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8章 納加帕特南的貨棧
給周世昌的信，比給京城的題本晚到了十天。
不是驛傳慢，是周世昌人不在納加帕特南，他帶著人在南邊的灘涂上選棧址，信使騎馬追出去四十里，才把他追上。
周世昌拆開信，就著日頭看完了，又把信紙翻過來，看了看背面。
「蘇拉特的生意，你先在肚子裡打個草稿。」
他就這麼在馬背上坐著，想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，忽然一抖韁繩：「回貨棧！」
隨從都愣了：「大掌柜，棧址還沒定呢。」
「棧址不急了。」
周世昌把信一揣，「蘇拉特要開埠，納加帕特南這盤貨，得重新歸置。」
回到貨棧，周世昌把自己關在屋裡半天，出來的時候，手上多了一張單子。
單子上的東西，夥計們看了都咂舌。
青花纏枝蓮的大瓶六十對，汝窯的雨過天青釉，三百件。
武夷的岩茶兩千斤，江南的白糖五千斤。
湖綢五百匹，松江的三梭布兩千匹。
還有漆器、摺扇、文房四寶，林林總總列了幾十樣。
帳房先生拿著單子，手直哆嗦：「大掌柜，這要折多少銀子進去？萬一那邊談崩了呢？」
「崩不了。」
周世昌把單子收回來，「莫臥兒的親王國庫里沒金子了，他比咱們急。」
「這單子上的貨，是往蘇拉特鋪的頭一茬，價錢可以低，成色必須是最好的，頭一茬貨，砸的是牌子。」
「可天竺人自己會織棉布。」
帳房先生撓頭，「咱們的布，賣得過他們？」
「咱們的布，賣的不是布。」
周世昌端起茶碗，「是三梭布的名頭，是織得齊整的邊，是過了月港市舶司蓋了印的成色。」
「天竺本地的布，便宜是便宜，一匹布裁下來，前頭寬後頭窄，咱們的布，一梭是一梭。」
「這條道他們走了幾百年，就是沒人給他們在蘇拉特一個正經的碼頭。」
「如今碼頭要有了。」
第二天，回回商人薩利赫就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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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人是納加帕特南的老客，專做珊瑚和珍珠的買賣，訊息比驛傳還靈。
他進門也不繞彎子，袖著手問：「周大掌柜，聽說莫臥兒的親王要把蘇拉特開給大明的船？」
「你聽誰說的？」
「碼頭上卸貨的夥計都在說。」
薩利赫眯著眼睛笑，「我想跟大掌柜討個先手，蘇拉特的生意，讓我在中間搭個橋，抽頭隨大掌柜開。」
「搭橋可以，獨家沒有。」
周世昌給他倒了碗茶，「大明的買賣，沒有獨家，只有章程，你守章程，就有你一碗飯。」
薩利赫也不惱，端著茶碗咂了一口：「章程我懂，那大掌柜打算什麼時候走第一趟？」
「等京城的回話。」
周世昌往椅背上一靠，「不過你可以先動起來了。」
「你把蘇拉特的行情，關稅、腳價、堆疊的規矩，一樣一樣給我問清楚，寫成冊子送來。」
「問到了，第一手。」
薩利赫眼睛一亮，起身就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：「大掌柜，跟你做買賣，痛快。」
「痛快就好。」
周世昌擺擺手，「痛快了，才有下回。」
……
半個月後，薩利赫的冊子送來了，還帶來一個訊息。
莫臥兒的官面上，已經把蘇拉特的關稅改成了十抽一，紅毛番那幾家老商館鬧了場子，被莫臥兒的總督彈壓下去了。
「十抽一。」
周世昌把冊子翻完，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，「這是先把價碼降下來了，就等咱們的船去了。」
他鋪開紙，給經略司寫回文，寫完想了想，又在末尾添了一段。
「蘇拉特開埠，第一批貨宜精不宜多，宜慢不宜快。」
「頭一年，讓蘇拉特人先認大明的貨，認大明的秤，認大明的章程。」
「牌子立住了，貨再潮水一樣過去。」
