了算。他剛剛上山不久，腳跟還沒有站穩，如果這個時候跟白老旺對著干，對他沒有任何好處。
「老旺哥說的是。」
伊冰最終還是鬆開了拳頭，拱了拱手，語氣平靜地說道，「是我考慮不周。」
白老旺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，重新坐回到虎皮大椅上，擺了擺手說道：「行了，這件事到此為止。你去歇著吧。」
伊冰點了點頭，轉身退出了木屋。走出門口的那一刻，他臉上的平靜頓時碎裂了，取而代之地是一層冰冷的陰鷙。
他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冰涼的空氣，然後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木屋。
而李崇這邊，離開白老旺的寨子之後，他在峽谷里走得飛快，幾乎是小跑著往山下趕。那個刀疤漢子一直在前面帶著路，但李崇已經顧不上客氣了，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山谷里的夜風嗚嗚地吹著，兩邊的崖壁在黑暗中變得更加猙獰可怖，像兩排巨大的黑牙隨時都會咬下來把他嚼碎。
走了將近一個時辰，終於走出了峽谷口，李崇跟那兩個留在谷口的隨從碰了頭。兩個隨從在寒風裡凍了幾個時辰，臉都青了，看見李崇出來，連忙迎了上來。
李崇沒有多說一句話，翻身上馬，兩腿猛地一夾馬肚子，沿著來時的山路疾馳而去。
馬蹄聲在山道上噠噠地響著，驚起了林間棲息的夜鳥，撲稜稜地飛向夜空。
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，𝖘𝖍𝖚.𝖙𝖜隨時享
李崇騎在馬上，胸口的心臟一直在怦怦狂跳，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好幾層，被山風一吹，冰冷刺骨。
他不敢停下來，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，只是拼命地催促著馬匹往前跑。
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？他一家老小都在耿水森的手裡，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。
更讓他心裡發慌的是，他這次上山沒有完成任務。耿水森要他殺掉伊冰，他卻連伊冰一根汗毛都沒有碰到，反而是自己被伊冰說了幾句就灰溜溜地下山了。
這件事要是讓耿水森知道了，他的下場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。
李崇咬著牙，拼命地在腦子裡想著對策。他必須編一套說辭，一套能讓耿水森相信的說辭。
但伊冰那雙眼始終浮現在他眼前，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看透了獵物的從容和篤定，讓李崇覺得無論自己編出什麼樣的說辭，都會被那雙眼看穿。
馬匹在山道上狂奔了一夜，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，李崇終於遠遠地看見了天涯村的廢墟。
焦黑的斷壁殘垣在黎明灰濛濛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悽慘荒涼，空氣中那股燒焦的屍臭味還沒有完全散去，隨著晨風吹過來，讓李崇的胃裡一陣翻騰。
他勒住了馬，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喘了口氣。馬匹跑了一夜，混身都是汗，嘴角掛著白沫，四條腿都在微微發抖。
兩個隨從的馬也好不到哪裡去，一匹馬的鼻孔里噴著粗重的白氣，另一匹的蹄子已經在山石上磨出了血。
李崇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天涯山。那座黑色的大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，半山腰以上全都埋在濃重的雲層里，看不見山頂在哪裡。
他知道，在那座大山深處，白老旺的人馬已經在行動了。雖然白老旺拒絕殺他，但伊冰不會放過他的。
他現在唯一的活路，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穿過天涯村，沿著官道直奔省城，搶在伊冰派出的追兵之前趕回耿府。
「走。」
李崇低喝了一聲，策馬衝下了土坡，穿過了天涯村的廢墟。
村子裡那些倖存的村民已經起來了，正彎著腰在廢墟里繼續翻撿著。
他們的動作遲緩而麻木，看見三匹馬從村子裡疾馳而過，也只是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，然後又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情，彷佛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引起他們的注意。
李崇沒有在村子裡停留，一口氣穿過了廢墟，沿著那條狹窄的山道繼續往南疾馳。馬蹄踏在碎石路上，激起一片片碎石子往兩邊飛濺。
路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將晨光切割成無數條細碎的光柱投在地面上。
就在李崇策馬衝過一道山彎的時候，他突然看見前方的山道上出現了一隊人馬。
李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，第一反應是白老旺派來追殺他的人到了。
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，但隨即想起自己的腰刀在進山的時候已經被山賊收走了，現在腰上只掛著一把短匕首。
他連忙勒住了馬，瞪大了眼睛朝前方看去。等看清了對面的情況之後，他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一些——那不是山賊，而是一隊穿著正常衣裳的旅人。
來人大約有十幾個人，有騎馬的，也有走路的。
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年輕男人，身穿一件藏青色的長衫，外罩一件深灰色的厚氅，面容清俊，身姿挺拔，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上，神態從容不迫。
