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6章 草台班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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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就在北方大地天翻地覆的同時,南方各省也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爭執中。

  這場爭執的核心,無關抗敵復土,無關安撫百姓,而是聚焦於一個最迫切也最敏感的問題一社稷不可一日無主,到底該擁立哪位宗室承繼大統。

  南京朝堂之上,兩大陣營針鋒相對。

  鳳陽總督馬士英糾集了一批勛臣、太監,秉持「立親」之說,堅決主張擁立福王朱由崧上位。朱由崧是萬曆皇帝的直系長孫,是崇禎皇帝的堂兄,如今崇禎以及他的三位皇子都已被俘,按宗法倫序,朱由崧無疑是最具合法性的繼承人。

  而以錢謙益、呂大器、張慎言等人為首的東林黨人,則更傾向於「立賢」。

  他們看中的是潞王朱常澇,神宗皇帝的侄子,論親疏差了一層,但據說此人素有令名。

  可這場看似「立親」與「立賢」之爭,其實骨子裡還是萬曆朝「國本之爭」的延續。

  早在萬曆年間,以東林黨人為首的文官集團,為了阻止神宗立老福王朱常洵為太子,可謂是前仆後繼,與皇帝鬥了十五年。

  從「國本之爭」再到「福王莊田之爭」,雙方積怨已深。

  一旦朱由崧登基,秋後算帳,東林黨人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。

  為了保住性命與地位,身為東林黨魁、禮部侍郎錢謙益不顧路途遙遠,兩次從常熟趕往南京,以「立賢」為名,四處遊說朝中諸臣,提議迎立潞王。

  憑藉其東林黨領袖的聲望與清名,錢謙益很快便拉攏了一大批擁躉;

  其中不乏南京兵部侍郎呂大器、南京戶部尚書高弘圖、右都御史張慎言、詹事府詹事姜曰廣等朝廷要而在這一眾支持者中,最具分量、也最能決定局勢走向的,則莫過於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。史可法,字憲之,河南祥符人,世襲錦衣衛百戶出身。

  早在崇禎元年,他便考中了進士,並被外放到了西安府。

  彼時的史可法還是一介小小推官,在三邊總督楊鶴的指派下,負責安撫各地流民和歸降的起義軍隊伍。後來,他又跟著盧象升在中原剿寇,從戶部主事、員外郎一路升任南京兵部尚書。

  雖然南京中樞建制完整,設有六部、都察院、五軍都督府等府衙,但卻多為閒職,官員基本也是些養老、貶謫之人,權力有限。

  但唯獨南京兵部尚書一職不同。

  自成化年間起,南京兵部尚書便固定兼任了「參贊機務」一職。

  這一兼職賦予了其統管南直隸軍務的權力,地位遠高於其他南京官員。

  有了調兵、統兵之權,因此史可法便與魏國公徐弘基、守備太監韓贊周組成了南京的最高決策層。但到了明末,勛貴勢力早已衰落,徐弘基空有爵位卻無兵權;而崇禎被俘後,守備太監韓贊周也沒了依仗。

  如此一來,史可法便成為了南京真正的定策核心,能夠同時號令文武百官,話語權無人能及。身為東林黨人,他自然十分傾向於迎立潞王朱常澇。

  可以說,只要史可法下手快、以他南京兵部尚書和參贊機務的身份,聯合守備勛臣,守備太監,宣布擁立潞王監國,那麼福王便再無上位的可能。

  但畢竟是傳統文官出身,史可法心裡很清楚,迎立潞王在倫序上站不住腳。

  一個是神宗的侄子,一個是神宗的親孫子,誰近誰遠,一目了然。

  如果強行擁立潞王,難免會被天下人指責為亂宗,繼而引發黨爭內亂。

  因此,史可法便主動找上了鳳陽總督馬士英密商。

  他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一一迎立遠在廣西的桂王朱由榔登基。

  桂王同樣是萬曆皇帝的兒子,論倫序僅次於福王;同時封潞王朱常澇為「天下兵馬大元帥」,統管全國軍事。

  這一方案可謂是一箭三雕,既能避免福王上位,同時也能安撫東林黨人、穩住馬士英集團。為了說服馬士英等人同意,史可法甚至還親筆寫了封信,言稱福王有「七不可立」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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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貪財、好色、酗酒、不孝、虐下、不讀書、干預有司。

