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一十五章 死對頭上門送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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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門房通報後不久,孔希生親自迎到了二門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儒衫,頭髮梳得整齊,臉色雖還有些憔悴,但眼神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幾分清明和沉穩。看到李勛堅,他臉上並未露出多少驚訝或疏離,反而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客套笑容,拱手道。

  「李族長?稀客稀客,快請裡面坐。」

  態度不冷不熱,卻也挑不出錯處。

  李勛堅心中稍定,也連忙拱手還禮。

  「孔先生別來無恙?李某冒昧來訪,還望勿怪。」

  兩人客氣著進了客廳,分賓主落座。孔勝輝親自奉上茶水,然後侍立在一旁。

  寒暄了幾句天氣、近況之類的廢話後,李勛堅決定不再繞彎子,他放下茶盞,看向孔希生,語氣誠懇地問道。

  「孔先生此番脫難歸來,實乃大喜。不知……先生日後有何打算?若有用得著李某的地方,儘管開口。」

  孔希生微微一笑,神色坦蕩。

  「多謝李族長掛懷。孔某歷經此番劫難,已是看透許多。往日汲汲營營,為利奔波,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,還險些累及家族。如今得蒙聖上開恩,陸先生相助,僥倖脫罪,早已立誓,餘生不再涉足商賈紛爭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平和而堅定。

  「孔某如今唯一的心愿,便是辦好『明理書院』,聚攏些有真才實學的師長,開設正經課業,教導鄉里子弟識字明理,修身養性。若能為福建文教稍盡綿薄,於願足矣。書院籌建之事,正在穩步進行,雖萬事開頭難,但總算是有了眉目。」

  這番話,說得情真意切,與李勛堅之前打聽到的訊息完全吻合。看來孔希生是真的打算徹底轉向教育了。

  李勛堅聽完,臉上露出贊同和欽佩之色,立刻撫掌道。

  「孔先生能有此覺悟和志向,實在令人敬佩!棄商從教,教化育人,此乃功德無量之舉!比起我等仍在銅臭中打滾之輩,不知高明多少!」

  他言辭懇切,隨即話鋒一轉,正色道。

  「李某不才,對先生興學之舉深表贊同,願盡一份心力。李某願捐贈一萬兩白銀,資助孔府書院早日落成,購置書籍,延聘良師!還望孔先生莫要推辭!」

  一萬兩!這可不是個小數目!雖然比不上陸羽資助他的一百萬兩,但對於剛剛脫罪、正在籌建書院的孔希生來說,無疑是雪中送炭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「善意」。

  孔希生顯然也沒料到李勛堅會如此「慷慨」,他微微一愣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驚訝,有審視,也有一絲瞭然。但他很快收斂神色,站起身,對著李勛堅鄭重地一揖到地。

  「李族長如此厚贈,孔某……感激不盡!書院若能順利建成,李族長當記首功!孔某代未來有望入學的學子,先行謝過!」

  「孔先生太客氣了!區區心意,不足掛齒。」

  李勛堅連忙扶起他,臉上笑容更加熱切。

  「你我相識多年,雖因世事多有蹉跎,但總歸有些舊情在。如今孔先生立志高遠,李某略盡綿薄,也是應當的。只盼書院早日開課,為我福建多培育些人才出來!」

  兩人又就書院的選址、規制、可能聘請的先生等話題閒談了幾句,氣氛頗為融洽。彷佛過往那些疏遠和隱隱的敵意,都隨著這一萬兩銀子的捐贈,煙消雲散了。

  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,李勛堅便起身告辭,言明不打擾孔先生籌備書院正事。孔希生客氣地將他送到府門口,目送李家的馬車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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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回到客廳,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孔勝輝忍不住開口問道。

  「叔父,這李勛堅……當年咱們得勢時,他趕著巴結;咱們落難時,他避之不及;如今咱們剛回來,他又趕著來送錢示好。這般前倨後恭,見風使舵,您為何……為何還對他這般客氣?甚至還收了他的銀子?」

  孔希生端起已經微涼的茶,慢慢呷了一口,臉上那客套的笑容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靜和透徹。

