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白蓮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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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出了衙堂大門,楊知忠長嘆一聲,又沖著那堂內啐了一口,方才大步走出,一路上,他還不時低喃念叨,罵罵咧咧叨個不停。

  可他剛走沒兩步,卻意外撞見另一位上官。

  「楊大人,你這是在念叨什麼呢?」來人是蘇州府同知趙逢春,正是這蘇州府的二把手。

  楊知忠雖也是州府副官,但較之趙逢春這同知卻是略低半級,他當即拱手問候道:「趙大人有禮了!」

  趙逢春恰端著笑臉,很是和顏悅色:「楊大人這是怎麼了,難不成又是在裡頭受了氣?」恰如所有二把手一般,趙同知平日最擅結交朋友,與上官下屬都能打成一片,很是和氣。

  楊知忠幽嘆一聲,朝衙堂方向努了努嘴道:「這新官上任,可給他能耐的,說什麼也不聽,怎麼勸都勸不動!」

  二人都是州府老人,自然更親近些,議論起這新上任的主官,倒並不避諱。

  趙逢春笑著拍了拍楊知忠的肩頭:「又出了何事,瞧給楊大人急的。」

  「唉,還不是那天花之事!」楊知忠苦嘆一聲,將方才發生的一切,盡數與同僚分說。

  聽他說完,趙逢春巧然抖眉道:「原來如此,咱們這位知府大人不肯聽勸,非要自己做主,顯出他的能耐來。」

  聽他這話似有深意,楊知忠好奇顧問:「願聞其詳!」

  趙逢春笑著揚了揚眉,朝衙堂使了個眼色道:「那韓知府是京里派來的,聽說祖上還是宰輔出身,很有些來頭,他們這些名宦之後,最是書生意氣,把臉面看得比什麼都重。

  新到地方上任一把手,這些人往往大包大攬,有事無事,絕不會貿然上報,否則,豈不叫上面那些師長同窗們看不起?」

  趙逢春的意思很好理解,新官上任,動輒往上匯報,會讓上面的人笑他是個新瓜蛋子,經不起事。

  這種心理,在這些年輕地方官,尤其是從上面派下來渡金的年輕文官身上,最是常見。

  聽他這一細說,楊知忠恍然大悟,他忙又追問:「那咱們怎麼辦?總不能坐看亂黨生事吧?」

  「放心吧!」趙逢春笑著搖頭:「哪來的那麼些亂黨?」

  他又朝西面遙遙拱手:「天威之下,豈容暴民作亂?咱蘇州府離著京城這麼近,你當周圍的衛所是吃素的?」

  聽他這一寬慰,楊知忠心裡好受得多。

  倒也是,離京城這麼近,真有亂黨,幾日便能調來大軍,出不了大亂子。

  「再說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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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逢春又笑著朝衙堂努嘴,戲謔道:「便真出了事,還有咱韓知府頂著呢!」說笑間,二人拱手作別,各自回了自己廨堂,忙活政事去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傍晚時分,自府衙中駛出輛馬車,沿著城中小道七拐八繞,駛入一個小巷內。

  小巷中一間破落民宅前,一個身著錦袍、頭罩烏紗的中年人敲了敲門。

  「誰?」門內傳出警惕問詢。

  那錦袍男子沉聲低語:「彌勒降生,白蓮現世!」

  屋門「吱吖」一聲開啟,內里探出個人,朝外觀望一周,迅速將這錦袍男子拉了進去。

  那錦袍男子一入屋內,迅速將頭上罩著的烏紗罩帽揭去,露出一張富態的文士面容。

  蘇州府同知,趙逢春!

  彌勒降生,白蓮現世。

  這是自南宋以來,一直傳承在中原大地上的一個隱秘教派的口號。

  這教派與佛教淨土宗頗有淵源,又與彌勒教互有融合,其信奉彌勒佛和無生老母,又以佛壇白蓮為聖物,故稱白蓮教。

  白蓮教篤信往生淨土,宣傳來生福報,這在中下層百姓之中,很受歡迎——窮苦人家此生無望,便將希望寄托在來生,以求轉世福報,正因為它迎合中下層百姓的心理需求,自然吸攬了大批江湖遊俠、無業流民。

  久而久之,白蓮教成了藏污納垢之地,教徒多是尋釁滋事、聚眾作亂之輩,是以為歷朝歷代官方所忌。

  而在大明開國之初,朱元璋便明文禁令,禁止百姓信奉白蓮教。

  是以,這白蓮教只能在各地流竄,暗中行攛掇挑撥之事,鼓動下層百姓造反作亂。

  此刻,趙逢春揭開面罩後,迎面便走來一年輕男子,直接詢問道:「你來做什麼?」那男子左右均有護法在側,顯然是白蓮教中的高層人物。

  「上師!」

  一見年輕男子,趙逢春雙手合十,行了個佛禮:「近來府城到處都在謠傳那天花疫事,鬧得沸沸揚揚,我此番來,是想問一問,這訊息是否是你們散布?」

  雖尊稱一聲上師,但趙逢春的語氣並不算恭敬,看那年輕上師的眼神也不帶敬畏。

  「哦?」上師乍聽訊息,略挑了挑眉,眼眸輕微閃動,但他旋即斂去表情,不動聲色道:「此事……你不必過問,只要為我教派出力,將來推翻大明朝廷,迎來彌勒降生,什麼天花疫症自會消失!」

  這種神佛降世,消災解難的套話,是他白蓮教慣用手法,但這種話,騙騙那些愚昧百姓倒是夠用,想忽悠趙逢春這地方官府二把手,卻遠遠不夠。

  什麼推翻大明,什麼彌勒降世,真有這本事,怎至淪落到東躲西藏了?

