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4章 燈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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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四月里,西海岸傳來一個消息。

  胡椒港的燈節集市,今年提前辦。

  往年燈節是土邦的祭祀,各個園子湊錢,請祭司,點河燈,一天就散。

  今年提前了三天,而且,是商棧和七個土邦聯名湊的錢。

  名目也想得好,慶祝去年胡椒豐收,慶祝今年商路通暢。

  說白了,就是找個由頭,把人聚起來,做買賣。

  曹錫彤從經略司撥了二百兩銀子,三十盞琉璃燈,一面寫著「公平交易」四個漢字的布幡。

  東西不多,可送到胡椒港那天,半個碼頭的人都出來看。

  燈節前五天,人就開始往胡椒港聚。

  從特里凡得琅來的,從高止山下來的,從海對岸坐小船來的。

  園主、商人、腳夫、祭司、香料販子、耍蛇的、唱曲的,把個胡椒港擠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七個土邦的王,來了五個。  小王子也來了,坐著四人抬的藤轎,轎子後頭跟著瓦爾馬,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。

  燈節那天夜裡,碼頭上萬燈齊明。

  琉璃燈掛成兩排,河燈放了滿河,燈影在水裡晃,人影在燈里晃。

  商棧的廣場前頭,支起了三十個攤子。

  大明的貨占了一排:布、糖、瓷器、農具、藥材。

  土邦的貨占了一排:胡椒、檀香、椰子油、藍靛。

  當中空出一大塊地方,擺著官秤,掛著那面「公平交易」的幡。

  鄭把總親自坐鎮,哪個攤子缺斤短兩,當著眾人的面,秤給你看。

  有不服的,找商棧講理,商棧有仲裁,仲裁不決,報經略司。

  一晚上下來,真的有人來找。

  一個山裡的香料販子,賣給海商一小包幹丁香,海商說不夠秤,吵到了官秤前。

  鄭把總當眾一稱,夠。  海商還是不依,說香料摻了殼。

  商棧的譯字生當場把香料掰開驗,沒有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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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海商啞口無言,圍觀的人哄堂大笑。

  鄭把總把香料還給山里人,又囑咐了一句。

  「往後賣東西,先過官秤,省口舌。」

  山里人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
  這個小插曲,比三十個攤子都好使。

  第二天,來官秤前頭過秤的人,排到了街口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李自成在燈會上轉了三圈。

  他不愛熱鬧,可他得看。

  看人流,看貨流,看哪些攤子前頭擠,哪些攤子前頭空。  看哪些生面孔東張西望,眼睛不在貨上,在人上。

  第三圈的時候,他盯上了一個賣椰子油的小販。

  那小販的攤子沒什麼人,他也不招攬生意,蹲在攤子後頭,眼睛在人群里掃。

  李自成在他攤子上站住,拿起一罐椰子油,問價。

  小販報了價,報得極快,眼睛還在往旁邊瞟。

  李自成放下油罐,走了。

  走出十幾步,他低聲對身後的親兵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盯住那個賣油的,看他跟什麼人碰頭,碰了什麼人,說了什麼話,記下來。」

  親兵去了。

  燈節散了之後的第三天,記錄送到了李自成手上。

  那小販是莫臥兒人,莫臥兒駐軍的探子,來數商棧有多少條槍,土邦來了幾個王。

  「他數槍幹什麼?」  李自成問。

  「回去報給德里?」

  錢德魯在一旁道。

  「德里不用數。」

  李自成搖頭,「德里早知道咱們的槍不多。」

  「他數槍,是給戈爾康達看的。」

  「他要讓戈爾康達的人瞧見,大明在燈節上露了怯,槍不夠。」

  錢德魯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

  「挑撥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李自成把記錄折好,收起來。

  「傳個話出去,就說商棧今年要添兩百條槍,從船上卸,下個月到。」  「添槍?」

  錢德魯愣了,「咱們哪有槍添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李自成道,「可戈爾康達不知道沒有。」

  「莫臥兒說咱們槍少,咱們就說要多添。」

  「真真假假,讓蘇丹自己琢磨去。」

  「他琢磨不明白,就得來問咱們。」

  「他一問,話就說開了。」

  錢德魯眨了半天眼,由衷地嘆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將軍,你們大明人談事情,都是這麼談的麼?」

  李自成難得地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全是。」  「有的是這麼談的,有的是拿刀談的。」

  「我年輕的時候,是拿刀談的。」

  「如今不拿刀了。」

  他望著碼頭上正在拆燈架的工人,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。

  「拿刀談,談完就散。」

  「這麼談,談完,下一回還有的談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燈節過後,胡椒港的帳出來了。

  七天集市,成交的貨,抵得上平常三個月。

  七個土邦裡頭,六個土邦跟商棧續了明年的約。

  剩下那個沒續約的,是離山最近的那個,鷹嘴崖那邊的。

  李自成看著帳,想了想,提筆在自己的小冊子上記了一筆。  「燈節一集,頂三個月。」

  「明年提前半個月辦。」

  「山里那個土邦,讓金城的人,坐第一排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五月,戈爾康達王城來了一封請帖。

  請帖是蘇丹親筆,請曹錫彤於月圓之夜,赴王城一敘。

  帖子上寫的是敘舊,可月圓之夜、王城、蘇丹親筆,這幾樣湊在一處,就不是敘舊了。

  曹錫彤帶著兩個隨從,從古德洛爾坐船出發,第三天傍晚到的王城。

  進宮的時候,天剛擦黑。

  宮裡沒擺大宴,就在後宮的水亭里,擺了一張矮案。

  案上一壺酒,四樣菜,蘇丹一個人坐著,馬哈茂德侍立在他身後。

  看見曹錫彤進來,蘇丹擺了擺手,屏退了左右,只留馬哈茂德一個人。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曹錫彤坐了。

