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三十五章 死到臨頭還討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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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抬起頭,眼中滿是懇切和惶恐。

  「若楊某食言,或者藉機逃脫,甘願受大當家任何處置!只求大當家給楊某一個機會!」

  白老旺盯著跪在地上的楊博,手指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,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。

  他當然不信楊博能輕易拿出五十萬兩,但正如楊博所說,這老小子在福建混了這麼多年,說不定真還藏著些沒被抄走的家底,或者有些隱秘的財路、人脈。讓他下山去試試,或許真能榨出點油水來。總比現在就把他趕走,一分錢也拿不到強。

  至於楊博會逃跑?白老旺心中冷笑,量他也沒這個膽子!就算有,自己派人跟著就是了。

  沉吟片刻,白老旺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好,老子就信你一回。給你十天時間,去福州籌錢。不過……」

  他語氣轉冷,眼神銳利。

  「你別想耍什麼花樣!我會派幾個兄弟『陪』你一起去。一路上,他們會『照顧』你的安全,也會『提醒』你該做什麼,不該做什麼。

  十天之後,無論籌沒籌到錢,你必須回到這裡!若是敢逃,或者敢在途中搞小動作……嘿嘿,後果你很清楚!不僅你要死,你在福州可能找到的任何『故舊』,也會跟著倒霉!明白嗎?」

  楊博聞言,心中既是一松,又是一緊。松的是總算得到了一個喘息和籌錢的機會;緊的是,這所謂的「陪同」,實則是監視和挾持,自己如同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,此行絕非易事。

  「多謝大當家!楊某明白!絕不敢有異心!」

  楊博連忙磕頭保證。

  「嗯,下去準備吧。明天一早,就出發。」

  白老旺揮揮手。

  楊博退出聚義廳,回到石洞,心中百味雜陳。暫時免去了被立即驅逐的危機,但卻踏上了另一條吉凶未卜、步步荊棘的籌款之路。前往福州,尋找不知是否還念舊情的孔希生,在監視下籌措五十萬兩巨款……每一件事都難如登天。

  但他沒有選擇,只能硬著頭皮,踏上這趟前途未卜、危機四伏的行程。山寨外山風呼嘯,彷佛在為他送行,又彷佛在預示著他那更加渺茫難測的未來。

  州府衙門的氣氛,自楊博被劫的訊息確認後,便如同繃緊的弓弦,一刻未曾放鬆。

  鄧志和身為福建布政使,轄下發生如此惡劣的案件——朝廷明正典刑的發配要犯,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山賊劫走,這不僅僅是地方治安問題,更是對朝廷權威的公然藐視和挑釁!壓力如同沉重的鉛塊,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,也壓在整個福建官府的頭上。

  他知道此事絕難遮掩,也不敢隱瞞。在初步確認情況、布置剿匪事宜的同時。

  他便親自提筆,將楊博被天涯山賊首白老旺率眾劫走的詳細經過、造成的傷亡、以及目前掌握的賊情,連同自己整軍備戰的初步打算,原原本本寫成了一封措辭懇切卻也難掩失職之疚的奏摺,以六百里加急,火速送往京城。

  奏摺送入宮禁,最終擺在了當今大明皇帝朱標的御案之上。

  皇宮大內,燈火通明。朱標正值壯年,勤於政務,此刻翻閱著來自福建的奏報,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,逐漸由平靜轉為陰鬱,最終化為雷霆震怒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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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他猛地將奏摺摔在御案上,手掌拍擊桌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格外刺耳。侍立一旁的宦官宮女嚇得渾身一顫,連忙低下頭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「豈有此理!簡直是無法無天!」

  朱標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,在大殿中迴蕩。

  「楊博罪證確鑿,流放邊疆,此乃朝廷明令!天涯山賊寇,竟敢公然伏擊押解官兵,劫奪要犯!視王法為何物?視朝廷為何物?福建官府是幹什麼吃的?鄧志和這個布政使,是怎麼當的?!」

  他霍然起身,在御案後來回疾走,胸中怒氣翻騰。近年來,東南沿海本就不甚安寧,海寇時有騷擾,地方豪強勢力亦有尾大不掉之勢,朝廷屢有整飭之意。

  如今倒好,山賊竟敢劫奪朝廷欽犯,這等惡性事件若不加嚴懲,朝廷威嚴何在?地方治安如何保障?其他宵小豈不紛紛效仿?