在他的身後，跟著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中年人，穿著一件灰布棉袍，臉上帶著風塵之色，但眉宇間透著一股精明幹練的氣質。
李崇的目光在那個年輕男人臉上停了一瞬，心裡猛地打了一個突。
這個人他不認識，但他從省城裡聽到過關於這個人的描述——年輕，清俊，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，身邊跟著一個叫張俊才的幕僚。
陸羽。
李崇的腦海里跳出了這個名字，心頭頓時咯噔了一下。他在省城裡跟著耿水森辦事的時候，沒少聽人提起過這個叫陸羽的年輕人。
這個人雖然年紀不大，但手腕極硬，連巡撫鄧志和都對他言聽計從，是個絕對不能招惹的角色。
李崇迅速調整了臉上的表情，將驚慌和緊張全都壓了下去，換上了一副自然而恭敬的笑容，翻身下馬，牽著馬韁繩迎了上去。
「敢問……可是陸羽陸公子？」
李崇拱手行禮，語氣恭敬而謙卑。
棗紅馬上的年輕男人勒住了馬，低頭打量著李崇，目光平靜而深邃，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這人正是陸羽。
「正是在下。」
陸羽的聲音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緩，「閣下是？」
李崇連忙說道：「在下李崇，是省城耿家耿水森老爺府上的管事。久聞陸公子大名，今日得見，三生有幸。」
陸羽的眉毛微微一挑，目光在李崇身上來回打量了兩遍。
李崇穿著一身深色的緊身勁裝，布料雖然不錯，但渾身上下沾滿了塵土和枯草屑，鞋子上糊著一層厚厚的泥巴，臉上滿是風塵，眼睛裡布滿了血絲，一看就是在山路上跑了一整夜的樣子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騎的那匹馬渾身是汗，四條腿都在發抖，嘴角還掛著沒有干透的白沫，顯然是經過了長距離的急行。
陸羽的目光從李崇身上移開，投向他身後的天涯山。那座黑沉沉的大山在晨霧中半隱半現，山頂依舊被雲層吞沒著。
「李管事，」陸羽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李崇，語氣依舊平靜，但話鋒卻陡然一轉，「你為什麼會從天涯山上下來？」
李崇心裡咯噔一跳。
他早就預料到陸羽會有此一問，一路上已經在腦子裡把應對的說辭翻來覆去地演練了好幾遍，但真正面對陸羽那雙清澈得有些過分的眼睛時，他還是感到了一股說不出的壓力。
「陸公子有所不知，」李崇堆起一臉苦笑，攤了攤手說道，「在下是上山打獵去的。」
「打獵？」
陸羽的眉毛又挑了一下，目光在李崇空空的雙手上掃了一遍，「看李管事這風塵僕僕的樣子，像是在山上跑了一整夜。不知道獵到了什麼？」
李崇搖了搖頭，臉上的苦笑更濃了，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：「別提了，在山裡轉悠了兩三天，連一隻兔子都沒打著，白費了這麼多天的功夫。
這天涯山太大了，林子又密，野獸都躲得嚴嚴實實的，我這種只會跟在老爺屁股後頭跑腿的人，哪裡有什麼打獵的本事。」
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，故意把語氣放得很輕鬆，還配合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，做出一副又疲憊又沮喪的樣子。
陸羽聽完之後，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李崇。
他的目光沒什麼侵略性，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，但李崇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一樣，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汗。
說實話，陸羽在聽到李崇說出「打獵」這兩個字的時候，心裡就已經冷笑了一聲。天涯山是什麼地方？那是白老旺的大本營，方圓幾百里都是山賊的地盤。
一個省城大商人的管事，放著省城外那麼多獵場不去，偏偏要跑到土匪窩裡來打獵？這種說辭要是能騙得了陸羽，那他陸羽這些年也白混了。
陸羽幾乎可以斷定，這個李崇上山不是去打獵的，而是去找白老旺的。至於找白老旺做什麼，陸羽心裡也有了大致的猜測——耿水森跟白老旺之間，恐怕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。
不過，陸羽並沒有打算當場揭穿李崇。李崇這個人對他還有用處，現在撕破臉皮沒有任何好處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陸羽輕輕點了點頭，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，「李管事倒是好雅興，專門跑到天涯山來打獵。
不過這天涯山的獵物可不好打，山裡的『野獸』比別處都要兇猛得多，李管事只帶兩個隨從就敢進山，膽子倒是不小。」
李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他立刻又堆起了更多的笑容，連連點頭說道：「陸公子說的是，說的是。在下也是不知天高地厚，這趟吃了虧，以後再也不來了。」
陸羽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，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天涯村廢墟，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。
「李管事，」陸羽緩緩開口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鬱，「你從山上下來的路上，應該經過了天涯村吧？」
李崇心裡一緊，不知道陸羽突然提起天涯村是什麼意思，但他不敢遲疑，連忙答道：「經過了，經過了。」
陸羽騎著馬緩緩往前走了幾步，停在土坡的邊緣，望著遠處那片焦黑的廢墟，語氣變得格外低沉：「一個村子，一千多口人，被山賊燒殺搶掠，死的死，傷的傷，活下來的人連過冬的糧食都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