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六十三章 耿家親眷被擄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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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山洞裡火把的光芒依舊跳躍著,映照在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上,反射出誘人的光暈,但此刻,這光芒似乎都帶上了一絲寒意。

  白老旺臉上的橫肉微微抽搐了一下,他猛地轉過頭,一雙被酒精和貪慾燒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楊博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
  「你……確定?哪個是他的人?」

  楊博被他這驟然變得凌厲的眼神看得心頭一凜,但他知道話已出口,必須說清楚。

  他強自鎮定,指著石室內縮在角落的幾個少年,低聲道。

  「具體是哪幾個,小弟也不敢百分百確定,但風聲是這麼傳的。那個穿靛藍綢衫、眉眼間有顆小痣的,還有他旁邊那個個子稍矮、皮膚白淨的,據說都與耿家沾親。大哥,此事寧可信其有啊!」

  白老旺不再說話,他揹著手,在狹窄的石室門口來回踱了兩步,腳步聲在石壁間迴蕩,顯得格外沉重。

  周圍的幾個頭目見大當家這副模樣,雖然不清楚「耿水森」具體意味著什麼,但也知道能讓大當家瞬間變色的絕非尋常人物,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,不敢吱聲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白老旺停下腳步,臉上閃過一抹狠色,但更多的是一種權衡利弊的陰沉。

  他猛地一揮手,對旁邊一個親信頭目吩咐道。

  「去!把剛才楊兄弟指的那兩個,還有……再把看著最體面、最像大戶人家出身的,挑五六個出來,單獨帶到後山那間乾淨點的石廂房去!記住,手腳輕點,別嚇著他們!

  找兩個機伶點的婆子過去伺候著,給他們弄點熱乎的吃食,乾淨的鋪蓋,衣服要是破爛了,找幾件沒穿過的山民衣服給他們換上!要是凍著餓著,或者少了根頭髮,老子拿你是問!」

  那親信頭目一愣,顯然沒明白怎麼突然對這些「肉票」這麼客氣了,但他不敢多問,連忙點頭哈腰。

  「是是是,大當家放心,小的明白!這就去辦!」

  白老旺又補充道。

  「原來的看守撤了,換兩個……不,換四個看著穩重點、嘴巴嚴實的兄弟在外面輪流守著,不許進去打擾,也不許跟裡面的人多嘴!有什麼動靜,立刻來報我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親信匆匆去了。

  石室內,幾個被點到的少年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是看到山賊頭目指指點點,更加驚恐,瑟縮著抱成一團。很快,他們被小心翼翼地帶離了這個骯髒擁擠的石室。

  看著那幾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,白老旺臉上的陰沉並未散去。

  他揮揮手,讓其他頭目都退下,只留下楊博一人。

  兩人走到旁邊一個稍微僻靜些的拐角,這裡還能隱約聽到聚義廳的喧鬧,但說話方便些。

  白老旺掏出一個皮囊,灌了一大口酒,辛辣的液體似乎讓他冷靜了一些。

  他抹了把嘴,眼神複雜地看向楊博,壓低了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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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楊兄弟,你提到耿水森,確實提醒了老子。這老傢伙……不是個省油的燈。他在福建地面上的關係,盤根錯節,水太深了。明的暗的,都有他的人。老子以前跟他沒打過交道,但也聽過他的名頭,是個吃人不吐骨頭、有仇必報的主兒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神里閃過一絲忌憚。

  「你現在讓我把這幾個人好好地送回去?嘿,老子倒是想送個順水人情。可你想過沒有,我白老旺今天能打下福州城,能把他耿水森的親戚擄上山,明天再客客氣氣送回去,他耿水森會怎麼想?

  他會覺得老子是怕了他?服了軟?還是會覺得這是奇恥大辱,必須用老子和整個天涯山弟兄的血來洗刷?」

  白老旺的聲音帶著一種江湖梟雄特有的狠戾和洞察。

  「這種人,面子比命還重要!我要是現在把人全須全尾地放了,他非但不會領情,反而會覺得我是在挑釁,是在打他的臉!

  為了找回這個面子,他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,連夜就能串聯官府里那些跟他勾勾搭搭的狗官,再調動他那些見不得光的力量,甚至聯合其他那些丟了崽子的家族,像瘋狗一樣撲上來,不把天涯山踏平決不罷休!