  他望著門外空蕩蕩的街道,緩緩道。

  「勝輝,你要記住,咱們孔家如今,已非昔日可比。剛得朝廷赦免,聲名未穩,根基全無。此時最需要的,不是樹敵,而是廣結善緣,哪怕是表面上的善緣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侄子。

  「李勛堅此人,精明算計,趨利避害,確是本性。他今日前來,示好是其一,探聽虛實是其二,或許……還有借我們向陸先生遞話、或者緩和與陸先生那邊關係的考量。

  但無論如何,他帶來了實實在在的銀子,也表達了明確的『善意』。我們若拒之門外,或者冷臉相對,豈不是平白又多了一個潛在的敵人?而且是一個如今正得陸先生支援、風頭漸起的敵人?」

  孔希生放下茶盞,語氣凝重。

  「一萬兩銀子,對現在的我們很重要,能解書院籌建燃眉之急。收下它,接受了這份『善意』,就等於告訴李勛堅,也告訴外面看著的人,我們孔家願意放下過去,重新開始,願意與人為善。

  這對我們重塑名聲、站穩腳跟,有百利而無一害。至於他心中真正如何想,是否真心,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們做出了姿態,穩住了局面。為家族長遠計,有些時候,面子、甚至一時之氣,該放就得放。以和為貴,方能走得長遠。」

  孔勝輝聽完叔父這番剖析,心中豁然開朗,同時也不禁感慨叔父思慮之深。是啊,孔家現在經不起任何風雨了,能少一個敵人,多一個哪怕是表面的「朋友」,都是好的。

  就在叔侄二人說話間,門房又匆匆來報。

  「老爺,耿府……耿府的管家求見。」

  「耿府管家?」

  孔希生和孔勝輝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一絲警惕。

  他們剛剛還在談論李勛堅的「善意」,這轉眼間,福建最大的地頭蛇耿家,竟然也派人登門了?

  「請到前廳稍候,我即刻便來。」

  孔希生定了定神,對孔勝輝使了個眼色,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袍,一同向前廳走去。

  前廳里,耿府管家一身得體的綢緞衣服,臉上帶著職業化的、略顯矜持的笑容,見到孔希生進來,連忙上前兩步,拱手笑道。

  「孔先生,恭喜恭喜啊!聽聞先生不僅脫難歸來,更得聖上恩赦,恢復清白,實在是天大的喜事!我家老爺聞訊,也是替先生高興,特意命在下前來道賀!」

  孔希生臉上也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,拱手還禮。

  「有勞管家親自跑一趟,也請代孔某謝過耿老爺子掛懷。孔某僥倖脫罪,全賴聖上隆恩,及諸位朋友相助,實在慚愧。」

  雙方客套寒暄了幾句,耿府管家話鋒一轉,笑容依舊,但語氣卻帶上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
  「孔先生,我家老爺說了,先生歷經波折,如今安然歸來,實屬不易。他老人家十分惦念,想與先生敘敘舊,聊聊天。故而特命在下,務必要請先生得空時,過府一敘。不知先生……何時方便?」

  邀請?耿水森要見自己?

  孔希生心中念頭急轉。耿水森這個時候邀請自己,絕不僅僅是「敘舊」那麼簡單。是試探?是拉攏?還是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?或者,是因為自己與陸羽的關係?

  他面上不動聲色,依舊是那副溫和客氣的模樣,略作沉吟,卻沒有立刻答應,只是微笑道。

  「耿老爺子盛情,孔某心領。只是……孔某剛剛歸來,諸事繁雜,書院籌建更是千頭萬緒,實在有些脫不開身。且容孔某稍作安頓,待諸事有了眉目,定然親自登門,向耿老爺子請安道謝。還請管家回去,代為轉達孔某的歉意與感激之情。」

