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7章 推諉搪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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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送走清方使者後,仁政殿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  方才還在群情激憤的兩班貴族們,此刻卻像鬥敗了的公雞,一個個癱坐在地,垂頭不語。

  殿中的暖爐燒正旺,可那股寒意卻如同跗骨之疽,怎麼也揮之不去。

  國主李倧端坐在王座上,眉頭幾乎擰成了塊抹布,面對蠻橫霸道的韃子,他也是束手無策,只能捂著頭連連嘆氣。

  良久後,身為文官之首的領議政金自點才總算開口,打破了沉默:

  「殿下,那韃子的態度異常堅決,毫無轉圜餘地,若是一味強硬對峙恐怕對我朝大為不利,不如暫且……」

  可不等他說完,一旁的右議政崔鳴吉便按捺不住,冷聲打斷了他:

  「暫且如何?」

  「難不成金議政還要再俯首妥協,傾盡舉國物力,以量虜寇之歡心?」

  他跨步出列,走到殿中央朝著李倧拱了拱手:

  「殿下,如今大漢天兵在遼東連戰連捷,逼虜寇只能倉皇南逃,眼看就要被趕盡殺絕;」

  「難道在這個節骨眼上,我朝還要甘為韃子爪牙,為其輸糧供餉、助紂為虐?」

  「這等資敵的行徑,一旦事後被天朝上國知曉,豈能輕易饒過我朝?」

  金自見他又跳出來駁斥自己,怒火上涌,立刻反唇相譏:

  「這個道理本官難道不懂?」

  「朝中上下就唯獨你右議政一人清正忠貞、就你一人遠見卓識?」

  「中原王師主力目前仍在遼北的盛京、撫順一線,遠水難救近火;可那韃騎已經闖入我義州邊境,旦夕可至!」

  「孰遠孰近、孰急孰緩,如此淺顯道理,右議政難道分辨不清?」

  但崔鳴吉卻冷笑一聲,毫不退讓:

  「韃子出現在義州境內,又向我朝索要糧餉、地盤,足見其已是強弩之末,否則以其往日蠻橫的做派,又何須與我等商量?直接鐵騎南下便是。」

  「以崔某之見,我等大可回絕其一切無理要求,並即刻徵調訓練都監、御營廳、禁衛營三大中央精銳,盡數開赴義州沿江布防,嚴守鴨綠江防線!」

  「如今正值隆冬時節、天寒地凍,難不成疲憊不堪的虜寇膽敢頂著漫天嚴寒、強攻我朝防線?」

  「我等也不求速勝,只要能堅守到開春,大漢天兵一到,定叫韃子首尾不能相顧,灰飛煙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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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番說辭擲地有聲,慷慨激昂,可等他說完後,仁政殿內卻依舊是一片死寂。

  在場的一眾臣工面面相覷,並沒有站出來附和,甚至就連同為西人黨的幾位朝臣,此時也是滿面愁容、低頭不語。

  沒辦法,朝鮮君臣實在是被韃子給打怕了。

  丁卯、丙子兩場胡亂,朝鮮軍隊的表現所有人都有目共睹——

  訓練都監的鳥銃手在丙子胡亂時被清軍騎兵一個衝鋒便衝散了陣型,御營廳的精銳在南漢山城下連三日都沒能撐住,禁衛營更是連出城迎戰的膽量都沒有。

  在群臣眼中,即便將三大中央禁軍調往邊境,也未必能擋住如今元氣大傷的清兵;

  若是貿然輕啟戰端,一旦戰事不利,不僅無法禦敵於國門之外,反而更會導致漢城中樞空虛、無兵可用;屆時王京危殆、社稷傾覆,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  李倧坐在上首,望著滿殿噤聲的臣子,又看了看爭鋒相對的金自點和崔鳴吉,長嘆了口氣後,才終於開了口:

  「出兵一事尚且有待商榷,但如今天朝勢大,我朝鮮絕不能再跟韃子有所勾結。」

  「為今之計,還是派人前往盛京,向大漢皇帝陛下求援。」

  「只要能請動天朝上國出手,我朝鮮照樣可保國祚綿延、宗廟不絕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崔鳴吉,