「買賣這東西，跟種胡椒一個道理，急不得。」
寫完封好，周世昌走到貨棧門口，望著海面。
六月的風起來了，海上一艘千料商船正鼓著帆進港，船頭的日月旗被風扯得筆直。
蘇拉特，回回商人口中喊了幾百年的金港口，大明的船，還沒在那裡靠過一次碼頭。
……
德里給大明遞話的訊息，戈爾康達的蘇丹比大明的回文還早知道。
商路上沒有秘密。
海珊的駱駝隊剛過了艾哈邁達巴德，戈爾康達的商人們就已經把話帶到了王城的舊花園裡。
蘇丹聽完，手裡捻著的珠子停了很久。
他讓人給曹錫彤遞了封信，信上沒頭沒尾，只寫了一句話：「舊花園的薄荷長起來了，曹大人來嘗嘗新茶。」
曹錫彤看完信就動身，還是一個人，還是一身布衣，騎了三天馬到了王城。
舊花園的涼亭里，石桌上果然擺著兩隻粗瓷碗，茶葉是新摘的薄荷葉泡的，碧綠。
蘇丹還是那身家常的袍子，面前攤著一幅畫了一半的花卉，見曹錫彤進來，抬了抬下巴：「坐。」
曹錫彤坐下了，端起碗喝了一口，誇了一句好茶。
兩個人都不急著說話。
涼亭外頭，無花果樹上的果子落了兩個，砸在地上，啪，啪。
還是蘇丹先開的口。
「朕聽說，德里的信使，在古德洛爾受了厚待。」
他的語氣聽不出冷熱，「美酒，好館驛，經略使親自見了三次。」
「陛下的訊息比驛傳快。」
曹錫彤放下碗，「是有這事，不過陛下，那不是厚待，是做買賣的規矩，人家上門遞話，茶總得給一碗。」
「遞的什麼話？」
「互市的話。」
曹錫彤道：「莫臥兒開蘇拉特的口子，大明的船去，陛下要是感興趣，也做一筆。」
蘇丹笑了一聲，笑里沒什麼熱乎氣：「朕要的東西，你們不賣。」
「朕的使臣跟你們討過三回火器，三回都是一句話，大明軍火不鬻。」
「眼下德里那位拿個空國庫，遞一句不疼不癢的互市，你們倒上趕著把船開過去。」
「曹大人，朕在你們大明的章程里，算個什麼？」
曹錫彤聽完，不慌不忙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。
「陛下這話說反了。」
他迎著蘇丹的目光，「陛下要的從來就不是軍火，軍火給了陛下，陛下就得拿它跟奧朗則布開戰。」
「開戰的仗怎麼打、打完了爛攤子誰收，大明管不了，也不敢管。」
「陛下真正要的，是安心。」
蘇丹眯起眼睛：「安心？」
「能讓人安心的東西，大明有的是。」
曹錫彤伸出一根手指，「頭一樣，大明的鐵甲艦在海上，炮口對著海面。」
「莫臥兒人想在南邊吃戈爾康達，得先想想海上的糧道斷了怎麼辦。」
「第二樣，糧，大明的糧船正月里走的特里凡得琅，西海岸的糧價應聲落了三成。」
「戈爾康達的糧要是也走平價的章程，陛下的兵比誰的兵都吃得飽。」
「第三樣……」
曹錫彤頓了頓，「王城北邊那座礦，出的石頭，大明識貨。」
蘇丹捻珠子的手，徹底停住了。
涼亭里靜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蘇丹慢慢開口，「朕拿礦上的石頭，換你們的糧？」
「不是拿，是搭夥。」
曹錫彤道：「礦還是陛下的礦，石頭挖出來，走大明的商路，過秤的時候兩邊的人都在場，價錢照著集上公道的價，陛下抽稅，大明的商人賺腳錢，誰也不糊弄誰。」
「石頭出了王城往北，過莫臥兒的地界，誰保？」
「所以商路走海。」
「從王城到海邊，三百里陸路是陛下的地盤，陛下說了算。」
「上了船，海上的章程大明說了算。」
「奧朗則布的手再長，長不到海里去。」
曹錫彤說得乾脆。
蘇丹不說話了。
他把面前那幅沒畫完的花卉拿起來，端詳了一會兒，忽然蘸了蘸筆，在紙上又添了幾筆，然後吹了吹，遞給曹錫彤。
「拿去，給你家經略使。」
曹錫彤接過來一看，紙上畫的是一掛葡萄，底下綴著幾朵石榴花，紅紅紫紫，熱熱鬧鬧。
「陛下這是……」
「朕的畫，不賣。」
蘇丹重新拿起茶碗，「告訴陳經略，朕的價碼，在畫上，他看得懂就看，看不懂，就當朕送他一幅畫。」
曹錫彤把畫卷好，揣進懷裡，起身拱手。
走出舊花園的時候，蘇丹在他身後又說了一句。
「曹大人。」
