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洪武最後的夏天
第99章 洪武最後的夏天
五月，京師，宮城。
天氣漸熱，皇城內外的梧桐樹也日漸茂密，一陣微風吹過，樹葉隨風搖曳。
後花園，里里外外戒備森嚴。門口有隊伍不斷的來回巡邏，內部也站滿了宮城的護衛。
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，朱元璋正在樹下乘涼。他癱靠在椅子上，雙眼緊閉，頭也耷拉下來，一動不動。
朱允炆站在一旁，正從宦官手裡接過太醫院剛剛送來的湯藥。
「皇爺爺，今天的藥，快喝了吧。」朱允炆小心翼翼的把湯藥遞了上去。
但朱允炆端著湯藥在一旁站了許久，朱元璋都紋絲不動。
「皇爺爺？」朱允炆又喊了一聲，朱元璋依然毫無反應。
朱允炆不由的瞪大了雙眼，他把藥放在了一旁的小台子上。示意一旁的護衛和宦官不要說話，然後緩步上前，小心的用手拽了拽朱元璋的衣服。
「皇爺爺，該吃藥了。」
看著朱元璋還是沒什麼反應，朱允炆不知道朱元璋是睡著了還是殯天了，頓時不免有些慌了神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正要伸到朱元璋鼻子下面時，朱元璋的腦袋突然晃了一下，鼻子也發出了低吟聲。
朱允炆深深呼出一口氣，又上前加大了點力氣，晃著朱元璋的肩膀。
朱元璋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滿臉焦慮的朱允炆。朱元璋斜著眼睛瞟了朱允炆一眼，表情依然沒有變化，也並沒有說話。
「皇爺爺，今日的藥還沒吃。」看到朱元璋醒了，朱允炆又端起了一旁的湯藥，用勺子舀了一點，用嘴吹了吹，遞到了朱元璋的嘴邊。
朱元璋艱難的抬起手擺了擺，「不知道這群太醫在藥里放了些什麼，太苦了，不想喝了。」
看著眼前已經風燭殘年，吊著一口氣的皇爺爺，朱允炆心裡也很不是滋味。他不忍心看，也背了眼過去。
朱元璋看著眼前的朱允炆，嘴角卻微微翹了一點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。
「允炆，最近可有什麼要緊事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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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皇爺爺，當務之急是你保重好自己的身體。」
朱元璋閉上眼睛，「油盡燈枯，還有何意義。」
話音未落，朱元璋又咳了幾聲。這咳嗽聲又深又沉，似從肺里發出來的。
「剛剛，咱又做了個夢。」
「咱夢見咱站在山頭，親眼看著徐達帶著咱的軍隊推開城門，攻進元大都。」
說著，朱元璋臉上泛出了滿意的微笑。
「失去了四百多年的燕雲十六州，咱收回來的。」
朱允炆在一旁一邊拱手行禮，一邊說道，「皇爺爺承天順命，太祖太宗舉國未盡之業，您一戰而定。這不僅只是勇武之能，更是天命所歸。」
朱元璋沒有回應，他沉默許久，緩緩睜開眼。看到朱允炆站在一起身邊，低著頭，十分恭敬。
他看著朱允炆，眼神混濁，卻又有些複雜。
「今天是什麼時候了？」
「皇爺爺，今天五月三十了。」
「要入夏了。」
朱元璋環顧四周，城牆高低錯落，周圍的梧桐樹已經是綠油油了。他記得二十多年
前，這皇城剛剛建成之日，他曾經親手在這種下了一棵梧桐。如今也已經變成了參天大樹，遮天蔽日。
「已經三十年了。」
大明建國至今，已經三十年了。朱元璋看著他一手建立起來的江山，既有些驕傲，又有些惆悵。
自從朱標去世以後，他就覺得自己得了焦慮症一樣，總是擔心他這江山坐不穩。
「允炆，你要記住。君主，代天理物，安民為急。民，國之本也。為人主者，且不可貪圖享樂。百姓不安，則國祚不穩。國祚不穩，則江山有傾頹之危啊！」
「孫兒...——謹記。」
自從皇爺爺病重，就經常和他說些大道理。朱允炆也習慣了。他對皇爺爺的教導都一件件應下，至於能記住多少，他心裡也沒底。
「你還記得，之前你和我說的，如何對待你的幾個叔叔嗎？」朱元璋話鋒一轉，又問向了自己最為擔憂的問題。這一直是縈繞在他心頭的一件要緊事，處理不好，他怕自己會死不瞑目。
朱允炆先是一愣，大腦飛速運轉。他想起來，應該是去年和皇爺爺討論的那番先禮後兵的「削藩論」。這「削藩論」早在幾年前，他就曾和黃先生討論過，二人都十分推崇這一策略。
「孫兒記得。」
「你能做得到嗎？」
「孫兒能。」
雖說是應和，但朱允炆這話說的倒是有幾分猶豫遲疑。他的眼神閃躲，似乎有一些不敢和朱元璋對視。
