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奸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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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03章 奸商

  金陵城中第一大糧商周世忠府邸花廳內,燭火通明,卻照不透滿屋的愁雲慘霧。七八位南京城中有頭有臉的糧商齊聚於此,個個面色凝重,如喪考妣。

  「一夜之間,天就變了。」有人低聲喟嘆,「韓公公沒了,李公公下落不明,那太子————哦不,監國殿下竟以如此雷霆手段入主武英殿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皇城那邊打了一夜,據說馬首輔也被擒了、大學士王鐸,挨了暴民一頓打,據說鬍子都被拔光了,還有陛下也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唉,這些與我等無關,可怕的是早上城門口貼的那安民告示。」

  另一人接口,聲音發顫,「開官倉,平糶糧米。懷遠侯府也跟著起鬨,一石米只賣一兩五錢!這、這不是要絕我們的生路嗎?」

  廳內頓時一片哀嘆抱怨之聲。

  他們此前串通一氣,將米價哄抬至五兩一石的天價,本以為可藉此國難之機,大發橫財,豈料突然一夜之間靖難事起,新監國甫一登位,便使出了這雷霆手段。

  正當眾人惶惶無措之際,屏風後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眾人忙斂聲屏息,只見南京糧商行會的兩位巨頭—周世忠與趙顯貴,一前一後轉了出來。

  周世忠年約五旬,面容精悍,身著杭綢直綴,指尖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,面上帶著三

  分得色;跟在他身後的趙顯貴,則是南京城第二大的糧商,此刻卻面如死灰,眼窩深陷,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,寬大的錦袍也掩不住那份驚魂未定。

  「周爺,趙爺!」眾糧商如同見了主心骨,紛紛起身。

  周世忠抬手虛按,示意眾人坐下,自己率先撩袍落座主位。

  趙顯貴則默然無語地坐在次席,眼神發直,盯著跳動的燭火,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袍角o

  他聽得風聲,守備太監李國輔可能參與了對抗靖難軍的行動,如今生死未卜,這靠山一倒,他這「白手套」怕是頃刻間就要大禍臨頭。

  「諸位,」周世忠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「眼前的局面,大家想必都清楚了。監國殿下要平抑糧價,官倉要放糧,常家也要湊這個熱鬧。」

  「正是啊,周爺!」一個性急的糧商立刻接話,額上冒汗,「官倉和常家一放糧,價錢壓到一兩五,我們各家的米店門前,簡直是門可羅雀!這、這如何是好「慌什麼!」

  周世忠不等他說完,便冷聲打斷,語氣帶著一絲不屑,「他常延齡能有多少糧?不過前些時日從江北運來一批,滿打滿算,一兩萬石頂天了!他向來自詡清廉,就算他家世代簪纓,能拿出多少現銀?官倉?哼,南京城一日耗糧幾何,諸位莫非不知?」

  他目光如刀,掃視眾人。有人下意識地搖頭。

  周世忠伸出三根手指,語氣篤定:「城中百萬口,日耗米不下五千石。官倉?呵呵,說是說存糧有百萬石,歷年虧空損耗,存糧能有二十萬石就謝天謝地了,能撐得了幾日?」

  趙顯貴忽然冷笑:「周兄倒是算得明白。可你別忘了,如今坐在武英殿裡的那位,能從中城獄中一個囚徒,一夜之間打進皇城奪了皇位,可是好相與的?」

  「趙公莫非怕了?」

  周世忠斜睨他一眼,念珠啪地按在案上,聲音壓得更低,卻帶著一股狠厲:「如今這糧價高漲,豈是我等無端哄抬?實乃時勢使然!蘇浙之地,自萬曆朝以來改稻為桑」者眾,糧產本已不足。」

