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三十七章 百萬巨款砸不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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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精神一振,趁熱打鐵,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更加熱切,圖窮匕見。

  「陸先生快人快語,李某佩服!既然先生不嫌棄,那李某也就直說了。

  先生在小漁村所創之業,無論是造船、修路、制車,還是眼前這氣象萬千的紡織廠,皆乃利國利民之壯舉,前景不可限量!李某及族中一些有識之士,對先生敬佩不已,也極想參與其中,略盡綿薄之力!」

  他觀察著陸羽的臉色,小心翼翼地說道。

  「我們……我們願意傾盡所能,投入巨資,入股先生的這些產業!無論是腳踏車廠、造船廠、道路公司,還是這紡織廠,我們都願意按先生的規矩,投入資金,占一定的份額!

  從此以後,我們便是先生的合作夥伴,利益一體,共同將這份事業,推向整個福建,乃至整個大明!」

  李勛堅越說眼睛越亮,彷佛看到了絕處逢生的曙光。

  「如此一來,先生的產業有了更雄厚的資金支援,定能更快擴張!而我們,也能有幸跟隨先生,做一些於國於民有益之事,更能……更能化解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和摩擦。

  東南之地,資源豐沛,若能上下同心,官民協力,何愁不能共創一番新天地?不知先生……意下如何?」

  他終於說出了最終的目的——用巨資入股,將李家乃至他們那個圈子的利益,與陸羽牢牢繫結在一起。

  只要成了「自己人」,成了「利益共同體」,那麼之前的「誣告」、「阻礙」自然可以解釋為「誤會」,官府的抓捕壓力自然也失去了著力點,他們這些地方豪強,便能以新的姿態,繼續在東南這片土地上存在下去,甚至可能藉助陸羽的新興產業,煥發第二春。

  說完,李勛堅滿懷期待,又帶著一絲緊張,緊緊地盯著陸羽的臉,等待著他的回答。廠區內織機的哐當聲,此刻在他聽來,彷佛都變成了命運的鼓點。

  紡織廠內,織機的哐當聲依舊規律地響著,但這片充滿生機的噪音,此刻卻彷佛成了李勛堅心跳的背景音,一下下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。

  他看著陸羽將那裝著百萬寶鈔的錦袋隨意放在木料堆上,又聽到對方平靜地說「收下了」,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,正待熊熊燃燒——


  「李族長的心意,我收下了。」

  陸羽重複了一遍,語氣依然平淡,甚至帶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

  「不過,李族長剛才說的『入股』一事……請恕陸某不能答應。」

  「不……不能答應?」

  李勛堅臉上的熱切笑容瞬間僵住,他懷疑自己聽錯了。收了錢,卻不答應合作?這是什麼道理?他急忙道。

  「陸先生!可是覺得我們誠意不夠?股份比例、資金額度,一切都好商量!我們絕無干涉先生經營之意,只求一個合作的名分,共享紅利……」

  陸羽抬手,輕輕打斷了他的話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李族長誤會了。並非條件問題,而是陸某的原則問題——我名下的產業,無論是造船、修路、制車,還是這紡織廠,都不會與任何地方士族進行所謂的『股權合作』。」

  李勛堅的心猛地一沉,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
  「為……為何?先生,強強聯合,方能做大啊!我們士族在東南深耕多年,人脈、渠道、資源……」

  「正是因為你們『深耕』得太久,『資源』掌握得太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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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羽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
  「這些產業,是小漁村百姓一點一滴干出來的,它們的根基在百姓,利潤也該最大程度回饋給創造價值的百姓和村社的持續發展。

  引入士族資本,看似短期能獲得擴張資金,但長遠看,資本的逐利性和士族固有的壟斷習性,必然會扭曲這些產業的初衷,最終要麼變成士族攫取利潤的新工具,要麼在內部爭鬥中耗盡元氣。這與我想走的路,背道而馳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指了指那袋寶鈔。

