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糧食危機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第104章 糧食危機

  南京皇城,武英殿。

  朱慈烺一身素服,未著冕旒,端坐於御座之上,年輕的面龐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肅和一絲疲憊,唯有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,如利劍般掃視著殿內諸臣。

  殿下,應天府尹兼左副都御史鄒之麟、錦衣衛都督馮可宗、懷遠侯常延齡、戶部尚書張有譽,以及新晉中書舍人鄭森等人垂手侍立,氣氛肅然。

  「諸位愛卿,」朱慈烺開口,聲音清朗,「昨夜幸賴將士用命,義民相助,方得撥亂反正。然善後之事,千頭萬緒,關乎民心國本,孤需知如今城中情狀究竟如何。鄒愛卿,如今街面可太平?」

  鄒之麟鬚髮皆白,但精神矍鑠,他上前一步,躬身稟道:「啟稟殿下,昨夜確有不少義民自發協助官軍,緝拿奸黨,維持秩序。然亦有奸猾之徒,趁亂滋事,縱火劫掠。阮大鋮、楊維恆府邸皆遭洗劫————」

  朱慈烺眉頭微蹙。

  鄒之麟繼續道:「幸得五城兵馬司及薛應舉將軍所率府軍衛彈壓及時,擒獲賊人多名,大部賊贓也已追回。另有零星黔兵潰卒作亂,亦被迅速撲滅,為首者已梟首示眾,傳諭各門。」

  「目前,城中主要街市已大致恢復秩序,尤其早上官倉與常侯爺府上平價放糧之後,民心漸安,百姓皆稱頌殿下德政。」

  「如今各街巷皆有五城兵馬司及府軍衛兵士值守巡邏,市面雖未恢復往日繁華,卻已無騷動之虞。」

  朱慈烺微微頷首:「阮、楊三人,縱看罪愆,亦當畝國法論處,豈容私荊劫掠?此風斷不可長!馮都督。」

  「臣在。」馮可宗聞言立刻抱拳。

  「抓獲的亂民,煩鄒愛卿仔細甄別。若只是不明就裡、趁亂牟利的百姓,稍施薄懲便可開釋。但其中為首者,尤其是煽動民眾劫掠縱火之徒,」

  朱慈烺目光一寒,「你的北鎮撫司要嚴加審訊,深挖其來歷。孤懷疑,未必沒有北邊(清廷)派來的奸細,混跡其中,意圖攪亂我南都,亂我人心!」

  「臣,遵旨!」馮可宗沉聲應道。

  朱慈烺隨即轉向更緊迫的問題:「開倉放糧情形如何?民心雖暫安,若無米下鍋,終是空談。張尚書,你是戶部堂官,倉廩虛實,你最為清楚。」

  戶部尚書張有譽臉色頓時變得蒼白,額角滲出細密汗珠。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發顫:「臣————臣萬死!請殿下恕罪!」

  殿內氣氛瞬間一凝。朱慈烺心中咯噔一下,面上卻不露聲色:「張卿何罪之有?起來回話,倉中究竟還有多少存糧?」

  張有譽不敢起身,以頭觸地,顫聲道:「殿下————南京諸官倉,現存米————帳面僅三

  十萬石有餘————」

  本書首發TW看書網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「三十萬石?」朱慈烺一怔,下意識追問,「南京城現有人口多少?」

  「這————」張有譽語帶苦澀,「嘉靖朝時統計,常住人口約五十餘萬。自甲申國變,北地南渡者眾,去歲至今,城內人口恐已增至八十萬上下————加之京營及各處駐軍近二十萬,每日需耗米之口,不下百萬啊殿下!」

  他略一計算,繼續道:「人日食半升,百萬之眾,日耗糧即達五千石!三十萬石存糧,只夠————只夠支撐兩月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偷偷抬眼看了下朱慈烺的臉色,聲音更低,「且這只是帳面之數,歷年虧空盜賣,實際庫存,恐————恐不足二十萬石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二十萬石?四十日?」

  朱慈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竄起,猛地從御座上站起,聲音都變了調,「一旦被圍城,百萬軍民,四十日後便要易子而食?!」

  張有譽叩首不止,帶著哭腔:「殿下明鑑!去年此時,倉中尚有二百餘萬石存糧。但去歲至今,支應江北四鎮、左良玉部及京營糧餉,所費浩繁,歷年積欠虧空本就嚴重。去歲皇帝————弘覺禪師又下旨豁免了諸多積欠————如今————還要籌備接應江北潰退下來的兵馬百姓,那更是————臣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!」

  朱慈烺跌坐回御座,手指冰涼。

  他這才意識到,自己接手的是一個怎樣千瘡百孔的爛攤子。守城必積糧。若無糧,莫說抵禦即將到來的清軍,就是這滿城百姓的生機,都能瞬間將他這新任監國吞噬。

  戰爭的陰影尚未迫近,飢餓的絞索似乎已悄然套上了南京城的脖頸。

  殿內落針可聞,只有張有譽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直凝神靜聽的鄒之麟輕輕咳嗽了一聲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  「殿下,」他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,「老臣或有一得之見。依臣看來,這南京城中,並非真的缺糧。」

