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2章 小雅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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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議定之後第三天,兩封信和一支商隊先後出了營門。

  商隊是周世昌安排的。

  掌柜的是齊軍的一個千總,姓侯,河北人,祖上販過藥材,會看貨。

  挑夫雇的是本地卸船的腳夫,一行十二個人,趕著四頭馱鹽的騾子。

  鹽是這地方最俏的貨,走到哪兒賣到哪兒,不惹眼。

  伊薩克的侄子叫小雅各,十七歲,黑瘦,一雙眼睛滴溜溜的,會說五種土話。

  他騎在騾子上,臨出營門,回頭看了三回。

  李自成站在營門口,等他第三次回頭的時候,開口說:「告訴你叔叔,他要是說實話,葡萄牙人欠他的帳,我派人去科欽,連本帶利替他討。」

  「他要是耍我,這筆帳就記在他頭上。」

  通事把話譯過去,小雅各臉白了一下,連連點頭,一夾騾子跟上隊伍。

  信比商隊晚走半天,一路往北送古德洛爾。

  給陳之遴的信是周世昌起的草,李自成改了兩處。  信上把投誠的經過、神廟的事、還有他自己的打算都寫了,末尾請示兩件事:一,章程上這一關怎麼算。

  二,萬一事是真,古德洛爾那邊能不能從庫里撥一筆現銀,做收買胡椒的本錢。

  給黃秉忠的信短,就一頁紙,讓他打聽三件事:科欽的葡萄牙商館有多少兵多少船,佩雷拉這個人什麼來路,還有西海岸的商船往特里凡得琅走得通走不通。

  人派出去之後,營里的事照常。

  雨季沒個頭,李自成把三千護衛重新操了起來。

  雨天不出操,擦槍,縫靴子,學土話。

  他讓各營每天抽出半個時辰學泰盧固語,教書的先生是本地雇的,教三樣:買東西,問路,喊降。

  他跟各營的把總們說:「往後往南走,往西走,兵不能光靠刀說話,得靠嘴,嘴說通了,刀就不用出鞘。」

  有個把總問,喊降怎麼說。

  李自成讓先生教,先生教了一句,把總們學了七八遍,學得南腔北調。

  李自成聽了兩遍,自己也說了一遍,先生說,將軍這句,帶著京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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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翼明在旁邊看著,私下跟周世昌說:「李副使這套,是在奴兒幹練出來的。」  周世昌說:「奴兒干那地方,十年冰天雪地,他就是靠這套,把幾十個部落收服了。」

  「朝廷派他來天竺,派對了。」

  七月中,荷蘭貨棧重新開了門。

  那個叫德弗里斯的管事差通事送來一封信,信上說,門板不用賠了,貨棧照常做買賣,火藥和鐵器賣給誰,往後按月報給經略司。

  信的最後寫了一句,說他已經把納加帕特南的事寫給了巴達維亞,公司怎麼裁奪,他不知道,也不歸他管。

  李自成看完,把信遞給周世昌:「看,協議管著他呢。」

  「荷蘭人在歐羅巴剛讓了步,東印度公司不敢在天竺翻臉。」

  「他要告狀,由他去告。」

  同一個月,營里的病號壓下去了。

  本地的瘧症纏人,隨軍的醫官學著土法,拿苦楝樹皮熬水給兵喝,十個人里能治好七八個。

  李自成讓人在營房四周挖了排水溝,溝里的水草天天清,清了一個月,病號少了一半。

  也是這一個月,秦翼明把營里的會操改了章程。  雨天操陣,晴天操槍。

  他把三個營拉到城外的空場上,以百人為一陣,練的是遇襲結陣:前隊蹲,後隊跪,火銃手三排輪放。

  練到第七天,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從行軍隊列變成迎戰隊列。

  李自成去看了一回,看完對秦翼明說:「陣是好陣,就是慢。」

  秦翼明不服,說一炷香還慢?

  李自成說,土邦的騎兵從三十步外衝到眼前,用不了半炷香。

  第二天會操,他把結陣的號令從三道減成兩道,又練了十天,結陣快了一半。

  七月底,城裡抓了一個抬價的糧商。

  告示貼出去半個月,米價還是漲了兩成。

  周世昌讓人查了三天,查出是三個糧商串通囤米。

  他沒殺人,把三個人傳到官署,當著本地頭人的面,把囤的米按平價糶了,罰的銀子拿去修了碼頭。

  打這以後,米價落了回去。  信是七月末送到古德洛爾的。

  陳之遴當天就看完了,看完沒有當場表態,把信擱在桌上,去後院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後院的芒果樹叫雨洗得發亮。

  他從樹下回來,把曹錫彤叫來,把信遞過去。

  曹錫彤看完,抬起頭:「千年神廟,地宮藏金。」

  「這種話,陳某在福建聽海商說過一籮筐。」

  「十回里有九回是假的。」

  陳之遴坐下:「可這一回,萬一是真的呢?」

  「李自成這個人,我看過他的履歷。」

  「奴兒干十年,跟毛文龍、跟斡羅斯人都交過手,沒打過敗仗,也沒報過虛功。」

  「他肯信五分,報到我這兒,這消息就有三分是真的。」

  曹錫彤想了想:「那你的意思?」  陳之遴說:「他做得對,先探後動。」

  「我回他一封信,探,可以;兵,一寸不許過西高止山。」

  「章程的事,我替他去滿剌加問,不問清楚,誰也不許動。」

  曹錫彤拿著信又看了一遍,末了說了一句:「要是真有那一廟金子,朝廷能不動心?」

  陳之遴說:「朝廷動心不動心,是朝廷的事。」

  「咱們在天竺,頭一條是穩住。」

  「穩住了,金子才有地方放。」

  「穩不住,金子到手也是別人的。」

  信發出去之後,古德洛爾連著下了十天的雨。

  陳之遴每天傍晚都要在城牆邊上站一會兒,往北望。

  北邊是貢土爾,再往北是德干高原,高原的那一邊,奧朗則布在阿格拉坐著。

  他望的不是北邊,是南邊。  南邊的雨比北邊還大,山里在發水,這個時候,不管是商隊還是探子,都在雨里泡著。

  而這個時候,侯千總一行已經翻過了第二個隘口。

  山路讓雨泡得能沒過腳脖子,四頭騾子病了一頭,小雅各把鹽和貨勻到三頭騾子上,自己下來走。

  夜裡宿在山頂的破廟裡,山風灌進來,火堆攏不住,十二個人裹著毯子擠成一團。

  侯千總睡不著,跟小雅各聊天。

  小雅各的漢話不行,兩個人一半靠比劃。

  侯千總問他,怕不怕。

  小雅各說怕,怕葡萄牙人,怕山裡的豹子,最怕的是他叔叔騙人,他叔叔要是騙人,他的人頭就保不住了。

  侯千總笑了,說那咱們都盼著他說的是實話。

  小雅各問他,大明是個什麼樣的地方。

  侯千總說,大明在北邊,隔著一片大海,走了兩個月的海路才到。

  那裡有長城,有運河,有吃不完的稻米。  小雅各又問,大明有多大。

  侯千總想了想,說從這兒的山,到另一邊的海,抵得上十個大土邦。

  小雅各瞪著眼睛算了一會兒,沒算明白,裹著毯子睡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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