  到那時候,咱們手裡這點人質,還有個屁用?反而成了他號召所有人來打老子的最好藉口!」

  楊博聽著,背後冷汗又冒了出來。

  他光想著耿水森勢力大,惹不起,卻沒想到白老旺從這個角度一分析,竟然更有道理!是啊,對於耿水森那種層面的人物來說,尊嚴和威勢有時候比實際利益更重要。

  山賊擄了他的親眷,又輕易放回,這在外人看來,絕不是山賊服軟,反而可能被解讀為對耿水森權威的又一次戲弄和侮辱!後果可能比單純扣押更嚴重!

  「大哥……深謀遠慮,是小弟思慮不周了。」

  楊博心悅誠服,同時也感到一陣後怕。自己差點出了個餿主意。

  白老旺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緩和了些,但眼神依舊陰沉。

  「所以,人,現在不能放,至少不能就這麼簡單地放。得找個合適的時機,合適的由頭,或者……等咱們手裡有更多籌碼,能跟他耿水森,跟官府,好好談談條件的時候再說。

  現在嘛,先把這幾個小祖宗伺候好,別讓他們出事,但也別讓他們太舒坦,免得忘了自己是誰的階下囚。其他的那些,也看緊點,別餓死凍死就行。

  這燙手的山芋,算是接在手裡了,扔不得,也吃不下,得慢慢晾著。」

  楊博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大哥說得對,眼下確以穩妥為上。只要人活著,咱們就還有轉圜餘地。只是……山寨的防備,恐怕要立刻加強了。出了這麼大的事,官府和那些家族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
  「哼,老子知道。」

  白老旺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,眼中凶光閃爍。

  「讓他們來!天涯山不是白龍山,老子經營這麼多年,就是十萬大軍來攻,也得崩掉他幾顆牙!不過……招兵買馬,囤積糧草軍械的事,確實要抓緊了。楊兄弟,這事兒你也多費心,幫著打理。」

  「小弟義不容辭!」

  楊博連忙應道。雖然前景莫測,但至少暫時穩住了白老旺,自己這個「二當家」的位置和腦袋,算是暫時保住了。只是看著遠處那間剛剛安置了「貴客」的石廂房方向,楊博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憂慮,絲毫沒有減輕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天涯山上詭異而緊張的「禮遇」與算計不同,福州州府衙門內的氣氛,則是另一種沉重的壓抑和緊迫。

  二堂的燈火亮了一夜,又持續到了第二天的晌午。

  鄧志和、劉伯溫、常升、陸羽,以及被緊急召來的幾位本省高階文武官員,幾乎都沒有合眼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濃重的疲憊和焦慮。

  巨大的福建輿圖鋪在中央的桌案上,上面已經被各種標記畫得有些凌亂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濃茶和薰香都驅不散的凝重。

  鄧志和揉著通紅的眼睛,聲音沙啞地總結著。

  「……情況大家都清楚了。白老旺此番,已不僅僅是劫掠錢財的匪患。他攻破省城,洗劫商戶富戶,造成百姓巨大傷亡財產損失,此其一,已動搖本省治安根本。

  其二,他擄走孔府學堂十八名學子,這些學子背後,牽扯到陳、林、黃、王等至少七八個在本省乃至朝中都頗有影響的家族。此事,絕無可能壓得住,也絕不能壓!」

  他環視眾人,疲憊的臉上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  「即便本官有心淡化,那些丟了子弟的家族會答應嗎?訊息此刻恐怕早已透過各種渠道傳開了!他們必然會動用一切關係向官府施壓,甚至可能直接向朝廷奏報!屆時,朝廷問責下來,你我誰都擔待不起!因此,遮掩已無可能,唯有積極應對。」