  這番話,說得滴水不漏,既沒有直接拒絕得罪耿家,也沒有立刻答應留下餘地,更點明瞭自己現在「忙於正事」,無暇他顧。

  耿府管家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,但臉上的笑容未變。

  「孔先生事務繁忙,我家老爺自然理解。既如此,在下便先回去復命。只是希望先生莫要忘了此事,我家老爺,可是真心想與先生一敘的。」

  他強調了一下「真心」二字。

  「一定,一定。」

  孔希生含笑應承,親自將耿府管家送出客廳,看著其登上耿府的馬車離去。

  回到廳內,孔勝輝有些緊張地問。

  「叔父,耿水森這是什麼意思?咱們……去還是不去?」

  孔希生站在廳中,望著門外,眉頭微微蹙起,眼中充滿了審慎和思量。

  「來者不善,善者不來。耿水森此時相邀,絕非好事。但具體為何,還需靜觀其變。先不急著回應,看看情況再說。眼下,我們先顧好書院之事,這才是我們的根本。」

  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,福建這潭水,因為自己的歸來,似乎變得更加渾濁和暗流洶湧了。耿水森的邀請,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正在悄然張開。

  耿府管家帶著那份看似熱情實則不容拒絕的邀請離去後,孔府前廳里的氣氛並未輕鬆下來。孔勝輝看著叔父沉吟不語的樣子,忍不住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問道。

  「叔父,您……您真的打算去耿府?那耿水森……」

  孔希生緩緩轉過身,臉上客套的笑容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。

  他走到椅邊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,聲音低沉卻清晰。

  「去,必須得去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孔勝輝臉上憂色更濃。

  「叔父,您也說了,耿水森勢力龐大,心思難測。如今咱們孔家好不容易才脫罪,正該低調行事,遠離是非。我聽說,官府那邊,鄧大人和劉伯溫,已經在暗中查他了!

  咱們這時候跟他走得太近,萬一……萬一他被官府查辦,咱們豈不是要被牽連?剛洗乾淨的身子,可不能再沾上泥啊!」

  孔希生抬眼看了看侄子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,知道侄子是真的在為他、為孔家考慮。但他還是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決斷。

  「勝輝,你說的這些,叔父何嘗不知?與耿水森走得太近,確有風險。但你想過沒有,若我們一味迴避,甚至拒絕他的邀請,會是什麼後果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道。

  「耿水森是什麼人?在福建經營數十年,說是一手遮天或許誇張,但跺跺腳讓福建沿海震三震絕不為過。他主動示好相邀,我們若不給這個面子,在他眼裡,便是敬酒不吃吃罰酒,是公然不把他放在眼裡。

  以他那種順我者昌、逆我者亡的性子,你覺得他會怎麼做?輕則暗中使絆,讓咱們的書院辦不下去,重則……或許隨便找個由頭,就能讓咱們這剛剛站穩的腳跟,再次鬆動,甚至萬劫不復!」

  孔希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。

  「咱們孔家現在,看似得了赦免,有了陸先生一絲情面,但實則外強中乾,根基全無。經不起任何風雨了。耿水森這樣的地頭蛇,咱們得罪不起。至少現在,絕對不能明著得罪。」

  孔勝輝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但想到耿家的勢力和耿水森傳聞中的手段,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。是啊,拒絕的後果,他們可能真的承受不起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官府那邊……」

  孔勝輝還是擔心。

  「官府查他,是官府的事。」

  孔希生眼神幽深。

  「咱們去,只是『敘舊』,是禮節性的回訪,不涉及其它。只要我們自己把持得住,不與他有實質性的利益勾結,不參與他的不法之事,就算將來真有什麼事,也有轉圜的餘地。況且……」

  他目光看向門外,彷佛能穿透庭院,看到更遠的地方。

  「此番前去,也是要探探他的虛實,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。知己知彼,方能早做打算。一味躲避,只會更加被動。」

  話已至此,孔勝輝知道叔父心意已決,且思慮確實比自己周全,便不再多勸,只是叮囑道。

  「那……叔父一切小心。我陪您一起去?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

  孔希生擺擺手。

  「你留在府中,照看書院籌建之事。我獨自前往即可。人多了,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或有備而來。」

  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孔希生沒有立刻動身,而是等到天色將晚,華燈初上之時,才吩咐下人備轎,並親自挑選了幾件還算拿得出手的禮物——一方上好的端硯,一幅前朝名家的仿古山水畫,還有兩盒精緻的滋補藥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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