  「傳旨!」

  朱標停下腳步,眼中寒光四射,聲音斬釘截鐵。

  「命錦衣衛即刻持朕旨意,趕赴福建!傳諭福建布政使鄧志和、及在閩官員。天涯山賊寇白老旺,聚眾為亂,劫奪要犯,罪大惡極,實屬十惡不赦!

  著令福建官府,務必於短期內,調集重兵,周密部署,將白老旺及其黨羽,一網打盡,徹底肅清福建境內所有山賊流寇!以正國法,以安地方!不得有誤!若再拖延敷衍,致使賊勢坐大,或再生事端,嚴懲不貸!」

  聖旨很快擬好,加蓋玉璽。

  一隊精悍的錦衣衛緹騎,攜帶著這道措辭嚴厲、限期剿匪的聖旨,星夜兼程,飛馳南下,直撲福州。

  當錦衣衛抵達福州,在州府衙門大堂當眾宣讀聖旨時,鄧志和率領大小官員跪伏聽旨,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脊背上。

  「短期內」、「一網打盡」、「徹底肅清」、「不得有誤」、「嚴懲不貸」……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。

  聖旨宣讀完畢,鄧志和叩首領旨,口中說著「臣遵旨,必竭盡全力,剿滅賊寇,不負聖恩」,但心中卻是苦澀無比,面色凝重得如同籠罩了一層寒霜。

  他太清楚「短期內」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了。

  白老旺盤踞天涯山多年,手下號稱五萬,地形複雜,狡詐兇殘,豈是說剿滅就能剿滅的?自己這邊剛剛開始大規模招兵買馬,新兵尚未練成,糧草器械也還在籌措,詳細的進剿方略更需時間制定和推演……

  這一切,都需要時間!可聖旨催得如此之急,簡直是要他立刻變出一支能戰之師,立刻開進深山老林去決戰!

  送走了宣旨的錦衣衛,鄧志和回到後堂,愁眉深鎖,連劉伯溫在場也顧不上維持太多體面,忍不住長吁短嘆。

  「劉公,聖意如雷霆啊!『短期內』……這『短期』到底是多短?一月?兩月?白老旺豈是易與之輩?倉促進兵,無異於驅羊入虎口!可若拖延,聖上震怒,你我……如何擔待得起?」

  劉伯溫捻著鬍鬚,面色同樣沉凝。

  「聖上意在立威,震懾四方,期限緊迫也在情理之中。然用兵之道,確實急不得。為今之計,唯有雙管齊下。一方面,加緊練兵備戰,一刻不得鬆懈;另一方面……或可設法,向聖上陳明福建實情,懇請稍寬時限。」

  向聖上陳情?談何容易!聖旨已下,金口玉言,豈容輕易更改?但鄧志和知道,這或許是唯一的希望。

  他咬了咬牙,決定先從前來宣旨的錦衣衛身上想想辦法。

  當晚,鄧志和在福州最好的酒樓設下盛宴,屏退閒雜,單獨款待那幾位遠道而來的錦衣衛緹騎。席間珍饈美饌,水陸畢陳,更有美酒助興。

  鄧志和放下二品大員的架子,親自把盞勸酒,言辭極為懇切謙恭。

  酒過數巡,氣氛看似融洽了些。

  鄧志和覷準時機,端著酒杯,對著為首的錦衣衛千戶深深一揖,臉上堆滿為難之色。

  「千戶大人一路辛苦。聖上旨意,下官等銘感五內,剿匪安民,本是分內之事,絕不敢有絲毫懈怠。只是……只是這天涯山賊情,確有特殊之處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,詳細解釋起來。

  「那白老旺盤踞深山多年,號稱擁眾五萬,雖未必足數,但其核心賊黨戰力不弱,且熟悉地形,狡詐異常。福建官兵此前屢次進剿,皆因準備不足或地形不利而未能竟全功。

  此次聖上嚴令,下官等必當全力以赴,然練兵、籌糧、制定方略、探查敵情……樁樁件件,皆需時日。倉促之間,若強行進剿,恐力有未逮,反折損朝廷兵馬,挫傷士氣,更讓賊寇氣焰囂張。」

  他觀察著錦衣衛千戶的臉色,小心翼翼地懇求道。

  「下官斗膽,懇請千戶大人回京復命時,能否……能否在聖上面前,為福建官府稍作轉圜,陳明此間實情與難處?