  字字尖銳,句句直指要害,雙方很快達成共識,同意了這個折中方案。

  然而朱由崧卻不幹了。

  眼看上位無望,朱由崧當機立斷,立刻派出了太監盧九德,秘密聯繫上了在江淮一帶的黃得功、高傑、劉良佐三位總兵。

  他開出的條件也很直白,只要黃得功等人能擁立自己,基後必有厚賞。

  黃得功、高傑、劉良佐幾人萬萬沒想到還有這茬。

  他們三人本是敗軍之將,沒有功勞可言,在朝堂上更是毫無話語權,立帝一事輪不著他們摻和。可現在不同了。

  只要能擁立福王,他們也算有了擁立之功,一躍成為從龍功臣,自此便可飛黃騰達。

  沒有絲毫猶豫,三位總兵立刻點頭同意。

  而還在觀望的劉澤清見狀,也趕緊加入了擁立福王的隊伍。

  眼看風向突變,原本還同意迎立桂王的馬士英立刻翻臉,轉身就投入了福王陣營。

  作為政治投機客,馬士英敏銳地意識到,這是他攫取權力的絕佳機會。

  此前他只是一個鳳陽總督,在朝堂上根本排不上號;即便迎立桂王成功,他大概率也只能再升一兩級。但如果選擇擁立福王,他便能憑藉「定策之功」壓倒史可法,成為新朝事實上的文官第一人,獨攬大權於是馬士英當機立斷,命令江北四鎮總兵親自護送福王,由淮安一路南下,陳兵江北,向南京諸臣施壓。

  事已至此,東林黨人再無機會,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了福王。

  經過三辭三讓,崇禎十七年六月,朱由崧在南京正式登基稱帝,改元弘光。

  他在登極詔中痛斥漢賊「豺狼野心、潢池盜弄」,並與眾臣發誓一定出兵北伐,救出崇禎,還政於君。可問題是,口號喊得響亮,到底該怎麼出兵北伐?

  指望江北四鎮?

  明眼人都知道絕無可能,眼下那四位爺,正忙著為爭奪駐紮揚州而內訌呢。

  自從有了擁立之功,四鎮總兵愈發驕橫跋扈,一副軍閥做派,幾乎視南京朝廷為無物。

  興平伯高傑正在揚州城下,跟守城的軍民大打出手;

  靖南侯黃得功、廣昌伯劉良佐跟他不對付,正磨刀霍霍準備趁機報復高傑。

  而東平伯劉澤清則是乾脆在駐地內縱兵搶掠、整日醉生夢死,對朝廷的號令置若罔聞。

  而寧南侯左良玉就更別提了。

  弘光帝的登基詔書送到武昌時,左良玉甚至拒絕承認,不願開讀。

  在湖廣巡撫何騰蛟、監軍御史黃澍等人的反覆勸說下,左良玉才勉強接受了弘光帝的冊封。左良玉本身就與東林黨關係密切,因此向來是看不慣把持朝政的馬士英等人,與之積怨深重。眼看無兵可用,無將可調,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,史可法正式提出了「聯虜平寇」的策略。他拿著自己撰寫的《款虜滅寇廟算已周速行以雪國恥疏》,在朝堂上侃侃而談,詳細闡述了此計的必要性與可行性。

  「諸位同僚,如今社稷傾覆,先皇被俘,漢賊更是竊據京師,此乃我大明百年未有之奇恥大辱!」「昔日督師楊嗣昌曾提出,攘外必先安內;今日看來,此言依舊可行。」

  「當前我朝最急之事,莫過於剿滅賊寇,收復失地,以正人心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道,

  「近日北方傳來消息,東虜已經打著「匡扶大明、剿賊安民』的旗號入關,並占據了山東一帶。」「某以為,我等或可與其結為友邦,相約聯手剿滅漢賊,以報君父之仇、雪社稷之恥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大殿中頓時嗡嗡作響。

