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9章 大敗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早春的鴨綠江尚未完全解凍,江面上還漂浮著大塊大塊的碎冰,正隨著水流緩緩漂移而下。

  朝鮮軍隊在東岸擺開了陣勢,旌旗招展、營帳連綿,從義州城頭一路鋪到江畔的淺灘地帶,遠遠看上去頗為壯觀。

  主帥林慶業正帶著一眾親衛,沿著江岸四處巡視,目之所見,各營的防禦工事都極為完備,壕溝挖整整齊齊,鹿角拒馬擺密不透風,水師戰船也已經在入海口處嚴陣以待。

  而他之所以擺開陣勢選擇沿河布防,主要也是考慮到當年丁卯胡亂時的慘痛教訓。

  當初阿敏率軍三萬,趁夜突襲了毫無防備的義州,致使朝鮮國境大開,清兵一路長驅直入,如入無人之境。;

  為了防止重蹈覆轍、再出現當初偵察不利的狀況,林慶業可謂是做足了準備,幾乎是五里一崗、十里一哨,沿江布滿了瞭望哨和巡騎,日夜輪替。

  而面對嚴陣以待的朝鮮軍隊,清軍主帥濟爾哈朗也並沒有急著強攻。

  望著對岸那連綿的營帳,他稍一思索片刻,隨即便定下了分兵之策:

  一路由固山貝子尼勘帶領作為佯攻,囤兵於鴨綠江西岸,擺開陣勢吸引朝鮮軍主力;

  另一路由他親自率領,準備從寬甸堡偷渡入長山口,繞過朝鮮軍隊正面防線,從側後發起突襲。

  寬甸堡距離義州不算太遠,沿著鴨綠江逆流而上大約二三十里便能抵達,丙子胡亂時多爾袞、豪格率領的左路軍也曾在此入寇。

  林慶業自然也考慮到了這條路線,早已提前在長山口附近布下了近三萬人馬,並設有壕溝哨卡層層防備。

  他自認為萬無一失,可奈何兩軍交戰,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沙場謀劃,更要看麾下士卒軍心士氣、臨敵膽識。

  雖然朝鮮軍隊號稱十二萬大軍,又是來自訓練都監、御營廳、禁衛營的三大中央禁衛,可歷經前後兩次胡亂,朝鮮軍中但凡是稍有戰力的老卒都已損失殆盡;

  這些從各道徵調而來的衛兵,幾乎是從未經歷過戰陣,平時剿匪平叛還勉強能看,可真要上了戰場以命相搏,便原形畢露、潰不成軍。

  這一弱點在正面戰場上體現淋漓盡致。

  面對尼勘區區兩萬人的佯攻隊伍,朝鮮軍隊便已左支右絀,幾乎快要招架不住。

  伴隨著三通鼓響,清軍的千餘騎兵便列成了一道鋒失,朝著江畔疾馳而來,作勢要躍馬強渡;

  見此情形,對岸的朝鮮軍隊立刻就緊張了起來,不等哨官下令,便將手中的箭矢和火銃一股腦的射了出去。

  可那虜騎只是輕輕一勒馬韁,在江畔劃出了一道利落的弧線,便虛晃一槍,避開了朝鮮人射來的鉛子和箭矢。

  而趁著對岸火力出現空擋的時機,陣中輔兵們則是扛著木筏一擁而上,用力划動雙槳,載著身披雙甲的清軍步卒直撲東岸而去。

  朝鮮步軍倉促迎戰,可面對如狼似虎的清兵卻根本不是一合之敵,剛一照面便被打了回去,不敢輕易上前迎戰;

  而清軍步卒就這麼在朝鮮士兵的眼皮底下,開始堂而皇之地拆毀拒馬與鹿角,準備為後方騎兵打開一條長驅直入的通道。

  見此情形,負責守在前沿陣地的兵馬節制都督韓適也慌了神,立馬帶著麾下的鳥銃手迎了上去,準備列陣放銃。

  在朝鮮軍中,鳥銃手作為主要遠程火力,在其軍隊編制中是占了非常大比例的,甚至可以說高達七成之多。

  早在丙子胡亂前,朝鮮全國每年便可以生產出兩千柄鳥銃,儲備不下四萬之多。

  本書首發𝑇𝑊看書網→𝑠ℎ𝑢.𝑡𝑤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而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,主要還是因為朝鮮鳥銃手曾在戰場上擊斃了努爾哈赤的女婿,後金開國元勛之一的揚古利。

  這一重大戰果,讓朝鮮上下認識到了「禦敵之具無過於鳥銃」,因此便開始有意縮減弓手與長槍兵的比重,轉而大力培養鳥銃手。

  就連皇太極也曾經評價過朝鮮兵「長於步戰、鳥槍」,並試圖多次徵調朝鮮鳥銃手協助作戰,攻打明朝。

  在都督韓適的帶領下,接戰的朝鮮銃手列成疊陣,三輪銃響,當即便打翻了前排的七八個清兵;