  「南京米糧,素來仰仗江西、湖廣之糧沿江而下。如今左夢庚大軍盤踞上游,與官軍在蕪湖、池州對峙,江路梗阻!這才是缺糧的根本!物以稀為貴,糧價上漲,天公地道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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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見眾人似被說動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拋出了那條毒計:「諸位,回去之後,立刻各自派人,多雇些生面孔,去官倉、去常家開設的米店、米鋪,有多少,買多少!把他們放出來的平價米,統統吃進!一兩五錢?我們照單全收!」

  「另外,再派精幹人手,持重金速往城外,乃至周邊州縣,見米就收,一粒也不許流進城來!」

  「這————周公,之前你讓我們囤米,我等都已經墊進去不少銀兩了,現在又要再收官倉的米,恐怕我等力有不逮啊!」

  一個糧商愁眉苦臉地說。

  周世忠冷笑一聲,帶著十足的蔑視:「如果是一家,要操縱這金陵城中的糧價,或許是力有不逮,但是我等聯合起來,每家出個一兩萬兩銀子,湊個二十萬兩齣來收米,就官倉這點米,一兩天就得見底。這米價就可以任由我等操控。」

  「我就告訴你們一個秘密,金陵城各衛倉27座,本來每年定額收儲糧兩百萬石,但是天啟年間已經每年只能收到五六十萬石了,現在,哼哼!不知道每年三十萬石能否收得到。歷年逋欠加盜賣冒支虧空,其中那些官倉里至少一半的米袋子裡裝的是沙子。只要江路不通,他官倉放糧就是無源之水!」

  「我倒要看看,他能放幾天。等到官倉見底,常家無米,這南京城的米價,就只能仍由我們說了算!到時,莫說五兩一石,就是八兩、十兩,百姓餓極了,剝衣典當,賣兒鬻女也得買!那位深宮長大的太子爺,對這做生意的門道,又能懂多少?能奈我何?難道還能憑空變出米來不成?哼,治國安民,豈是那般容易!」

  一番話,說得部分糧商眼神重新熾熱起來,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。但仍有人心存疑慮,顫聲道:「周爺,此計雖妙————可這般與監國殿下對著幹,是否太過冒險?殿下新晉監國,正立威之時,我等如此行事,若被察覺,恐招來滅頂之災啊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風險?」周世忠睨了那人一眼,語氣轉厲,「富貴險中求。我等乃是正經營生,隨行就市,價高者得,何罪之有?城中糧食短缺乃是實情。再者說了一

  他刻意停頓,目光瞟向一旁失魂落魄的趙顯貴,又環視眾人,提高了聲調,底氣十足:「李國輔生死未卜,韓贊周已斃命亂軍之中。但諸位莫忘了,忻城伯趙之龍趙爺,可是有扶立之功的從龍勛臣!」

  「如今深得監國信重,仍然執掌京營樞機。各位若還想在這南京城裡做買賣,該知道往後要仰仗誰了。有趙伯爺這座擎天靠山在,我等循市價」做些糧食買賣,有何可懼?」

  提到趙之龍,周世忠的腰杆似乎更直了些。

  眾糧商聞言,臉上的憂懼之色漸漸被貪婪取代。是啊,天塌下來,有忻城伯那樣的高個子頂著呢。

  周世忠見已穩住人心,便揮揮手:「事不宜遲,諸位這就回去依計行事。多備銀票、

  現銀。動作要快。」

  他眼中閃過厲色,「不過我有一句話警告各位,所謂法不責眾。此番我們行事,必須共進退。若有人私底下出賣大傢伙兒,哼哼,我饒得了他,趙伯爺也必饒不了他。」

  「是,謹遵周爺吩咐。」眾糧商紛紛起身作揖,臉上重新浮現出對財富的渴求與算計,方才的愁容一掃而空,仿佛已經看到了米價飆升至十兩白銀的盛景。

  眾人匆匆離去,花廳內只剩下周世忠和依舊魂不守舍的趙顯貴。

  「太子殿下————呵。」

  周世忠低聲自語,語氣輕蔑,「這南京城的米價,可不是一張安民告示就能按下去的。這天下的事,終究還是得看誰手裡有糧,誰背後有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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