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5章 借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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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中,第一批糧船從古德洛爾出發。

  十二艘商船,裝的主要是米、豆、鹽和布,護航的是塗蜚麾下的一艘鐵甲艦和兩艘炮船。

  鐵甲艦走在最前頭,煙囪里的煙壓得很低,舷炮蓋著炮衣。

  船隊不進戈爾康達的河港深處,就在外海口泊定,用小駁船往裡轉貨。

  這是陳之遴定的規矩:糧可以借道,兵艦不進門。

  「上門送糧的是客人,帶兵進門的,是債主。」

  「咱們做買賣,不做債主。」

  糧船到的那天,戈爾康達的碼頭上擠滿了人。

  城裡的糧價,因為徵兵的謠言,半月里漲了三成。

  大明的米一到,商棧的牌子一掛出來,平價,不漲不跌。

  頭一天,排隊買米的人從碼頭排到了城門。

  第三天,城裡另外兩家囤糧的本地糧商,撐不住了,跟著降價。  第五天,糧價落回了原樣。

  蘇丹的「病」,從八月里開始病。

  病的頭一天,宮裡傳出話來,蘇丹夜宴貪杯,中了風,臥病不起。

  第二天,大明的陳大夫奉詔進宮診脈。

  第三天,商棧運藥進宮,大包小包,用黃綾裹著,從宮門抬進去,一路抬到寢殿。

  德里的探子在王城外圍轉了三圈,買通了一個送水的火者。

  火者送水出來,跟探子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蘇丹的臉,黃得像蠟。」

  「床上掛滿了藥囊。」

  「陳大夫進出,一日三趟。」

  探子把話帶回德里的時候,是八月中。

  奧朗則布正在校場看操,聽完探子的回報,擺了擺手,讓探子下去。  旁邊的將領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親王,戈爾康達這病,病得也太巧了。」

  「巧什麼?」

  奧朗則布看著校場上的兵,「秋糧征不齊,兵出不了,拖病,是他唯一的路。」

  「可他偏偏是這時候病。」

  「那是因為大明給他遞了枕頭。」

  奧朗則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「糧船、醫士、藥材,一樣不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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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病得心安理得。」

  將領皺眉:「親王,那咱們……」

  「咱們什麼?」

  奧朗則布轉過頭來,「帶人去把他的病戳穿?」  「戳穿了,戈爾康達兩萬兵,就得調頭先防咱們。」

  「比賈普爾在咱們前頭,戈爾康達在咱們後頭。」

  「這個節骨眼上,他病著,對咱們不是壞事。」

  將領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

  戈爾康達病著,不派兵,那麼比賈普爾就少了一路援軍。

  等比賈普爾打完了,回頭再收拾戈爾康達,名正言順。

  「親王高明。」

  「不高明。」

  奧朗則布重新看向校場,「是人家替咱們把帳算好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位陳經略,要的是西海岸太平。」

  「本王,要的是德干高原。」

  「各取所需。」  ……

  這些話,過了一個月,一字不漏地傳回了古德洛爾。

  傳話的是海珊。

  他這趟是隨著蘇拉特第二批貨回的信船南下的,進了古德洛爾,先到商棧歇了腳,梳洗一番,才去的經略司。

  見了陳之遴,他把德里的事,挑能說的說了。

  說完之後,他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陳大人,我家主人有句話,讓我原樣帶到。」

  「他說,天底下最難纏的對手,不是刀快的,是坐得住的。」

  「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南邊。」

  陳之遴聽完,笑了笑。

  「你回去告訴他。」

  「天底下最難纏的對手,也不是坐得住的。」  「是坐得住,還請得起客的。」


  「這句話,我一定帶到。」

  「對了,還有一件事。」

  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單子,「蘇拉特第三、第四批貨的訂單,波斯灣的幾家商號聯名下的。」

  「這一回,他們要的不是布和糖。」

  「他們要犁、要織機、要藥。」

  「有個商號的東家說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他說,大炮買回去,是用來死的。」

  「犁和織機買回去,是用來活的。」

  「他想活。」

  陳之遴把單子接過來,掃了一眼。  訂單長得嚇人。

  他把單子遞給曹錫彤,曹錫彤看完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經略,就照這個單子走,明年蘇拉特一處的稅,頂得上東海岸四個商站。」

  「頂不上。」

  陳之遴道。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「頂得上五個。」

  曹錫彤哈哈大笑。

  海珊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,也跟著笑。

  笑完了,他正色道。

  「陳大人,曹大人。」

  「有一句話,我不當說,可我忍不住。」  「你們說。」

  「德里那一位,如今是把比賈普爾當成嘴邊的一塊肉。」

  「可他帳下也有聰明人。」

  「有人跟他說,大明的貨潮水一樣湧進來,三十年後,莫臥兒的孩子,吃的穿的用的,都是大明的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候,莫臥兒打下來比賈普爾,打下來戈爾康達,又有什麼用?」

  「他那一位聽了,沉默了很久。」

  「最後說了一句……」

  海珊學著奧朗則布的口氣,一字一句道。

  「『那就讓咱們的孩子,也用大明的東西。』」

  「『咱們的孩子用他們的東西,咱們的收稅官,收他們的稅。』」

  「『看誰耗得過誰。』」

  經略司里靜了一息。  曹錫彤臉上的笑,慢慢收了。

  陳之遴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他這是看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看明白了好。」

  「棋逢對手,才下得長。」

  「最怕的是對手不明白,一通亂拳,把棋盤砸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
  窗外,碼頭上正在卸貨,吊杆一上一下,號子聲一陣一陣。

  「海珊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你回去告訴他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大明的東西,孩子用就收孩子的錢。」  「朝廷不收未來的稅,朝廷只收眼下的秤錢。」

  「秤,是公道的。」

  海珊把這句話記在心裡,躬身一禮,退了出來。

  走到門口,他聽見陳之遴在屋裡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老曹,給塗蜚去信。」

  「卡里卡特的巡航,從五天一趟,改成三天一趟。」

  「讓那位親王殿下,沒事多看看海。」

  「看看海,心情好,胃口就好。」

  「胃口好,吃相就不至於太難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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