朱元璋看出了朱允炆的心思。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朱允炆的手，不知道哪來的力氣，把朱允炆一把拉到了跟前。
朱允炆看著朱元璋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你那些叔叔，咱安排他們去到各地做藩王，也是為了鞏固咱的江山。等你坐了咱的位置，對他們要恩威並至，以德服人。」
看著朱允炆有些惶恐的眼神，朱元璋的語氣也緩和下來，鬆開了拽著朱允炆的手，又慢慢躺了回去。
「咱對咱的幾個兒子都算了解，你這個做侄子的不為難他們這些叔叔，想必他們也不會為難你這個侄子。」
說的這裡，朱元璋眼睛不自覺的看向遠方，嘴唇微微顫動。
朱允炆點了點頭，表情凝重，像都把皇爺爺的話聽進去了。
「皇爺爺您放心，我一定會善待這些叔叔和他們的後代的，叔叔們鎮守各地，也是我大明的功臣。」
朱元璋將信將疑，但到這個時刻，他也改變不了什麼了。他能做的都做了，接下來，也只能看朱允炆的造化了。
「如若你繼位後，你那些叔叔心中不服，要生出事端。你可以奪他們的兵權，但切莫傷害他們的性命。」
這是朱元璋對朱允炆在藩王這件事上最後的一句囑託。
「皇爺爺今日所說的，孫兒都謹記在心。
聽罷，朱元璋似乎鬆了口氣。
「走吧，回寢殿去，累了。」朱元璋有氣無力的說了聲。
一旁的宦官見狀，趕忙上前扶了朱元璋起來，將朱元璋扶到了車上。
今日出來走這麼遠曬太陽，已經是朱元璋硬著頭皮強撐著出來的了。他覺得，今天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看到這後花園的場景。
坐上車，車隊緩緩往朱元璋的寢宮行駛而去。突然朱元璋舉起手，示意車隊停車。
「皇爺爺，怎麼了？」朱允炆在一旁問道。
朱元璋的頭偏向了一邊，嘴角帶著笑意。朱允炆看到，朱元璋混濁的眼神里，又有了一點神采。
朱允炆好奇的順著朱元璋的眼光方向望去，他突然發現，這裡是坤寧宮。
坤寧宮，是馬皇后，也就是他的皇祖母生前住的地方。
自從馬皇后離世後，朱元璋就下令封了坤寧宮。十多年過去了，這裡應當還是當初的模樣。
朱元璋看著眼前的坤寧宮，又控制不住的閉上眼睛遐想起來。他的思緒把他帶回了當初他和馬皇后在一起的日子。朱允炆注意到，朱元璋的眼角掛著一滴混濁的眼淚。
朱元璋心裡默默低語。
「妹子，這麼多年，咱也是快要來陪你了。」
五月，京師，宮城。
天氣漸熱，皇城內外的梧桐樹也日漸茂密，一陣微風吹過，樹葉隨風搖曳。
後花園，里里外外戒備森嚴。門口有隊伍不斷的來回巡邏，內部也站滿了宮城的護衛。
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，朱元璋正在樹下乘涼。他癱靠在椅子上，雙眼緊閉，頭也耷拉下來，一動不動。
朱允炆站在一旁，正從宦官手裡接過太醫院剛剛送來的湯藥。
「皇爺爺，今天的藥，快喝了吧。」朱允炆小心翼翼的把湯藥遞了上去。
但朱允炆端著湯藥在一旁站了許久，朱元璋都紋絲不動。
「皇爺爺？」朱允炆又喊了一聲，朱元璋依然毫無反應。
朱允炆不由的瞪大了雙眼，他把藥放在了一旁的小台子上。示意一旁的護衛和宦官不要說話，然後緩步上前，小心的用手拽了拽朱元璋的衣服。
「皇爺爺，該吃藥了。」
看著朱元璋還是沒什麼反應，朱允炆不知道朱元璋是睡著了還是殯天了，頓時不免有些慌了神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正要伸到朱元璋鼻子下面時，朱元璋的腦袋突然晃了一下，鼻子也發出了低吟聲。
朱允炆深深呼出一口氣，又上前加大了點力氣，晃著朱元璋的肩膀。
朱元璋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滿臉焦慮的朱允炆。朱元璋斜著眼睛瞟了朱允炆一眼，表情依然沒有變化，也並沒有說話。
「皇爺爺，今日的藥還沒吃。」看到朱元璋醒了，朱允炆又端起了一旁的湯藥，用勺子舀了一點，用嘴吹了吹，遞到了朱元璋的嘴邊。
朱元璋艱難的抬起手擺了擺，「不知道這群太醫在藥里放了些什麼，太苦了，不想喝了。」
看著眼前已經風燭殘年，吊著一口氣的皇爺爺，朱允炆心裡也很不是滋味。他不忍心看，也背了眼過去。
朱元璋看著眼前的朱允炆，嘴角卻微微翹了一點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。
「允炆，最近可有什麼要緊事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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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皇爺爺，當務之急是你保重好自己的身體。」