  「右議政,此事便交給你了。」

  「你速速點選人馬北上,無論如何都要見到大漢天子,將我朝鮮的危局當面奏明。」

  崔鳴吉點點頭,領命退出大殿後,當天便帶著幾名隨從和通事,匆匆出了漢城,一路向北疾行而且。

  可通往遼東的路卻並不好走。

  濟爾哈朗對朝鮮早有防備,他深知這個藩屬並非真心臣服大清,而是一直都心向中原王朝,從前是大明,如今是大漢。

  因此,他早早便在義州往北的方向上層層設卡,並派出了探哨日夜巡邏,就是為了防止朝鮮派人向那漢軍求援。

  義州地處鴨綠江下游,是朝鮮通往遼東的必經陸路,以往朝鮮使團前往大明,都是從此處過境,無一例外。

  眼見官道被虜騎封鎖,崔鳴吉當即便犯了難;他又不敢繞道,周圍都是深山老林,裡頭的積雪足有半人深,一旦貿然闖進去,很可能徹底迷失方向,葬身其中。

  實在無可奈何,於是他一咬牙一跺腳,決定乘船渡海,繞開韃子重兵布防的陸路官道。

  這個決定在外人看來近乎瘋狂。

  義州位於鴨綠江入海口的東岸,其西側緊鄰的海域又叫西朝鮮灣,屬黃海一部分,平均水深較淺,冬季極易結冰。

  再加上明末小冰河期全球氣溫偏低、極端天氣頻發,海冰封凍的情況遠比往年更加嚴重,更加劇了船隻出海的風險。

  層層疊疊的海冰會瘋狂擠壓船體,稍有不慎便會被卡在海上動彈不,風浪稍大更是有傾覆之虞。

  可王命在身,國難當頭,崔鳴吉別無選擇,只能退回後方安州,硬著頭皮借了一艘海船出航。

  為了掩人耳目,他只能乘坐選擇體型較小的劍船,並趁夜色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,繞開附近渡口和韃子哨所。

  這劍船是由高麗王朝時期的「戈船」演變而來,是一種輕型、快速的小型戰船,主要用來配合水師主力戰艦。

  因其單層甲板,長不過三丈的大小,在海面上行駛起來極為吃力,只能艱難在浮冰中穿行。

  漆黑的海面寒風呼嘯、大浪翻湧而來,帶著整片整片的海冰不斷撞擊著船身,發出陣陣刺耳的刮擦聲;

  碰見體型較大的浮冰時,船身還會被牢牢卡住、動彈不,隨行的護衛們也只能站在甲板上,用木桿和鐵釺鑿開冰面,再費力地將船推回水中。

  濕冷刺骨的海風裹著雪粒灌進船艙,更是凍人嘴唇發紫,渾身站立不穩。

  一行人就這麼冒著傾覆落水的風險,歷經晝夜顛簸,總算是繞開了韃子防線,成功於遼東近海處登陸。

  草草修整一番後,崔鳴吉便立刻讓護衛從船上卸下了馬匹,一路直奔盛京而去

  可當使團眾人風塵僕僕、歷經千難萬險終於趕到盛京時,卻知了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消息:

  大漢天子已然於數日之前返回京師,並不在城內。

  可崔鳴吉卻仍不死心,他竟直接向駐守在城內的衛國公、定國公遞上了拜帖求見,想要向兩位坐鎮前方的主帥求援。

  但曹二和李老歪對此卻是避之不及,根本不想理會這燙手的山芋。

  陛下臨行前可是千叮嚀萬囑咐,嚴禁漢軍出兵介入朝鮮戰事,一切靜待局勢演變、不可妄動。

  再說了,如今正值隆冬,天寒地凍,誰也不願意頂著漫天大雪去替朝鮮人打仗,還不如坐山觀虎鬥,順便也讓將士們好好修整一番。

  於是兩位國公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視而不見,隨後又溜到了遼陽,直接推說巡視部眾去了;

  崔鳴吉等人在盛京城內奔走數日,卻連兩位國公的面都沒見著,只能就此作罷。

  眼看求援無門,他只能再派快馬一路向西趕赴關內,尋找駐留在京師的朝鮮使臣。

  雖然臨行前國主李倧曾叮囑他,此行務必要見到大漢天子,將朝鮮危局當面奏明;

  可崔鳴吉已經年過六十,快馬加鞭趕到盛京已經是極限,更別提先前還經歷了一段渡海破冰的兇險旅程,早已耗盡了心力,疲憊不堪。

  無奈之下,他也只能將求援的重任交給了在京的李景奭、趙珩、李翊三人。

  而接到他消息後,為首的李景奭也覺無比棘手。

  說實話,自從建極元年他奉命從朝鮮渡海來到大漢後,整整三年時間裡,他所帶領的使團也僅僅只見過大漢天子一面。

  那唯一的一次覲見,還是在當初大漢開國大典時,接受朝鮮、安南、琉球等周邊藩屬朝賀的大朝會上,匆匆一面,並未有奏對的機會。

  甚至就連冊封朝鮮國王的國書詔令,大漢朝廷也遲遲未曾頒下。

  而這三年來,大漢朝雖然對在京的朝鮮使團禮遇周全、衣食住行、供給封賞等都無可挑剔,從未有怠慢苛待之處;