  蘇丹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。

  「曹大人,先喝了這杯。」

  曹錫彤端起杯子,一飲而盡。

  「好酒。」

  「酒是好酒。」

  蘇丹放下酒壺,「可惜,往後未必喝得到了。」

  曹錫彤不接話,等著。

  蘇丹看著他,忽然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曹大人,朕不跟你繞彎子。」

  「德里來敕了。」  「敕令朕,秋天出兵兩萬,隨奧朗則布征比賈普爾。」

  「糧餉自備,兵出三萬更好。」

  水亭里靜了下來。

  夜風穿過水麵的荷葉,吹得燈影亂晃。

  曹錫彤放下酒杯,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蘇丹的意思是?」

  「朕的意思?」

  蘇丹苦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朕要是出兵,戈爾康達的兵就是炮灰,填比賈普爾的城壕。」

  「朕要是不出兵,奧朗則布平了比賈普爾,下一個就是朕。」

  「朕去年冬天給你們的信上寫,朕不是在選邊站,朕在選誰能活下來。」

  「如今兩邊都催朕選。」  「朕選不動了。」

  他端起酒杯,自己喝了一杯,聲音低下去。

  「曹大人,你替朕算算,這一條活路,在誰手裡?」

  曹錫彤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蘇丹,活路不在誰手裡。」

  「活路在『病』里。」

  蘇丹抬起眼。

  「病?」

  「對,病。」

  曹錫彤緩緩道:「出征是要選日子的,要祭旗,要檢閱,蘇丹不出面,兵出不了城。」

  「可蘇丹要是病了呢?」

  「病得起不了床,祭不了旗,閱不了兵。」  「將領軍令,沒有王印,調不動兩萬兵。」

  「兩萬兵不動,奧朗則布在城下等著,等來的是戈爾康達蘇丹重病不起的消息。」

  「他總不能帶著兵,打進王城,替蘇丹治病。」

  蘇丹盯著他:「他打比賈普爾,正缺炮灰。」

  「正因為缺炮灰,他才不敢分兵來打朕。」

  「他要是敢分兵,比賈普爾出城一衝,他兩頭著火。」

  「這個道理,他比誰都明白。」

  蘇丹的手指在案上敲著,敲著敲著,停了。

  「病,病到幾時?」

  「病到比賈普爾城頭換旗,或者,病到奧朗則布回師。」

  「病這麼久,朝中的大臣,德里的探子,能信?」

  「所以,病要病得像。」  曹錫彤從懷裡取出一張紙,放在案上。

  「大明的商棧,可以幫這個忙。」

  「頭一件,醫士。」

  「商棧的陳大夫,治熱病是一絕,請進王宮,對外說是給蘇丹診病,病名、脈案,都有。」

  「第二件,藥。」

  「商棧有一批藥材,恰好是治熱症的,蘇丹的病,要用這些藥,一日不能斷。」

  「藥斷了,病就重了。」

  「第三件,糧。」

  「蘇丹病重,秋糧征不齊,軍心浮動。」

  「大明的糧船,可以從海上進來,平價賣糧,穩住城裡糧價。」

  「城裡糧價穩,人心就穩。」

  「人心穩,病的人就『病得安心』。」  蘇丹把那張紙拿起來,就著燈看了一遍。

  看完之後,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曹大人。」

  他開口,「朕要是照這個方子『病』下去,戈爾康達欠大明的,就還不清了。」

  「不要還清。」

  曹錫彤道,「還不清,才走得長。」

  「大明要的不是戈爾康達的城,要的是三件事。」

  「頭一件,西海岸的港口,再多開兩個,關稅照舊。」

  「第二件,戈爾康達的寶石、棉紗,大宗的貨,大明的商號優先收,價錢好商量。」

  「第三件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蘇丹『病』著的這些年,戈爾康達的內政,大明一概不問。」  「可蘇丹的病要是好了,要跟德里低頭,那治病送糧的帳,得一起算。」

  蘇丹聽完,盯著曹錫彤看了半晌。

  「你們大明的官,談條件的時候,都是這麼談的嗎?」

  「先給糖,再亮刀?」

  曹錫彤笑了。

  「蘇丹說反了。」

  「是先亮秤,再亮糖。」

  「秤在這裡,糖也在這裡。」

  「蘇丹用不用,隨蘇丹。」

  蘇丹也笑了,笑得有些無奈。

  他伸手把那壺酒拿過來,給曹錫彤滿上,也給自己滿上。

  「曹大人,你回去告訴陳經略。」  「朕這病,入秋就病,病到開春,病到來年,病到他奧朗則布忘了朕這個人。」

  「只是有一條。」

  「陳大夫進宮的時候,給朕帶的藥里,摻一點治風濕的。」

  「朕年輕的時候在馬上混,落下了一身的毛病。」

  「既然要病,就病個全乎的。」

  曹錫彤端著酒杯,鄭重其事地站起身,躬身一禮。

  「蘇丹這一病,病的是戈爾康達,活的是西海岸幾十萬口人。」

  「這杯,我替他們敬蘇丹。」

  兩個人把杯里的酒都幹了。

  馬哈茂德在旁侍立,從頭到尾,一句話沒說,只是不停地給兩人添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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