  片刻後,戶部尚書高弘圖站了出來,拱手問道:

  「史部堂,那東虜狼子野心,不可輕信。」

  「倘若漢賊盡滅,東虜隨即調轉馬頭南下,又該如何?」

  而史可法則是胸有成竹地表示:

  「我朝據有長江天險,又有江北四鎮拱衛,縱使虜騎兇悍,也只能望江興嘆。」

  「最不濟也能效仿宋遼故事,暫且偏安一隅。」

  「待來日厲兵秣馬,再效仿太祖北伐收復失地,亦未為晚也。」

  這時,馬士英也站出來幫腔:

  「昔日在北京時,先帝就曾遣陳新甲、馬紹愉等人與東虜議和。」

  「如今我等不過舊事重提而已,大不了多納些金銀歲幣,甚至割讓土地,以黃河為界,換得東虜出兵相助。」

  兩位重臣一唱一和,弘光朝廷很快便定下了「聯虜平寇」的基本方略。

  而就在朱由崧準備點選使團北上時,徐州方面卻突然傳來消息一

  山東的清廷競然已經搶先一步,派遣了一支使團南下,不日便將抵達南京。

  而此次清方派出的使者也是老面孔了,正使是禮部參政阿哈尼堪,副使是弘文院學士沈文奎。當初皇太極在世時,他倆就曾秘密出使過北京,打算跟崇禎朝廷議和。

  只不過當時的漢軍已經拿下山西,崇禎和他的朝臣們正為了南遷一事鬧得不可開交,議和之事最終也就只能不了了之。

  此次再度出使弘光朝廷,兩人也算有是輕車熟路了。

  南京皇宮,武英殿。

  沈文奎作為漢人,拜見過弘光帝後便開始在大殿上侃侃而談:

  「如今那漢賊竊據京師,俘獲先皇、覆滅大明宗廟社稷,實乃人神共憤之舉。」

  「我大清攝政王殿下心懷大義,不忍見神器蒙塵,遂領兵入關,旨在匡扶大明、剿賊安民。」「只是那賊子戰力不俗,一時間難以得勝,所以攝政王才特意派遣在下出使南京,以期聯合貴朝,共同舉兵。」

  在場的君臣,身子微微前傾,都聽得極為仔細。

  沈文奎繼續道:

  「攝政王的意思,是由我兩家合兵一處,先將河南、湖廣的漢賊驅逐,掌握中原之地。」

  「待河南、湖廣平定後,或北上山西,或西進關中,直搗漢賊老巢,徹底將其剿滅。」

  「屆時天下太平,你我兩家大可劃江而治,互不侵犯。」

  沈文奎的話音剛落,武英殿內便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
  馬士英和史可法對視一眼,面露難色。

  出兵?

  如今朝廷都快指揮不動那幾位爺了,一個個堪比地方藩鎮,驕橫跋扈。

  就這幾位總兵,能守住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就算不錯了,想讓他們出兵北上,恐怕難度不小。片刻之後,馬士英率先站出來,試探著問道:

  「貴國心懷大義,我等感激不盡。」

  「只是眼下我朝草創不久,各鎮兵馬尚在整頓之中,實在難以抽出兵力北上。」

  「不知這條件能否寬容寬容,改為由我朝向貴國輸送錢糧、軍械等一應物資,全力支持貴軍剿賊,不知沈學士意下如何?」

  沈文奎聞言一怔:

  「輸送錢糧,那就是無兵可派?」

  見馬士英點頭承認,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態度十分堅決:

  「此事斷無可能!!」

  「諸位大人,那賊子並非易於之輩,僅憑我大清一方之力,只能將其主力牽制在北直隸一帶。」「貴朝必須出兵,否則這兩家聯盟也就沒有絲毫意義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殿內的文武官員,字字誅心,

  「再說了,那漢賊才是你們明廷的最大的仇人,我大清只不過一幫閒而已。」

  「其人不僅攻克了京師、還俘獲了崇禎皇帝一家,後來更是拷掠百官,追贓助餉。」

  「如此深仇大恨,諸位竟然能坐視不理?」

  「諸位都是有家有業的,難道真要等到那賊子揮師南下,將你等親眷屠戮充邊,幾代家業搶掠一空,才肯出兵?」

  沈文奎的這番話,可謂是精準擊中了在場朝臣們的痛點。

  殿內的文武勛戚,哪個家裡沒有幾百上千畝土地?哪個府上沒有萬兩積蓄?