  可李景奭等一眾使臣,都能明顯察覺出這份禮遇之下的疏遠和淡漠。

  相較於前朝時,大明對朝鮮事事體恤、親如肱股;如今的大漢則是始終與朝鮮保持著清晰的界限、並無半分親近之意。

  但如今韃子兵臨國境,社稷將傾,李景奭等人也只能走出會同館,硬著頭皮來到禮部衙門遞上了一封言辭懇切的急奏。

  可不料負責接待的禮部主客清吏司郎中,只是接過奏摺隨意翻了翻,便一臉嚴肅地將其又遞還了回來:

  「好叫外使知曉,這等軍情急奏,本官無權處置,還需呈報尚書大人決斷;」

  「不過最近莊尚書正忙著操持興辦學堂一事,恐怕分身乏術......」

  李景奭聽罷有些難以置信,連忙搶道:

  「韃子兵臨國境,我朝危在旦夕,難道興辦學堂比這等軍國大事更急切?」

  怎料那清吏司郎中只是擺擺手,淡淡道:

  「外使有所不知,這興辦學堂乃是陛下親自交代的任務,是記在中樞檔冊上的要事。」

  「這不僅關係到我朝開智育才,同時也關乎我禮部年中和年末的考核指標,一點也馬虎不。」

  見此路不通,李景奭只能帶人匆匆趕到了尚書府邸,遞上了拜帖求見。

  一行人縮在門房裡等了近兩個時辰,總算才如願以償,被管事延請入內。

  可萬萬沒想到,禮部尚書莊博陽聽過後,又把奏本給遞了回來:

  「幾位外使見諒,此事本官雖然有心相助,但也確實無能為力。」

  「援朝一事涉及調兵遣將,本官雖是禮部尚書,卻也無權處置;你等最好還是前往通政司,直接遞送急奏,由通政司呈報御前才是正途。」

  無奈之下,李景奭只能領著使團,又跑去了通政司上奏。

  可奏摺遞上去後,卻一連多天都沒有任何動靜。

  當心急如焚的李景奭再次找上門,卻被值守的吏員告知:

  「近來各地奏摺積壓甚多,需要依次排隊候批,還請外使稍安勿躁。」

  一連被多次推諉搪塞,李景奭也急了,當場與那小吏爭辯了起來,直言此事關乎朝鮮存亡,乃是十萬火急的軍情,萬萬不可再有拖延。

  可那吏員卻絲毫不以為意,聲稱如今隆冬酷寒、行路斷絕,那虜寇未必敢頂著嚴寒發起戰事,等到雪化之後再議也不遲。

  四處碰壁、求告無門,眼看開春在即,李景奭一咬牙,乾脆直接找上了位於城西教忠坊的秦國公府,想要拜見當朝首輔、內閣大學士趙勝。

  本想著能借首輔權柄上達天聽,斡旋此事,可不料趙勝聽罷後,卻也表現十分為難。

  「外使有所不知,本官雖然忝為首輔,總攬朝政;但這調兵遣將一事,說到底還是要陛下點頭才行。」

  「禮部,通政司的幾位同僚也並非有意推脫,而是目前朝中局勢有些微妙,無暇他顧罷了。」

  李景奭聞言一愣:「無暇他顧?難不成出了什麼岔子?」

  趙勝嘆了口氣,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此事本不便與外臣多言……只不過本輔見諸位實在焦急難耐,也只好透露一二。」

  「實不相瞞,陛下從遼東回返京師時,偶感風寒,龍體違和,近日都在宮中靜養......你這封急奏怕是還要再等一等。」

  李景奭聽罷恍然大悟,原來如此,這下癥結總算是找到了;天子染病,再加上太子年幼無法監國,這才導致了通政司奏摺積壓。

  他還想探聽探聽天子病情如何,可趙勝卻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,不肯再多透露半個字。

  李景奭雖然心中焦急,但也明白天子病情事關重大,他一個外藩使臣終究難以探知細節。

  沉思片刻後,他又命隨從抬了幾口大箱子,擺在了趙勝面前:

  「元輔大人,那虜寇旦夕即至,朝鮮存亡在此一舉。」

  「還請您念在我朝世代恭順、傾心向化的份上,居中周旋一番、設法促成援兵一事。」

  「些許薄禮,不成敬意。」

  趙勝只是瞥了一眼那幾口箱子,當即便臉色一沉,怒道:

  「外使莫要害我!」

  「軍國大事豈是兒戲,沒有陛下的旨意,休說是出動大軍,就連一兵一卒本官也無權調動!」

  「趕緊收起來,本官可受不起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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