  常升拳頭握緊,沉聲道。

  「大人,末將還是那句話,當調集重兵,圍困天涯山!就算不立刻強攻,也要形成大軍壓境之勢,逼迫白老旺投鼠忌器,不敢輕易傷害人質,並伺機尋找破綻!」

  劉伯溫緩緩開口,聲音平緩卻帶著分量。

  「圍困自是必要。但僅憑福建一省現有兵力,經歷福州之敗與白龍山分兵,恐不足以對天涯山形成絕對優勢壓迫,亦難防其狗急跳牆。

  且此番事態,牽連甚廣,已非福建一省可獨立處置。老朽以為,當務之急,是立刻擬寫詳細奏章,將白老旺攻掠省城、劫持士子、及其可能造成的惡劣影響,據實上奏朝廷。

  一則,請朝廷知悉事態之嚴重;二則,可請朝廷協調周邊省份,予以兵力或物資支援;三則,萬一……萬一事有反覆,朝廷提前知曉,我等也有據可依,不至於被動。」

  鄧志和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劉公所言甚是!必須上報!不僅要報,還要把利害關係說透,把可能的後果擺明!讓朝廷知道,這不只是剿匪,更是關乎福建穩定、乃至東南士紳人心向背的大事!」

  他立刻轉向一旁的書記官。

  「快,按照劉公所言,結合我等今日所議,立刻草擬奏章!言辭要懇切,情況要詳實,利害要分明!用六百里加急,直送京師!」

  書記官連忙領命,到一旁的書案前奮筆疾書。

  陸羽待書記官開始動筆,才開口道。

  「上報朝廷是遠略,穩固眼前是近需。鄧大人,劉公,常將軍,在下以為,在朝廷旨意和援兵到來之前,福建自身必須立刻行動起來。

  第一,招兵買馬,擴充營伍。此番省城遭劫,守軍表現無力,百姓怨言頗多,亟需重建一支可靠有力的防剿力量。可釋出募兵令,提高餉銀,嚴格遴選,由常將軍等有經驗的將領抓緊操練。

  第二,安撫城內受損商戶百姓。核查損失、放糧施粥只是應急,後續需有更細緻的撫恤和重建方案,甚至可考慮由官府作保,低息借貸給受損商戶助其恢復經營,以安民心,也避免經濟凋敝影響稅賦和剿匪用度。

  第三,嚴密監視天涯山動向,同時繼續嘗試透過可靠渠道,與賊巢建立非正式的、謹慎的溝通,首要目的是確認人質安全,次要目的是試探其意圖,哪怕只是僵持,也比完全閉塞要好。」

  鄧志和深吸一口氣,陸羽的建議總是那麼具體而務實。

  他當即拍板。

  「好!就按陸先生所言!常將軍,募兵練兵之事,由你全權負責,需要多少銀錢,先從府庫撥付,不夠再想辦法!

  傅忠,你配合常將軍,同時負責省城及周邊治安恢復,安撫百姓之事,就按之前陸先生建議的繼續深化!至於與賊巢溝通……此事需極其謹慎,人選和方式,容後再細細商定。」

  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,直到午後,才各自領命散去。每個人肩上的擔子都無比沉重,但總算有了一個明確的行動方向。福建這台因匪患而幾乎停擺的機器,開始帶著沉重的負荷,艱難地重新啟動,試圖應對這場空前嚴峻的危機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陸羽沒有在衙門多留,他心繫小漁村的安危。楊博雖然敗退,但就像受傷的野獸,反撲起來可能更瘋狂,何況其背後還有白老旺。

  他必須讓村子有足夠自保的力量。

  回到小漁村時,已是傍晚。村子裡還算平靜,但經歷過襲擊的痕跡還在,村口加固的柵欄、尚未清理乾淨的打鬥痕跡、村民們臉上還未完全散去的驚悸,都提醒著不久前的危險。

  陸羽立刻讓人叫來了護村隊隊長吳昊。吳昊很快趕來,身上還穿著訓練時的短打,額頭上帶著汗,顯然一刻也沒放鬆。

  「先生,您回來了。」

  吳昊行禮道。

  陸羽示意他坐下,開門見山。

  「吳隊長,這次楊博來襲,雖然被我們打退,但只是僥倖,也暴露了我們防衛的不足。

  山賊主力正在天涯山,但楊博此人狡詐陰險,難保不會糾集殘兵,或者煽動其他流寇,再次打我們村子的主意。小漁村工坊眾多,財富集中,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塊肥肉。」

  吳昊神色一凜,重重點頭。

  「先生說的是!弟兄們雖然打退了他們,但也傷亡了十幾個,若是再來一次,或者來的人更多,確實危險。先生,我們該怎麼辦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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