  但求聖上能寬限些許時日,容下官等準備周全,屆時雷霆一擊,必可一戰功成,徹底剷除匪患,以報聖恩!下官……下官感激不盡!」

  說著,他又使了個眼色,旁邊的隨從立刻奉上一個沉甸甸的錦盒,輕輕開啟,裡面是整齊碼放的金錠,在燭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。

  然而,那錦衣衛千戶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錦盒,臉上並無太多表情,他放下酒杯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。

  「鄧大人,您的難處,卑職省得。然聖意已決,旨意已下,卑職等身為天子親軍,職責在於傳達聖意、監察不法,卻無權干預地方政務,更無權代地方向聖上求情轉圜。此等大事,關乎國法國威,非卑職等人微言輕所能置喙。還望鄧大人體諒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道。

  「聖上要的是結果,是福建境內匪患肅清。至於如何達成,需多少時日,鄧大人身為福建主官,當自行權衡,速作決斷。卑職等只負責將聖旨帶到,並將福建執行情形如實回稟。這錦盒……還請鄧大人收回,卑職等不敢受,也不能受。」

  一番話,說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立場,也徹底堵死了鄧志和想透過他們「曲線救國」的念頭。

  鄧志和臉上的笑容僵住,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,只剩下更加深重的無奈和焦慮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些錦衣衛紀律嚴明,尤其是涉及此等敏感旨意,絕不敢輕易沾染。

  送走了油鹽不進的錦衣衛,鄧志和獨自在書房中踱步,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向聖上直接上奏摺陳情?且不說時間上來不來得及,剛剛出了楊博被劫這樣打臉的事,自己再上奏摺請求寬限,會不會讓聖上覺得自己是在推諉搪塞、能力不足?風險太大。

  思來想去,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總是能給人帶來意外和希望的年輕身影——陸羽。此人能得劉伯溫看重,能與自己平等對話,甚至能影響到皇帝對孔家的赦免決定……或許,他真有辦法?

  事到如今,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!

  鄧志和不再猶豫,換上便服,只帶了幾個貼身的護衛,輕車簡從,悄悄離開了福州城,直奔小漁村而去。

  小漁村村口。

  「護村隊」的隊員遠遠看到一行人騎馬而來,衣著雖普通,但氣度不凡,尤其是為首那位中年男子,不怒自威,絕非尋常百姓。隊員不敢怠慢,連忙派人飛奔回村公所稟報。

  陸羽聞報,略一思索,便猜到來者很可能是鄧志和。

  他整理了一下衣衫,親自迎出村口。果然,遠遠便看到了鄧志和那張寫滿愁緒和疲憊的臉。

  「鄧大人?您怎麼親自來了?快請進村!」

  陸羽上前拱手,神色略帶驚訝,但禮數周全。

  鄧志和見到陸羽,緊繃的心弦似乎稍微鬆弛了一絲,也拱手還禮,勉強擠出一絲笑容。

  「陸先生,冒昧來訪,打擾了。實在是……有要事相商。」

  「大人言重了,裡面請。」

  陸羽側身引路,沒有直接詢問來意,而是自然地領著鄧志和向村里走去。

  他沒有直接將鄧志和引向村公所,而是刻意放慢了腳步,帶著鄧志和在村中緩步穿行。

  他們先經過了腳踏車工坊。

  鄧志和透過敞開的門窗,看到裡面工匠們正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,鋸木聲、鍛打聲、組裝零件的碰撞聲交織有序,一排排半成品和成品腳踏車擺放整齊,王匠頭正在大聲指揮著幾個學徒搬運車架,整個工坊顯得繁忙而高效。

  「這是腳踏車工坊,目前除了供應日常所需,也在趕製一批訂單。」

  陸羽簡單地介紹道。

  鄧志和點了點頭,他聽說過這東西,也見過李勛堅的車隊使用,此刻親眼見到生產場景,對其效率和規模有了更直觀的印象。

  接著,他們又來到了紡織工坊。還未走近,便聽到裡面傳來有節奏的織機聲。走進看去,數十台織機排列整齊,女工們坐在機前,手腳麻利地操作著,潔白的布匹在梭子穿梭間不斷延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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