  「至於這一百萬兩……李族長既然送來了,我也不會退回去。但這錢,陸某另有用處,並非用於我名下任何產業的經營。」

  李勛堅徹底懵了,他完全跟不上陸羽的思路。不收合作,卻收錢?收了錢又不用於產業?他到底想幹什麼?「那……先生打算用這筆錢……?」

  「我打算用它作為啟動資金,在小漁村,嗯,或許以後範圍更大些,成立一個『助學養老資助社』。」

  陸羽的語氣坦然,彷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。

  「資助社?」

  李勛堅更疑惑了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陸羽點點頭,詳細解釋道。

  「這筆錢,以及後續可能募集到的款項,將專門用於兩件事。

  第一,資助那些家境貧寒、無力承擔學費的孩童,無論男女,讓他們有機會進入村塾或未來的學堂讀書識字,學習算數乃至一些實用技藝,改變命運。

  第二,為村里那些沒有子女贍養,或者子女無力贍養的老人,提供基本的生活補貼和醫療保障,讓他們能夠安度晚年,老有所養。」

  他看著李勛堅逐漸瞪大的眼睛,繼續道。

  「這錢,取之於『大族』,用之於『百姓』。在我看來,天底下大部分的財富,本就集中掌握在你們這些士族豪門手中。這些財富,固然有你們經營積累之功,但追根溯源,也離不開萬千百姓的勞動創造。

  士族享受了數百年的特權與富貴,如今拿出一部分來,回饋社會,承擔一些最基本的社會責任,平衡一下資源分配,讓底層的孩童有機會,讓孤苦的老人有依靠,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?這比把錢投到我的工坊里,單純追逐利潤,要有意義得多。」

  陸羽這番話,如同驚雷,在李勛堅耳邊炸響。

  他活了這麼大歲數,執掌李家權柄多年,聽過無數種討價還價、利益交換的言辭,卻從未聽過如此……如此「離經叛道」又彷佛直指本質的說法!把錢拿去做善事?資助泥腿子的孩子讀書?贍養那些毫無價值的孤老?

  還說什麼「士族責任」、「資源平衡」?這陸然的腦子裡,到底裝的是什麼?他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錢?不在乎擴張?還是說……他有更深的圖謀?

  一時間,李勛堅心亂如麻,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被打得七零八落。

  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關於利益和生存的談判,對方卻直接把話題拔高到了他從未思考過的「道義」和「責任」層面,讓他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,又隱隱感到自身被置於某種道德審視下的狼狽。

  看著陸羽那清澈平靜、卻又彷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,李勛堅知道,再糾纏「入股」已毫無意義。對方的態度堅決,思路更是迥異於常人。

  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大腦飛快運轉——既然合作入股的路被徹底堵死,那麼……至少要達成最核心的目的!保住家族!

  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變換,從驚愕、不解,強行轉化為一種「恍然大悟」和「深受感動」的模樣,甚至用力拍了一下大腿,慨然道。

  「陸先生!高義!實在是高義啊!李某……李某汗顏!先前只思量著商賈牟利之事,格局太小!先生胸懷天下,心繫貧弱,設立此等善舉,真乃菩薩心腸,萬家生佛!」

  他站起身,對著陸羽鄭重一揖。

  「先生既有此宏願,我李家,不!我李勛堅願代表東南沿海所有尚有良知計程車族家族表態!這一百萬兩,只是開始!