朱元璋閉上眼睛，「油盡燈枯，還有何意義。」
話音未落，朱元璋又咳了幾聲。這咳嗽聲又深又沉，似從肺里發出來的。
「剛剛，咱又做了個夢。」
「咱夢見咱站在山頭，親眼看著徐達帶著咱的軍隊推開城門，攻進元大都。」
說著，朱元璋臉上泛出了滿意的微笑。
「失去了四百多年的燕雲十六州，咱收回來的。」
朱允炆在一旁一邊拱手行禮，一邊說道，「皇爺爺承天順命，太祖太宗舉國未盡之業，您一戰而定。這不僅只是勇武之能，更是天命所歸。」
朱元璋沒有回應，他沉默許久，緩緩睜開眼。看到朱允炆站在一起身邊，低著頭，十分恭敬。
他看著朱允炆，眼神混濁，卻又有些複雜。
「今天是什麼時候了？」
「皇爺爺，今天五月三十了。」
「要入夏了。」
朱元璋環顧四周，城牆高低錯落，周圍的梧桐樹已經是綠油油了。他記得二十多年
前，這皇城剛剛建成之日，他曾經親手在這種下了一棵梧桐。如今也已經變成了參天大樹，遮天蔽日。
「已經三十年了。」
大明建國至今，已經三十年了。朱元璋看著他一手建立起來的江山，既有些驕傲，又有些惆悵。
自從朱標去世以後，他就覺得自己得了焦慮症一樣，總是擔心他這江山坐不穩。
「允炆，你要記住。君主，代天理物，安民為急。民，國之本也。為人主者，且不可貪圖享樂。百姓不安，則國祚不穩。國祚不穩，則江山有傾頹之危啊！」
「孫兒...——謹記。」
自從皇爺爺病重，就經常和他說些大道理。朱允炆也習慣了。他對皇爺爺的教導都一件件應下，至於能記住多少，他心裡也沒底。
「你還記得，之前你和我說的，如何對待你的幾個叔叔嗎？」朱元璋話鋒一轉，又問向了自己最為擔憂的問題。這一直是縈繞在他心頭的一件要緊事，處理不好，他怕自己會死不瞑目。
朱允炆先是一愣，大腦飛速運轉。他想起來，應該是去年和皇爺爺討論的那番先禮後兵的「削藩論」。這「削藩論」早在幾年前，他就曾和黃先生討論過，二人都十分推崇這一策略。
「孫兒記得。」
「你能做得到嗎？」
「孫兒能。」
雖說是應和，但朱允炆這話說的倒是有幾分猶豫遲疑。他的眼神閃躲，似乎有一些不敢和朱元璋對視。
朱元璋看出了朱允炆的心思。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朱允炆的手，不知道哪來的力氣，把朱允炆一把拉到了跟前。
朱允炆看著朱元璋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你那些叔叔，咱安排他們去到各地做藩王，也是為了鞏固咱的江山。等你坐了咱的位置，對他們要恩威並至，以德服人。」
看著朱允炆有些惶恐的眼神，朱元璋的語氣也緩和下來，鬆開了拽著朱允炆的手，又慢慢躺了回去。
「咱對咱的幾個兒子都算了解，你這個做侄子的不為難他們這些叔叔，想必他們也不會為難你這個侄子。」
說的這裡，朱元璋眼睛不自覺的看向遠方，嘴唇微微顫動。
朱允炆點了點頭，表情凝重，像都把皇爺爺的話聽進去了。
「皇爺爺您放心，我一定會善待這些叔叔和他們的後代的，叔叔們鎮守各地，也是我大明的功臣。」
朱元璋將信將疑，但到這個時刻，他也改變不了什麼了。他能做的都做了，接下來，也只能看朱允炆的造化了。
「如若你繼位後，你那些叔叔心中不服，要生出事端。你可以奪他們的兵權，但切莫傷害他們的性命。」
這是朱元璋對朱允炆在藩王這件事上最後的一句囑託。
「皇爺爺今日所說的，孫兒都謹記在心。
聽罷，朱元璋似乎鬆了口氣。
「走吧，回寢殿去，累了。」朱元璋有氣無力的說了聲。
一旁的宦官見狀，趕忙上前扶了朱元璋起來，將朱元璋扶到了車上。
今日出來走這麼遠曬太陽，已經是朱元璋硬著頭皮強撐著出來的了。他覺得，今天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看到這後花園的場景。
坐上車，車隊緩緩往朱元璋的寢宮行駛而去。突然朱元璋舉起手，示意車隊停車。
「皇爺爺，怎麼了？」朱允炆在一旁問道。
朱元璋的頭偏向了一邊，嘴角帶著笑意。朱允炆看到，朱元璋混濁的眼神里，又有了一點神采。
朱允炆好奇的順著朱元璋的眼光方向望去，他突然發現，這裡是坤寧宮。
坤寧宮，是馬皇后，也就是他的皇祖母生前住的地方。
自從馬皇后離世後，朱元璋就下令封了坤寧宮。十多年過去了，這裡應當還是當初的模樣。
朱元璋看著眼前的坤寧宮，又控制不住的閉上眼睛遐想起來。他的思緒把他帶回了當初他和馬皇后在一起的日子。朱允炆注意到，朱元璋的眼角掛著一滴混濁的眼淚。
朱元璋心裡默默低語。
「妹子，這麼多年，咱也是快要來陪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