  聽那京師傳來的消息,前任首輔魏藻德、大學士陳演可是被酷刑折磨了數天,死狀悽慘。

  一旦漢賊南下,他們不僅身家性命不保,家產也要被一併充公,這如何能忍得?

  見此情景,馬士英也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,改口道:

  「沈大人所言極是,如此卑劣行徑,我等自然不能坐視不理。」

  「出兵一事或許可以商量。」

  「如今寧南侯左良玉正駐紮在武昌一帶,號稱擁眾八十萬,實力雄厚;可命其出兵湖廣,剿寇安民。」「此外,興平伯高傑、廣昌伯劉良佐的駐地離中原腹地最近,可命他們率軍進入河南,配合貴國大軍,共同剿賊。」

  還不等沈文奎開口,馬士英的話音剛落,一道怒斥聲便從隊列之中響了起來:

  「此事還有待商榷,馬部堂豈能一言決之?」

  說話之人正是御史黃澍。

  他本是崇禎派到左良玉軍中的巡按監軍,北京失陷後,他就搖身一變,成了左良玉在弘光朝廷的代理人眼看馬士英想派遣寧南侯出兵剿寇,他終於坐不住了。

  「寧南侯身負江防重任,不宜輕動!」

  「再加上湖廣一帶地勢複雜,水網密布,左部兵馬守城有餘,但進取卻略顯不足。」

  「那漢賊可是有一員大將在荊州坐鎮,一旦左侯出兵,只怕武昌危矣。」

  馬士英見黃澍敢公開駁斥自己,臉色變得十分難看:

  「此乃朝廷中樞決意,豈容寧南侯反對?」

  「莫非他想抗旨不尊?」

  黃澍懷抱笏板,冷冷地看著他:

  「抗旨不尊?」

  「馬閣部倒是說說,哪道旨?是你馬士英的旨,還是陛下的旨?」

  說這話的時候,他還瞟了一眼坐在龍椅上的皇帝;而朱由崧只是一臉漠然,沒有任何表示。於是兩位朝臣就這麼在武英殿內吵了起來。

  馬士英指著黃澍,厲聲嗬斥道:

  「大膽黃澍!」

  「你不過一介御史,安敢在朝堂之上咆哮?」

  而黃澍也是寸步不讓,針鋒相對:

  「某隻不過是仗義執言罷了,不像你馬士英,一肚子陰私壞水!」

  「你這廝架空天子,擅自專權,視朝廷法度為無物,如何敢在朝堂上殷殷作吠?」

  兩人你來我往,言辭間越來越激烈,全然不顧殿內的弘光帝和清方使團。

  黃澍越吵越上頭,氣血上涌,他竟抄起了手上的笏板,朝著馬士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。

  「好個奸相,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,清理你這佞臣,以正朝綱!」

  馬士英躲閃不及,被那寬厚的笏板砸中肩頭,疼的是眥牙咧嘴。

  他又驚又怒,轉身便要與黃澍拚命。

  在場的文武百官都驚呆了。

  反應過來後,眾人連忙上前,一邊拉架,一邊勸說,好不容易才將兩人分開。

  看著眼前這場鬧劇,一旁的阿哈尼堪和沈文奎也是目瞪口呆,難以置信。

  兩人實在無法想像,眼前這個草台班子,竟然是大明江南的中樞朝廷。

  沈文奎不禁在心中開始擔憂起來:

  攝政王的謀劃是不是有待考量?

  眼前的弘光朝廷,明顯不是一個合格的盟友。

  就憑這幫蟲豸,真的能與大清聯手,三分天下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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