  我們願再聯合各家,共同向先生的『資助社』,追加捐贈……五百萬兩!不!若有必要,還可更多!務必讓此善舉,惠及更廣,澤被更深!」

  李勛堅此刻的「慷慨」,與剛才謀求入股時的「算計」截然不同,但同樣急迫。

  他試圖用更大的「善款」,來換取陸羽的好感,或者說……換取一個開口求助的機會。

  陸羽看著他那近乎表演的激動,神色依舊平淡,既無欣喜,也無鄙夷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若真能如此,自然是好事。資助社的本金越雄厚,能幫助的人和持續的時間就越久。陸某在此,先替那些可能受益的孩童和老人,謝過李族長和諸位『善意』了。」

  見陸羽接納了追加捐贈的提議,李勛堅心中稍定,覺得關係似乎拉近了一絲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知道不能再繞圈子了,時間緊迫。

  他臉上刻意堆起的激動緩緩褪去,換上了一副愁苦、焦慮甚至帶著幾分哀求的神情,聲音也壓低了許多,充滿了無奈。

  「陸先生大仁大義,李某佩服之至。只是……只是如今,我東南各家,卻有一樁滅頂之災,懸於頭頂,眼看就要家破人亡了啊!」

  他眼圈甚至都有些發紅。

  「想必先生也知曉,太上皇因我等先前不明就裡,上書言事,觸怒天顏,已下嚴令,命常升常博士,要……要將我李氏,連同黃、陳、趙、孫等幾家,悉數捉拿下獄!」

  他上前一步,幾乎要抓住陸羽的衣袖,語氣懇切至極。

  「陸先生!我等已知錯!絕無阻礙先生革新、阻礙國策之心!那奏疏所言,多有偏頗,實乃家族中一些迂腐老朽之見,絕非我等本意!如今追悔莫及!

  先生乃太上皇與陛下面前的紅人,簡在帝心,一言九鼎!李某懇請先生,念在我等已知悔改,並願傾力資助善舉的份上。

  能否……能否向太上皇呈遞一封奏疏,或代為轉圜一二,陳明我等悔過之心,懇請太上皇收回成命,或……或從輕發落?給我等一條改過自新、戴罪立功的生路啊!」

  他終於說出了此行最根本的目的——求陸羽出面,化解這場來自最高層的抓捕危機!在他看來,這是唯一可能起效的途徑了。陸羽在太上皇心中的分量,遠超他們這些地方士族。

  陸羽靜靜地聽他說完,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,彷佛早已料到。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就在李勛堅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,才緩緩開口,語氣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應承下來的乾脆。

  「此事,我可以替你們向太上皇轉達。」

  李勛堅聞言,瞬間狂喜!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陸然答應了!他真的答應了!巨大的喜悅衝擊著他,讓他幾乎要當場跪下道謝。

  「陸先生!您……您真是我東南士族的再生父母!大恩大德,沒齒難忘!李某……李某代各家,給您磕頭了!」

  說著,他真就要屈膝。

  陸羽虛扶了一下,沒讓他跪下去,只是淡淡道。

  「李族長不必如此。我答應轉達,是因為你們願意出資行善,算是有所表示。至於太上皇如何決斷,非我能左右。我只能將你們悔過、認罰、並願資助公益的現狀,如實上奏。」

  「夠了!夠了!只要先生肯代為陳情,已是天大的恩典!」

  李勛堅連連說道,心中一塊大石落地,覺得家族有救了。

  他激動得臉色發紅,感覺這趟小漁村真是來對了!

  然而,他的喜悅還沒持續幾息,陸羽接下來的話,又讓他的心提了起來。

  「不過。」

  陸羽話鋒一轉,目光變得有些深邃。

  「李族長,除了你們幾家,我聽說……還有人托你,帶來了別的請求?」

  李勛堅心裡咯噔一下,知道陸羽指的是什麼。

  他臉上喜色稍斂,變得有些尷尬和猶豫,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。

  「先生明鑑……確實……確實還有一事。孔家……孔希生族長及其族人,如今也深陷牢獄。孔勝輝……托我向先生求情,看看……看看能否也向太上皇美言幾句,或者……說服州府,將他們……釋放?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小心觀察著陸羽的臉色。

  陸羽聽完,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徹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淡漠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,語氣斬釘截鐵,沒有任何迴旋餘地。

  「此事,絕無可能。」

  李勛堅心一沉。

  「先生,孔家或許有錯,但……」

  「不是或許有錯。」

  陸羽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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