  趙逢春當然不信什麼彌勒,什麼無生老母,他與白蓮教只是合作關係,此番前來,一是為探明那天花訊息來歷,二是要藉機達成其目的。

  現下里,那天花謠言的來歷,這上師語焉不詳,但趙逢春不以為意,管它是不是白蓮教散布的,只要這謠言對他有利,便足夠了。

  心下一定,趙逢春趕忙上前,朝那上師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上師立馬領會,揮手將屋中教眾驅散,只留兩個心腹護法在旁守衛。

  屋中既已清空,趙逢春也不再遮掩,趕忙將心中計劃道出:「上師,且不論那天花是否為真,但此番城中百姓慌亂無依,正是貴教大顯身手之時,你可速速聯絡教眾,來我府城生事,屆時……」

  說到這裡,趙逢春略略挺了挺胸膛,頗有自通道:「本官自會從中幫扶,助貴教成事!」

  這時屋中再無外人,趙逢春又心下膨脹,自也不必隱晦身份。


  「嘿嘿!」

  趙逢春謔笑兩聲,幽聲道:「本官助你,當然也有要求!」

  他背過手,不無警誡道:「你白蓮教大可在我府城活動,發展信徒,組織禍亂,更甚至……燒殺搶掠,但……事成之後,你等當速速撤去,莫要遷延逗留!」

  年輕上師眉頭一蹙:「事成?」他微眯雙目,上下打量著趙逢春:「趙大人所說的『事成』,是指何意?」

  趙逢春笑著拱手:「自然是貴教吸納了足夠信徒,掠盡了足夠財物……」

  這話乍一聽來極是客氣,大有予取予求之意,但那年輕上師似不為所動,反是冷笑著逼望趙逢春:「怕趙大人所說的『事成』,是指將那新上任的知府大人趕下馬,等你趙同知上位之後吧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趙逢春的眼角猛地繃緊,臉上現出謹慎表情,顯然,他已被人戳中心思。

  但畢竟老江湖,趙逢春很快斂去表情,淡笑道:「你我通力合作,各取所需!」

  對於趙逢春而言,與白蓮教合作,最大的意義就是助自己官途亨通。

  而在當下,他便遇到了為官途上最大的「難處」。

  前陣子,上任知府任滿調離,按照官場慣例,依著為官履歷,本該是他這二把手升任知府,可沒料,韓知府從天而降,把這知府大位給奪了去。

  這韓知府年輕輕輕,為官履歷更是貧乏得可憐,全憑其祖上蔭庇,靠著朝中有人撐腰,才能坐上官衙首尊之位,這可給趙逢春氣個夠嗆。

  比能耐,比履歷,哪一樣本官不壓過你,憑啥讓這毛頭小子占了先!

  此番前來,他正是打算挑唆白蓮教生亂,繼而將那韓知府拉下馬去,好讓他自己上位。

  而這,卻與白蓮教的訴求不謀而合!

  「怎麼樣,上師以為如何?」眼看那上師一臉意動,趙逢春得意揚眉,繼續說道。

  那年輕上師略作思索,臉上已露出笑容。

  那默契笑意顯然是在暗示,二人已達成合作意向。

  見此情狀,趙逢春心下狂喜,立馬湊上前去,與之密談一二。

  「你且安排教眾……屆時,本官自會走官府為內應,朝廷但有風吹草動,本官定會第一時間知會,你且放心,本官有官帽作保,斷不會出賣了你,你也得小心著些,你我的合作至關機密,斷不能叫人知曉!」

  一番密談後,趙逢春心滿意足,帶著滿臉笑容離去。

  望著他離開,那年輕上師眼眸中的笑意漸漸斂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副冷戾眼神。

  「壇主……」

  身旁護法上前,低聲詢問:「此人對本教並不敬意,要不要……」那護法比了他手刀,暗示殺人滅口。

  「不!」

  年輕上師搖了搖頭:「此人還有用,不必急著動他!」他旋即吩咐:「速去通知江南其餘教眾,讓他們趕來蘇州。」

  說著,年輕上師微微揚首,咬牙切齒道:「舉義的機會來了,咱們得抓住這天賜良機!」說起「舉義」,年輕上師眼中凶光畢現,極是猙獰可怖。

  「那……」那護法略有猶豫:「要不要將此事稟告教主?」

  「不!」

  年輕上師斷然搖頭,隨即蹙眉輕嘆:「本壇主近來上位,教中其他分壇壇主很是不滿,這次舉義,我正好讓他們看看,本壇主並非虛有其表!」說話間,年輕上師恨恨攥拳,大有大展拳腳之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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