「你回去的路上，替朕看一眼維沙卡帕特南的旗子，升得正不正。」
不是驛傳慢，是周世昌人不在納加帕特南，他帶著人在南邊的灘涂上選棧址，信使騎馬追出去四十里，才把他追上。
周世昌拆開信，就著日頭看完了，又把信紙翻過來，看了看背面。
「蘇拉特的生意，你先在肚子裡打個草稿。」
他就這麼在馬背上坐著，想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，忽然一抖韁繩：「回貨棧！」
隨從都愣了：「大掌柜，棧址還沒定呢。」
「棧址不急了。」
周世昌把信一揣，「蘇拉特要開埠，納加帕特南這盤貨，得重新歸置。」
回到貨棧，周世昌把自己關在屋裡半天，出來的時候，手上多了一張單子。
單子上的東西，夥計們看了都咂舌。
青花纏枝蓮的大瓶六十對，汝窯的雨過天青釉，三百件。
武夷的岩茶兩千斤，江南的白糖五千斤。
湖綢五百匹，松江的三梭布兩千匹。
還有漆器、摺扇、文房四寶，林林總總列了幾十樣。
帳房先生拿著單子，手直哆嗦：「大掌柜，這要折多少銀子進去？萬一那邊談崩了呢？」
「崩不了。」
周世昌把單子收回來，「莫臥兒的親王國庫里沒金子了，他比咱們急。」
「這單子上的貨，是往蘇拉特鋪的頭一茬，價錢可以低，成色必須是最好的，頭一茬貨，砸的是牌子。」
「可天竺人自己會織棉布。」
帳房先生撓頭，「咱們的布，賣得過他們？」
「咱們的布，賣的不是布。」
周世昌端起茶碗，「是三梭布的名頭，是織得齊整的邊，是過了月港市舶司蓋了印的成色。」
「天竺本地的布，便宜是便宜，一匹布裁下來，前頭寬後頭窄，咱們的布，一梭是一梭。」
「這條道他們走了幾百年，就是沒人給他們在蘇拉特一個正經的碼頭。」
「如今碼頭要有了。」
第二天，回回商人薩利赫就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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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人是納加帕特南的老客，專做珊瑚和珍珠的買賣，訊息比驛傳還靈。
他進門也不繞彎子，袖著手問：「周大掌柜，聽說莫臥兒的親王要把蘇拉特開給大明的船？」
「你聽誰說的？」
「碼頭上卸貨的夥計都在說。」
薩利赫眯著眼睛笑，「我想跟大掌柜討個先手，蘇拉特的生意，讓我在中間搭個橋，抽頭隨大掌柜開。」
「搭橋可以，獨家沒有。」
周世昌給他倒了碗茶，「大明的買賣，沒有獨家，只有章程，你守章程，就有你一碗飯。」
薩利赫也不惱，端著茶碗咂了一口：「章程我懂，那大掌柜打算什麼時候走第一趟？」
「等京城的回話。」
周世昌往椅背上一靠，「不過你可以先動起來了。」
「你把蘇拉特的行情，關稅、腳價、堆疊的規矩，一樣一樣給我問清楚，寫成冊子送來。」
「問到了，第一手。」
薩利赫眼睛一亮，起身就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：「大掌柜，跟你做買賣，痛快。」
「痛快就好。」
周世昌擺擺手，「痛快了，才有下回。」
……
半個月後，薩利赫的冊子送來了，還帶來一個訊息。
莫臥兒的官面上，已經把蘇拉特的關稅改成了十抽一，紅毛番那幾家老商館鬧了場子，被莫臥兒的總督彈壓下去了。
「十抽一。」
周世昌把冊子翻完，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，「這是先把價碼降下來了，就等咱們的船去了。」
他鋪開紙，給經略司寫回文，寫完想了想，又在末尾添了一段。
「蘇拉特開埠，第一批貨宜精不宜多，宜慢不宜快。」
「頭一年，讓蘇拉特人先認大明的貨，認大明的秤，認大明的章程。」
「牌子立住了，貨再潮水一樣過去。」
「買賣這東西，跟種胡椒一個道理，急不得。」
寫完封好，周世昌走到貨棧門口，望著海面。
六月的風起來了，海上一艘千料商船正鼓著帆進港，船頭的日月旗被風扯得筆直。