  「哦?」朱慈烺目光射向鄒之麟,「鄒先生何出此言?糧食何在?」

  鄒之麟捋了捋鬍鬚,眼神深邃:「糧食,並非憑空消失,不過是換了主人,從官倉,轉移到了私廩。殿下,歷年虧空盜賣,才是倉廩空虛之最大原因!南京官糧,多被碩鼠竊取,囤於巨賈之家矣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城中第一大糧商,名曰周世忠,此人實乃忻城伯趙之龍之司倉(註:明代對白手套的類似稱謂)。其二號人物,趙顯貴,與周世忠是兒女親家,實則乃守備太監李國輔之私囊」。此二人,並其黨羽,勾結倉場官吏,盜賣官糧,已非一日!」

  「去歲至今,人口激增,米價從一兩二錢漲至二兩五錢,其中暴利,大半皆流入趙之龍、李國輔及其黨羽囊中。此次趁城門封鎖,哄抬米價至五兩,亦是彼輩一手操縱。武臣勛貴,牽連其中者,恐亦非少數!」

  朱慈烺聽得臉色鐵青,目光轉向跪地的張有譽:「張尚書,鄒先生所言,可是實情?!」

  張有譽渾身一顫,伏地不敢抬頭,聲音細若蚊蚋:「————盜賣————確有其事。然————

  然具體幾何,牽扯何人,臣————臣實不知詳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朱慈烺猛地一拍御案,震得筆硯亂跳,怒火再也抑制不住,「豈有此理!國難當頭,竟敢如此蠢國害民!張有譽,孤命你即刻派人,徹底清查各倉存糧,一寸一寸給孤丈量清楚!短缺幾何,流向何處,必須給孤一個明白!」

  「殿下不可!」鄒之麟急忙勸阻,「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,其下利益盤根錯節,宛如一張巨網,覆蓋南都!」

  「殿下初掌樞機,根基未穩,若明火執仗徹查,必致人心惶惶,甚或逼得狗急跳牆,釀成大亂!當徐徐圖之,暗訪為要啊!」

  朱慈烺胸膛劇烈起伏,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勉強壓下沸騰的怒火。

  他知道鄒之麟是老成謀國之言,自己方才確實衝動了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鄭森,見這位年輕的中書舍人也是一臉憤慨,卻緊抿著嘴唇,顯然也知此事棘手。

  「————鄒先生所言有理。」朱慈烺緩緩坐下,聲音恢復了冷靜「是孤急躁了。馮都督!」

  「臣在!」

  「著你派得力番子,暗中配合戶部清丈倉廩,特別是水次倉、預備倉、內府庫,還有火藥局、軍械庫,一應倉儲,皆要暗中查探,給孤拿到實實在在的數據!」

  「若有玩忽職守、勾結盜賣、監守自盜者,給孤仔細搜羅證據,勿要打草驚蛇!」

  「臣,領旨!」馮可宗眼神沉著,對於這種暗中查探、羅織罪證的勾當,他摩下的錦衣衛正是行家裡手。

  「趙之龍處,暫且不動。」朱慈烺若有所思,又問,「李國輔呢?此人現在何處?」

  梅春回答道:「回殿下,李國輔昨日率淨軍抵抗,兵敗後便不知所蹤。但皇城各門已嚴加封鎖,臣料想,他應仍藏匿於皇城某處隱秘之地。」

  「搜!」朱慈烺斬釘截鐵,「梅春,馮可宗,著你二人立刻派可靠人手,仔細搜查皇城每一寸角落,務必儘快將此獠擒獲!」

  「臣遵旨!」

  馮可宗領命後,似想起什麼,又奏道:「殿下,臣還有一事。昨日北鎮撫司有數名弟兄,被鎖拿關押在中城兵馬司獄中,可否————」

  朱慈烺這才想起此事,還有個叫孫永忠的太監也被關在那裡。

  「你的人,你自行去提出來,不必責罰,依舊當差。至於那個太監孫永忠————」

  朱慈烺目光微閃,「暫不可放,交詔獄看管,孤另有計較。」

  「謝殿下!」馮可宗鬆了口氣。

  處理完這些,朱慈烺再次看向鄒之麟,眼神深邃:「鄒愛卿。」

  「老臣在。」

  「煩請愛卿,以應天府的名義,出面召集城中各大糧商,特別是那周世忠、趙顯貴。」

  朱慈烺的語氣平靜無波,「就說商量城中糧價之事,孤,要請他們喝杯茶」,親自聽聽這南京城的米價」,究竟是怎麼一回事。」

  鄒之麟微微一怔,隨即瞭然,深深一揖:「老臣,明白。這就去辦。」

  殿外,烏雲縫隙中透下一縷微光,短暫地照亮了武英殿的琉璃瓦,旋即又被更大的陰雲吞噬。

  一場圍繞糧食的無聲戰爭,剛剛拉開序幕。

  >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