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8章 中原問鼎(6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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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慈炅斜躺在御座上,左手支顎,右手玉圭有節奏的輕輕敲打自己翹起的大腿。

  「這不是卜易之學,而是預測。朕以為,人對萬千事物的見識,分為三階,明表里,知因果,鑒未來。

  你看見花之綻放,就是明表里;你知道花開是為結果,就是知因果;你算出花之凋零,就是鑒未來。

  你看見耕地拋荒,就是明表里;你知道官員不作為,就是知因果;你預測不干涉,就會餓殍遍野、王朝覆滅,就是鑒未來。

  鑒未來並不神奇,卿等都會,這是最高階的智慧。你在孩童時不知道,需要足夠的人生閱歷,見到足夠多的表里,也要知道更多的因果。聞道識理,人人皆可開天眼。」

  殿內地龍生炎,殿外朝陽化雪,冷熱之間,隱隱有霧色瀰漫。朱慈炅的童聲清越,殿中七臣四閹,盡皆俯首。

  李長庚合上了文書,放進長袖,雙手並於胸前。

  「陛下明斷,臣等受教。但臣恐流言盈朝,梁武以出家求贖,宋欽用郭京灑兵,前覆後戒。陛下不可不察,不可不慎。」

  四總督的目光都朝站在最後的李長庚瞟了一眼,朱慈炅收起二郎腿,稍微坐正,沒有立即開口。

  提前準備一個四年之後的結果,固然時間充裕,但不可知的未來,人心就是最大的考驗。李長庚點到為止,以梁武帝和宋欽宗類比,可以說大不敬,但朱慈炅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憂慮。

  擎天第一步,不是已經初步設立的應對指揮部,而是人心凝聚。朱慈炅在商丘設立的指揮部,實際上只有負責水利勘察的張國維在行動。

  指揮部的三巨頭,劉澤深依然是以日常政務為主,惠王和英國公更是完全不放在心上。指揮部決策團,只有劉宇亮是全職,黃錦和洪承疇都兼顧其他,樊一蘅和劉遵憲甚至沒有就位。

  指揮部的後勤保障團,吳甡已經去了洛陽。但洛陽糧倉,現在實際是朱慈炅下令調動的軍倉,吳甡幾乎什麼也沒有做,甚至連方案也沒有。

  負責落實行動的曹文衡,只是在監督中原建設軍團的成立,這個事其實是朱慈炅透過五軍都督府組建的,曹文衡就是想做什麼也做不了。

  朱慈炅可以決定方向,但辦事的人沒有誰有分秒必爭的概念,緊迫焦慮,只有朱慈炅一個人有。這是行在前線的人心,還有南京後方的人心。

  李長庚真正想說的可能就是這個。「聖理」是以皇權力量強勢碾壓大明各種思想流派的,但「一道德」從來都是奢望。

  真正信奉聖理的人,只有那些剛剛啟蒙的孩子和年輕人,大明朝堂,百不存一,因為這本就不是他們的理想信念。

  如果「聖理」和白蓮教末日災難的恐嚇預言綁在一起,那大明本來就混亂的思想,可能就不只是混亂了,聖理也會變成一個笑話。

  就算連年大旱的預言是合理推測,也必然被人與邪教繫結,大明的有心人不要太多。

  只有四、五年後,真正面對天災時,今天的預言才是先知開天眼。而這四、五年間,不會有多少人真正相信,更多人相信的反而是妖言惑眾。

  吹哨人大都不得好死,為人遺忘,看見未來,更是絕世恐怖。

  李長庚額頭有些汗水,朱慈炅緊了緊手中玉圭,玉圭上「討罪安民」四個字隱隱流露。他擠出笑容。

  「忠言逆耳!夢白先生所言,朕知道了,你不用緊張。但只發現問題,不能解決問題可不好,夢白先生可有事教朕?」

  李長庚字酉卿,號夢白,朱慈炅以號相稱,又加以先生二字,極為罕見。全大明只有張介賓,被朱慈炅叫做景岳先生,但張介賓可是極可能成為朱慈炅「岳祖父」的人,李長庚又沒有小孫女送進宮。

  李長庚只覺得山西的煤是真不值錢了,這大殿的地龍是真熱,他擦了下額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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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回陛下,臣慚愧。晉書曰:晝笑夜嘆,晨華暮落,忠不足以衛己,禍不可以預度,是士諱登朝而競赴林薄。臣以為,今陛下預度大禍,當寬以衛己全忠,納百川之水,澤天下之涸。」

  朱慈炅微微起身了一下,又很快落座。他突然有些後悔,不該給李長庚太高尊重禮遇的,有些人就是喜歡打蛇隨棍上,這個李長庚竟然想做諍臣了。

  一個寬字就表明了李長庚對朱慈炅施政的怨言。毫無疑問,最近,河南大量士紳豪強的覆滅,讓朱慈炅的殘暴風評達到了頂峰。

  從朱慈炅計劃進入河南開始,整個中原大地,瞬間遍地烽火。無數家族大寨被掀翻,全家流放,土匪豪強,更是被殲滅無數。

  在朱慈炅前進的路上,他看不到,也不可能讓他看到。但新六衛和上直衛的刀一日都沒有停歇,幾乎每天都同時在多地發生暴動和血腥鎮壓。

  這個過程中,有些人當然該死,但有些該死的人卻未必會死,更多的人,本來就不該死。

  朱慈炅的確是將整個河南重新犁了一遍,但牽引他犁鏵的牛馬,就不可能如臂使指,不然鞭子和韁繩有什麼用,朱慈炅能控制的也只有大方向。

  河南眼下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,全部是建立在禁軍的火銃大炮之下的。毫無疑問,朱慈炅在河南重建了大明中樞的強大威懾力,但他同時也失去了不少人心。

  朱慈炅嘴角泛起冷笑,掃視了一眼階下七臣,語氣平淡卻暗藏鋒芒。

  「你們覺得如何?」

  錢士升拱手,語速飛快。

  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徐太保嘔心瀝血、鞠躬盡瘁之遠見,不該被愚夫蠢婦見識所埋沒。

  臣以為,凡欲圖大局,必焚香沐浴、正冠更衣、戒齋三日、封閉五感;欲行大計,必寬嚴相濟,表里無私,持之以久,方是正理。」

  熊明遇看了李長庚一眼,同樣毫不客氣。

  「臣知一理,欲耕良田,必除雜草,欲納嘉賓,必除庭蕪。臣小試此理於山西,方有今日小豐。未雨綢繆,不可不察。」

  王家楨前行一步。

  「臣聞萬軍之陣,帥之一旗,千帆之行,領之一舵。臣奉聖命而行,刀山火海亦無懼也。」

  只有范景文同情的看了李長庚一眼,不知道是不是站久了,李長庚的腿有些微微顫抖。他嘆息一聲。

  「大事之謀,陛下還是要兼聽則明。臣為河南總督,河南夜嘆,微臣之罪。陛下年幼,尚未親政,當不受苛責。」

  劉宇亮和黃錦對視一眼,都沒有再說話。好氣人,正是表忠心的時候,范景文竟然也來一句陛下年幼,這話當真可解百毒。

  朱慈炅其實沒有在意他們說什麼,他的目光放在御階地毯的柿蒂紋上,眼神幽深,他的手指緩緩摩挲著玉圭上的「討罪安民」四字,神思天外。

  「朕曾經夢到過兩個國家,一個號稱燈塔,以『自由』建號,他們實現了富人的自由;一個號稱北辰,以『平等』立國,他們實現了窮人的平等。

  朕一直在想,我大明當以何事為我民族根基。朕選了很久,確定了一個詞:進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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