蘇拉特，回回商人口中喊了幾百年的金港口，大明的船，還沒在那裡靠過一次碼頭。
……
德里給大明遞話的訊息，戈爾康達的蘇丹比大明的回文還早知道。
商路上沒有秘密。
海珊的駱駝隊剛過了艾哈邁達巴德，戈爾康達的商人們就已經把話帶到了王城的舊花園裡。
蘇丹聽完，手裡捻著的珠子停了很久。
他讓人給曹錫彤遞了封信，信上沒頭沒尾，只寫了一句話：「舊花園的薄荷長起來了，曹大人來嘗嘗新茶。」
曹錫彤看完信就動身，還是一個人，還是一身布衣，騎了三天馬到了王城。
舊花園的涼亭里，石桌上果然擺著兩隻粗瓷碗，茶葉是新摘的薄荷葉泡的，碧綠。
蘇丹還是那身家常的袍子，面前攤著一幅畫了一半的花卉，見曹錫彤進來，抬了抬下巴：「坐。」
曹錫彤坐下了，端起碗喝了一口，誇了一句好茶。
兩個人都不急著說話。
涼亭外頭，無花果樹上的果子落了兩個，砸在地上，啪，啪。
還是蘇丹先開的口。
「朕聽說，德里的信使，在古德洛爾受了厚待。」
他的語氣聽不出冷熱，「美酒，好館驛，經略使親自見了三次。」
「陛下的訊息比驛傳快。」
曹錫彤放下碗，「是有這事，不過陛下，那不是厚待，是做買賣的規矩，人家上門遞話，茶總得給一碗。」
「遞的什麼話？」
「互市的話。」
曹錫彤道：「莫臥兒開蘇拉特的口子，大明的船去，陛下要是感興趣，也做一筆。」
蘇丹笑了一聲，笑里沒什麼熱乎氣：「朕要的東西，你們不賣。」
「朕的使臣跟你們討過三回火器，三回都是一句話，大明軍火不鬻。」
「眼下德里那位拿個空國庫，遞一句不疼不癢的互市，你們倒上趕著把船開過去。」
「曹大人，朕在你們大明的章程里，算個什麼？」
曹錫彤聽完，不慌不忙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。
「陛下這話說反了。」
他迎著蘇丹的目光，「陛下要的從來就不是軍火，軍火給了陛下，陛下就得拿它跟奧朗則布開戰。」
「開戰的仗怎麼打、打完了爛攤子誰收，大明管不了，也不敢管。」
「陛下真正要的，是安心。」
蘇丹眯起眼睛：「安心？」
「能讓人安心的東西，大明有的是。」
曹錫彤伸出一根手指，「頭一樣，大明的鐵甲艦在海上，炮口對著海面。」
「莫臥兒人想在南邊吃戈爾康達，得先想想海上的糧道斷了怎麼辦。」
「第二樣，糧，大明的糧船正月里走的特里凡得琅，西海岸的糧價應聲落了三成。」
「戈爾康達的糧要是也走平價的章程，陛下的兵比誰的兵都吃得飽。」
「第三樣……」
曹錫彤頓了頓，「王城北邊那座礦，出的石頭，大明識貨。」
蘇丹捻珠子的手，徹底停住了。
涼亭里靜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蘇丹慢慢開口，「朕拿礦上的石頭，換你們的糧？」
「不是拿，是搭夥。」
曹錫彤道：「礦還是陛下的礦，石頭挖出來，走大明的商路，過秤的時候兩邊的人都在場，價錢照著集上公道的價，陛下抽稅，大明的商人賺腳錢，誰也不糊弄誰。」
「石頭出了王城往北，過莫臥兒的地界，誰保？」
「所以商路走海。」
「從王城到海邊，三百里陸路是陛下的地盤，陛下說了算。」
「上了船，海上的章程大明說了算。」
「奧朗則布的手再長，長不到海里去。」
曹錫彤說得乾脆。
蘇丹不說話了。
他把面前那幅沒畫完的花卉拿起來，端詳了一會兒，忽然蘸了蘸筆，在紙上又添了幾筆，然後吹了吹，遞給曹錫彤。
「拿去，給你家經略使。」
曹錫彤接過來一看，紙上畫的是一掛葡萄，底下綴著幾朵石榴花，紅紅紫紫，熱熱鬧鬧。
「陛下這是……」
「朕的畫，不賣。」
蘇丹重新拿起茶碗，「告訴陳經略，朕的價碼，在畫上，他看得懂就看，看不懂，就當朕送他一幅畫。」
曹錫彤把畫卷好，揣進懷裡，起身拱手。
走出舊花園的時候，蘇丹在他身後又說了一句。
「曹大人。」
「你回去的路上，替朕看一眼維沙卡帕特南的旗子，升得正不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