  可還不等銃手重新裝填火藥,韃子騎兵已經涉水衝到了近前,徑直衝進了朝鮮軍陣中。

  清軍攻勢越來越凌厲,哪怕坐擁數倍兵力、工事完備的朝鮮軍隊,也被壓幾乎喘不過氣來;

  主帥林慶業幾次試圖調動預備隊輪換,可韃子的衝鋒始終沒有停歇,逼他只能不斷增兵添補防線,抽調更多兵力增援。

  正當雙方在正面戰場僵持鏖戰之際,濟爾哈朗率領的兩萬精騎也已經抵達了義州上游,並準備趁著夜色掩護,偷渡過河。

  他選的時機極准,正是三更時分,月亮被雲層遮嚴嚴實實,江岸上漆黑一片。

  清軍騎兵人銜枚,馬裹蹄,踩著冰層和淺灘悄然摸上了岸,駐守在長山口的朝鮮守軍對此幾乎是毫無察覺。

  今日義州城外一場惡戰聲勢浩大,眾人根本想不到對岸的韃子僅僅是佯攻,入夜後便徹底鬆懈了下來,連崗哨都只留了零星幾個。

  甚至連韃子摸到朝鮮人營寨時,最先被驚動的還是幾匹拴在外圍的馱馬;值守的哨兵連警告都沒來及發出,便被一刀割開了喉嚨;

  其餘清兵則是趁機一擁而上,將還在睡夢中的朝鮮士兵給盡數斬殺於營帳之中。

  悄無聲息地突破了長山口的防線後,濟爾哈朗幾乎沒有任何停留,隨即便揮師沿江南下,直奔義州而去。

  義州城外的林慶業對此還一無所知,而麾下的朝鮮軍將士們,在經歷了整整一天的緊張和疲憊後,此時也正在帳篷里酣睡,全然不知即將大難臨頭。

  在江畔的晨霧中,兩萬虜騎舉著火把,就這麼徑直殺入了朝鮮軍營中。

  馬蹄滾滾而來,睡夢中的朝鮮將卒被喊殺聲驚醒時,連甲冑都來不及穿,剛衝出營帳便被迎面一刀給砍翻在地;

  隨著大量火把投入營中,引燃糧草、火藥,江畔邊的軍營瞬間化作了一片火海,烈焰騰空而起,為黎明時分的天空提前染上了一抹橘紅色。

  而對岸的尼勘見狀,也立刻吹響了號角,下令整軍渡江,配合濟爾哈朗絞殺朝鮮潰兵。

  清軍騎兵在火光中橫衝直撞,而此時,驚醒的主帥林慶業才領著親衛衝出中軍大帳;

  不顧副將勸告,他執意命親衛豎起了帥旗,在火場外四處收攏潰兵,試圖阻止反擊。

  可此時陣中早已大亂,四處都是逃散的潰兵,即便是林慶業接連砍了幾個臨陣脫逃的校尉也無濟於事。

  眼看兵敗如山倒,他也只能放棄抵抗的想法,準備退回後方的義州城中,再做打算。

  可一行人剛縱馬跑出不到四五里地,便被一隊橫插而來的清軍騎兵截斷了去路。

  林慶業騎在馬背上左劈右砍,試圖殺出一條血路,可四周合圍而來的虜騎卻越來越多,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
  最終一支從側翼射來的利箭貫穿了他的肩甲,直接將他給射翻落馬,隨即便被一擁而上的清兵給剁成了肉泥。

  隨著大纛轟然倒下,主帥陣亡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戰場。

  其餘的朝鮮士卒也再無任何鬥志,紛紛丟下盔甲抱頭鼠竄,四散而逃;黑壓壓地潰兵擠滿了官道,潰兵如同潮水般向義州城涌去,企圖逃回城池中躲避韃子追殺。

  可不料義州城門早已緊閉,城頭上的守將見虜騎裹挾著潰兵衝來,竟下令不打開城門;

  數萬朝鮮將卒就這麼被擋在了城外,只能眼睜睜看著清軍騎兵從背後殺來,將其輕易絞殺殆盡。

  僥倖逃脫的潰兵一路向南涌,沿途又裹挾了無數倉皇逃命的百姓,官道上擠滿了車馬和行人,隨著人流拚命往南涌去。

  而韃子騎兵只是在後頭不緊不慢地跟著,像是驅趕牲口一般,將潰兵和難民往後方的龍川郡、朔州等城池趕;

