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2章 行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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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朝鮮漢城,春雨淅淅瀝瀝,浸透了整座王都的青瓦屋簷。

  貞陵洞、滄洲堂內燈火幽幽,四位朝鮮官員正跪坐在堂內,唉聲嘆氣。

  今夜聚在此處的,都是朝鮮文武兩班中最為堅定的斥和派;為首的名叫金益熙,字仲文,號滄洲,現任六品司諫院執義,屬於言官一類;

  其餘三人則是他的至交好友,分別是時任弘文館修撰的鄭雷卿、應教李行遇、校理金壽益;屬於清流一類。

  四人官職高低有別、年歲有差,卻能成為至交,主要是都因為各自有著堅定的反清立場,志向相同,義氣相投。

  不過幾人的交情,最開始還是始於一場生死大劫。

  丙子胡亂後,為了徹底摧垮朝鮮國中的反清力量,皇太極曾勒令國王李倧交出多年以來堅決主戰、力斥和議的斥和派核心骨幹,交由清廷處置。

  當時朝鮮朝堂內,共計有十一名斥和大臣主動報名請死,願意以身殉國;而金益熙、鄭雷卿、李行遇、金壽益四人便在此列。

  後來因為李倧力保,只將洪翼漢、尹集、吳達濟三位立場最堅定、名聲最盛的文臣縛送了清軍,也就是後世所稱的「朝鮮三學士」。

  而經此一事後,僥倖逃過一劫的其餘幾人便成了生死之交,其中金益熙又與鄭雷卿等三人最為交好,平日常以「滄洲四友」自居。

  酒過數巡,可場間卻無一人動箸,眾人只是自顧自地借酒澆愁,其間還伴隨著壓抑至極的嘆息聲。

  沉默良久後,鄭雷卿才放下酒杯,長嘆一聲:

  「丁卯、丙子兩役,國恥未雪,今日竟又添新辱!」

  「韃子鐵騎踏破義州,我海東堂堂八道,十二萬甲兵竟無一人能敵,恥大辱,簡直是恥大辱!」

  他滿臉愁容,語氣顫抖無比,

  「當年三位節士慷慨赴死,而我等卻苟活至今,本以為能等到撥雲見日,不曾想今日竟比當處更甚!」

  「日後九泉之下,我等有何顏面去見先輩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一旁的李行遇也不由拍案怒道:

  「朝廷軟弱無能,只知屈膝求和、苟且偷安,全無半點血性!」

  「如今更是搜刮三南萬民膏血,拱手資敵!長此以往,我朝鮮社稷該何以自處?」

  「難不成近三百年基業,就要葬送在虜寇之手?」

  說到痛處,這位向來以剛直著稱的修撰也不由哽咽了起來,眼眶也跟著泛紅,潸然淚下;

  他的情緒迅速感染了一旁的鄭雷卿和金壽益,兩人隨即也用袖袍捂住了臉,一起一伏的抽泣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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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人就這麼哭作了一團,愈演愈烈,一時之間屋內儘是此起彼伏的哭嚎聲。

  如今家國殘破、外敵肆虐,再加上朝中奸佞當道,滿堂公卿只知道屈膝隱忍、俯首乞憐;

  幾位心懷忠義的志士人微言輕,滿腔悲憤無從宣洩,只能在此對坐痛哭、徒嘆奈何。

  可就在三人痛哭流涕、束手無策之際,獨坐主位的金益熙卻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。

  只見他一邊大笑一邊用力拍著膝蓋,整個人笑前仰後合,像是看見了什麼荒謬至極的景象一般;

  張揚桀驁的笑聲傳出去老遠,頓時蓋過了哭泣聲,在滿屋悲戚中顯極為突兀。

  眾人見狀愕然不已,紛紛抬頭看向了他。

  一旁的金壽益不由皺眉問道:

  「仲文兄何故發笑?」

  「國難當頭,我等正為社稷憂心,你這是何意?」

  面對好友的責問,金益熙卻依舊笑意不減,只是緩緩掃過在場幾人:

  「我笑你等只會做這無用功,難道在我這滄洲堂夜哭到明、明哭到夜,就能哭死那虜寇不成?」

  聽了這話,方才還哽咽不止的李行遇蹭的一下猛然站了起來,指著他厲聲喝道:

  「姓金的!你光州金氏好歹也是世代簪纓,食君之祿,如今不思報國,為何反而譏笑我等?」

  金益熙見狀,這才緩緩收斂了笑意,隨即不慌不忙地站起身,目光掃過幾人:

  「我非笑其他,而是笑諸位竟無一計誅殺虜寇!」

  李行遇聞言,不由冷哼一聲,

  「如今國窮兵弱、大勢已去,莫非金執義有何濟世良方?」

  金益熙腰背挺直,目光灼灼地盯著他,鏗鏘道:

  「某雖不才,願即斷虜酋之頭,懸之東門,以謝天下!」

  李行遇聞言先是一愣,隨即皺眉道:

  「且不說如何下手,那虜酋順治如今不過一九歲稚子而已,即便殺了又有何用?」

  金益熙聞言哈哈一笑,搖了搖頭:

  「非也非也。」

  「我並非是要誅殺韃清皇帝,而是要行刺攝政王濟爾哈朗!」

  「順治小兒不過是個擺設而已,真正統攬軍政大權的是那濟爾哈朗;只要老賊一死,虜寇便群龍無首,必然不戰自潰。」

  「如此一來,即便等不到大漢天兵,我朝鮮危局也可迎刃而解。」

  李行遇眼前一亮,一改方才怒色,朝他鄭重拱手一揖:

  「不知仲文有何高見?」

  「那濟爾哈朗畢竟是韃清支柱,身邊必然重兵環伺,層層護衛,尋常死士根本無法接近,行刺一事又談何容易?」

  金益熙擺了擺手,安慰道:

  「無妨,金某自有妙計。」

  說著,他舉起雙手輕輕一拍,身後的格子門隨即應聲而開,從裡間走出了一位年輕女子。

  這女子約莫十五六歲,身段纖細窈窕,頭頂青絲如瀑、面上眉目如畫,肌骨瑩潤,雙眸澄澈如水;

  雖然只穿著一身素白的綢裙,也沒有珠翠點綴,但一舉一動自有風華,任誰見了也要贊一聲絕色傾城。

  她低著頭,邁著碎步走到屋內站定,微微欠身,向在座幾人行了一禮:

  「小女子見過諸位大人,給諸位大人請安了。」

  其餘幾人都看有些痴了,不自覺地咽了咽喉嚨,一時間竟沒人開口說話。

  金益熙見狀,頗感自地捋了捋鬍鬚,笑道:

  「北方有佳人,絕世而獨立;一顧傾人城,再顧傾人國。」

  「諸位,我這美人計如何?」

  聽他開口,眾人才猛地回過神來,連連點頭稱讚:

  「甚好!甚好!」

  「此等絕色世間罕有,不知仲文兄是如何尋佳人的?」

  金益熙面色一正,細細解釋道:

  「此女喚作貞娘,是金某從民間尋來的。」

  「她父母本住在平安道寧邊都護府一帶,後來丙子胡亂時因兵禍流離失所,這才輾轉逃到了漢城附近,後來在此生下了她。」

  「本官見貞娘家中困苦,便出資將其買下,撫養至今。」

  「金某打算將其送到清軍大營中去,藉口向攝者王濟爾哈朗獻女賠罪,待那老賊疏於防備之時,將其刺死於榻前!」

  說干就干。

  次日清晨,金益熙便將貞娘送到了準備前往平壤的車隊裡。

  為了避免引人懷疑,鄭雷卿、李行遇、金壽益甚至又從城中搜羅了不少年輕女子,將其一併塞進了隊伍中。

  而值一提的是,四人在私下謀劃刺殺一事時,從頭到尾都未向右議政崔鳴吉、或者領議政金自點透露隻言片語。

  之所以如此,一來是為了保密;二來則是因為幾人心中對這兩位朝堂高官極為不滿。

  身為最堅定的斥和派、反清的急先鋒,他們天生就和金自點這種屈膝媚虜的奸佞勢同水火,同時也極為鄙夷崔鳴吉力主議和、一味退讓妥協的做派。

  一旦被這兩人知曉行刺計劃,極有可能被攔下;還不如暗中形式,待事成之後再公之於眾,定能一振國威。

  貞娘與那二十幾名女子就這樣被混進運糧車隊中,一路浩浩蕩蕩,順利抵達了清軍大營。

  「」「」「小」「說」「網」「首」「發」「」「」「」「」「」「」「.」「」「」「」

  「報——」

  「啟稟攝政王,朝鮮國送來的第一批八萬石糧食,以及五百匹戰馬、兩千張弓矢、五千束草料已經押解入營,經清點後並未發現遺漏。」

  平壤城內的觀察使衙門中,濟爾哈朗正半靠在太師椅上,百無聊賴地翻閱著手上的軍報。

  見親衛來報,他不由有些意外:

  「哦?動作這麼快?」

  「看來朝鮮國也並非想像中那般貧弱,這不挺富裕的嘛?」

  「再派人催一催,務必要那朝鮮君臣在四月前,將剩餘糧草戰馬等盡數補齊。」

  親衛點點頭,正準備領命而去,剛往外走了兩步,卻又突然折返了回來:

  「啟稟攝政王,還有一事。」

  「除了糧草戰馬外,那朝鮮人還送來了二十餘位佳麗,說是為了向我大清賠罪,請求攝政王寬恕其不敬之罪。」

  濟爾哈朗聞言眼前一亮,下意識地直起了身子,追問道:

  「你可曾親眼見過?」

  「其中可有容貌出眾、姿色上等之人?」

  那親衛撓了撓頭,仔細回憶道:

  「屬下看相貌都還不錯,只是其中有一女子始終蒙著面紗,看不清面容;」

  「但觀其身段窈窕、步態輕盈,應該差不到哪兒去,說不準是個絕色!」

  濟爾哈朗聽罷頓時來了興趣,將手中的軍報往案上一擱,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頸,隨即大手一揮:

  「前頭帶路,本王親自去看看。」

  說罷,他便披上裘衣,帶著幾名親衛出了觀察使衙門,直奔城西的太平館而去。

  這太平館原本是朝鮮在平壤的官方驛館,專門用來接待天朝使臣;清軍占了平壤後,便將其改為了安置進貢的朝鮮官員、收納貢物的場所。

  匆匆踏進太平館,濟爾哈朗遠遠便看見了大堂內的二十餘道楚楚動人倩影;見此情形,他不由加快了腳步,兩眼放光地跨進了大堂中。

  一旁的朝鮮轉運差使早已在此恭候多時,見攝政王親臨,連忙快步上前,跪地叩首:

  「下官朴元裕,參見攝政王殿下!」

  濟爾哈朗擺了擺手,語氣隨意:

  「起來吧,無需多禮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指了指周圍的一眾女子,故作驚疑地問道,

  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朴元裕連忙應道:

  「啟稟攝政王,這是我朝為了賠罪示誠,特意向上國進獻的貢女,還望攝政王殿下能高抬貴手,寬限一些時日。」

  「畢竟我朝鮮國小民弱,再加上連年災荒,存糧實在不多;能這麼快湊齊第一批糧草戰馬已是殊為不易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小心翼翼地側過身,將後方那位始終蒙著面紗的女子引到了濟爾哈朗面前,

  「此女喚作貞娘,是我朝花了好一番功夫,才從一眾佳麗中精挑細選出的絕色,可謂是品貌風華冠絕海東、世間罕有。」

  「即便是做不成皇后,做一貴妃也是戳戳有餘;今日特此奉上,還望上國笑納。」

  濟爾哈朗心中一動,微微眯起眼,努了努嘴:

  「把那面紗摘下來,讓本王仔細看看。」

  聽聞此言,貞娘才緩緩抬起玉指,輕輕揭開了那層薄薄的面紗。

  面紗滑落的一瞬,大堂內的燭火似乎都晃了一下;那是一張極為清秀的面容,眉如遠山含黛、眸如秋水藏星,肌膚更是瑩潤如玉,見之者無不驚艷。

  她微微欠身,行了個萬福:

  「見過攝政王殿下,小女子有禮了。」

  說完,她便又將面紗攏上,退了回去。

  雖然不過短短三五息的工夫,可濟爾哈朗卻看有些出神了,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,始終不曾挪動;

  他身為大清攝政,身邊自然不缺美貌女子,但這般素淨溫婉、讓人一眼便移不開目光的,著實難一見,就連他也心動不已。

  聞著眼前美人傳來的陣陣沁香,他只感覺小腹有些燥熱,喉頭也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起來;

  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邪火後,濟爾哈朗忽然臉色一板,轉頭看向一旁的朴元裕,沉聲道:

  「朴轉運使,不知你可曾聽過一句話?」

  「有道是『妲己滅紂,褒女惑周;天維盪覆,職此之由』,如今我大清皇帝陛下年幼,尚在沖齡勤學、砥礪君德之時,你此番進獻姝色,莫非是想蠱惑聖心,令我主沉迷美色,從此荒廢朝政、懈怠國事?!」

  聽了這話,朴元裕冷汗刷地一下便浸濕了後背,連忙跪倒在地:

  「攝政王明鑑,下官絕無此意!」

  「進獻貢女,只是單純想向上國聊表心意,絕無蠱惑之意!」

  「若是攝政王認為不合適,下官這便將這批貢女都帶回去……

  但濟爾哈朗卻搖了搖頭,擺出了一副義正辭嚴的模樣:

  「這倒也不必。」

  「陛下年紀尚幼,沖齡踐祚,正是要專心學問、修身養性之時,萬萬不可耽於享樂、沉迷女色。」

  「但念在朝鮮誠心賠罪,本王也不好辜負,免失了大國氣度。」

  「本王做主,這批貢女就賞賜給軍中有功將士,權當是犒賞三軍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頓了頓,不著痕跡地撇了一眼後方覆著面紗的貞娘,

  「至於這女子,暫且先送到本王府上,由我王府中人安置教養、悉心照看。」

  「等日後再行定奪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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