  追興起時,還會時不時縱馬衝進人群里,砍翻幾個跑最慢的,隨即又呼哨著退回去,等前頭跑遠了,再追上來屠殺。

  沿途村鎮被洗劫一空,虜騎所過之處雞犬不留,這幫韃子在遼東被漢軍一路追殺,從盛京退到撫順,從撫順再退到赫圖阿拉、鳳凰城;

  這一路上丟盔棄甲,在冰天雪地里熬過了整整一個冬天,凍餓而死的族眾同袍不計其數。

  如今見到朝鮮軍民四散奔逃的場景,這幫虜寇竟激起了骨子裡狩獵本能,將胸中積攢下來的惡氣,盡數發泄在了朝鮮軍民頭上。

  義州很快被攻破,清兵闖進城裡見人就殺,見財就搶,而主帥濟爾哈朗對此卻視而不見,反倒是下令各旗「三日不封刀」,放手讓麾下燒殺搶掠。

  整座義州城頓時淪為了一片人間煉獄。

  城門外四處可見朝鮮將士的屍首,鮮血將雪地染成了一片猩紅,又匯成了小溪,汩汩流入了護城河內。

  街巷間哭喊聲與慘叫聲從早到晚,不曾停歇,不少人家被韃子堵在了院內,直接被一場大火活活燒死;

  有心存僥倖的,跪在自家門前把僅有的幾串銅錢舉過頭頂,可韃子卻看也不看,迎面一刀直接將其砍翻在地。

  護城河裡漂滿了浮屍,層層疊疊地擠在河道里,像是一堆被血水泡腫脹的朽木,散發這令人作嘔的腥臭味。

  城外的雪地里蹲著數百年輕女子,像是牛羊般被繩索串在一起,四周圍滿了饑渴難耐的韃子。

  在將義州軍民屠盡後,濟爾哈朗才下令重新整軍,帶著主力繼續南下,一路攻克了定州、郭山、安州,將戰線推進到了平壤一帶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當消息傳到後方漢城時,整座王都陷入了死寂。

  仁政殿內,李倧坐在王座上,盯著眼前那衣甲殘破、風塵僕僕的信使,嘴唇哆嗦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殿內的兩班文武面色煞白,面面相覷,始作俑者崔鳴吉正要站出來認罪,可卻被身後傳來的一陣抽泣聲給打斷了;

  不只是哪位年邁的老臣終究沒忍住,竟當著一眾君臣的面哭出了聲。

  沉默良久,王座上的李倧終於開了口,聲音沙啞無比:

  「十二萬……十二萬大軍,竟然連半個月都撐不住?」

  可卻沒人回答他,只有殿外簷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晃動的脆響,在滿殿的沉默中格外刺耳。

  而就在此時,三位不速之客卻突然出現在了仁政殿外。

  來人正是先前清廷派出的使者,正使興恩、副使鄔黑,以及通事鄭命壽。

  沒有任何通報,三人竟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踩著漢白玉台階,徑直踏入了大殿中。

  原本還沉浸在悲憤與恐懼中的朝鮮兩班貴族,見此情形頓時炸開了鍋,紛紛叫嚷起來,對著清廷使者破口大罵:

  「無恥虜寇!」

  「毀我國門,殺我軍民,竟還敢大搖大擺走進這仁政殿來,真當我朝鮮無人了嗎?!」

  可拍案聲此起彼伏,可終究卻沒人敢往前踏出一步。

  興恩對四周的喝罵聲充耳不聞,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意,泰然自若地在大殿中央內站定。

  王座上的李倧雖然憤怒,但還是強撐著開了口:

  「外使不請自來,難不成是專程來看本王笑話的?」

  興恩微微欠身,朝前拱了拱手:

  「國主言重了,外臣豈敢有此意?」

  「只是念及兩國宗藩之誼,特意來探望一番罷了。」

  事已至此,李倧也懶再做口舌之爭,只是擺擺手:

  「先前貴方所提的條件,本王應下了。」

  「只是調遣軍隊一事,恐怕只能作罷,我朝實在是無兵可用,還請貴使代奏攝政王,為我小邦稍作通融。」

  興恩聞言只是微微一笑,搖了搖頭:

  「國主此言差矣。」

  「下官今日前來,正是要通知諸位,先前我朝所提的條件已經不作數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的朝鮮君臣,淡淡道,

  「今我大清王師在義州大勝一場,一路連戰連捷,即將兵臨平壤,可以說平安道半壁已入我手。」

  「既如此,土地便無需再議,但糧餉絕不能少。」

  「攝政王有令,命朝鮮即刻籌糧三十萬石、戰馬三千匹、弓矢五千張、草料兩萬束;另選一質子送倒平壤,不有誤。」

  「限兩月之內交清,否則大軍南下,漢城危矣。」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