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:小將軍駕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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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從謝沉弦踏入西山獵場的那一刻起,那張為他量身定製的網,便已收緊了。

  不用盧硯錚親自出手,他只需安坐主帳,就能看著這個心存妄念的人,一步步走向專為他挖好的墳墓。

  在頂層權貴的獵場規則里,從無絕對的安全,只有人為的定數。

  誰生、誰死、誰僥倖離場、誰葬身林莽,從來都是由最頂端的人一念敲定。

  外人眼中的意外、兇險、天災獸禍,歸根結底,不過是上位者默許,甚至親手排布的棋局。

  而秋狩場上的死傷,也都是默許的常態。

  去年墜馬的那個,是某家旁支的小兒子,今年已經沒有人再提起他了;前年誤入箭道的那個,連名字都沒在席間留過一輪。

  可來年的秋狩請柬,依舊是圈裡年輕人爭搶的殊榮,即便冒著失去性命的風險,也要入局。

  沒人會忌憚過往的死傷,更沒人會因為一場輕飄飄的「獵場意外」,放棄這躋身名利場,博弈人脈的絕佳機會。

  而對那些已經站在名利頂端,看慣起落浮沉的人而言,安穩平順的獵場,反而太過寡淡無趣。

  漫長的富貴人生、一成不變的高位生活,早已磨平了尋常風月的趣味,唯有暗藏兇險、生死無常,才算得上一絲鮮活斑斕。

  若是整場秋狩風平浪靜,無半分流矢驚響,歸途大家談什麼?席間打趣說什麼?難道只說風乾的冷肉,寡淡的冷酒?

  乏味,實在太過乏味。

  他們來了,獵了,吃了,死了,散了,明年才有照來的興趣。

  所以,這場年度秋狩,表面看是風雅的消遣,實際上是各家博弈制衡的無聲角力,也站在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人,碾碎一人的前途,抹去一人的痕跡,最光明正大的機會。

  山林多凶獸,弓弩本無眼。

  就像對付謝沉弦,盧小爺從不需要明火執仗的殺伐,一個恰到好處的權術傾軋,便足以讓他身敗名裂,永墜深淵。

  只要信號發出,從此世間再無謝沉弦,再也無人敢用那般越界覬覦的目光,糾纏著他護在心尖的人。

  獵殺程序,已然啟動。

  主帳內的氣氛死寂,盧硯錚正把玩著一枚骨扳指,桌上的手機卻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
  看到屏幕上顯示的「漱玉台」三個字,他眼底的陰鬱消散不少——這是內線電話,只有和他家小少爺有關,管家才會用這部電話打來。

  接起電話時,盧硯錚連嗓音都下意識地放柔了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電話那頭,管家老吳的聲音里透著幾分無奈:「先生,小少爺在家裡鬧脾氣呢。一醒來沒看見您,就哭開了,眼淚吧嗒吧嗒掉,怎麼哄都不聽,說要是見不到您,他就不吃飯。」

  不吃飯?這小東西,倒是被他養得越發伶俐了,都知道威脅人了——再這樣下去,過段時間,豈不是要騎到他頭上去?

  說實話,管家這麼一說,盧硯錚還真有點想他家寶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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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次秋狩,他怕血腥氣太重,沾染了不好的東西,便沒打算帶他家小孩兒過來。

  子不語怪力亂神,盧硯錚從前對「殺戮」「因果」這些談不上信不信,直到那次調研,在南邊香火極盛的古剎,遇見了一位老師傅。

  那天,他心血來潮說了顧聽微的生辰。

  老師傅掐指一算,說顧聽微是童子命,一生磨難,按理說不該活到成年,他小時候燒壞腦袋,很難說到底是禍事還是擋了災救了命;而盧硯錚則是大富大貴、帝王之相,如果能庇佑一二,對小孩兒是極好的。

  最後,那位老師傅親手送了一枚腳鈴和一根極細的紅繩,「小施主戴這枚鈴鐺,您戴著這根赤繩——他有災了,你可以擋一擋。」

  說來也怪,自那以後,原本總是驚夢的小東西竟奇蹟般地安穩下來,現在越來越好,腦子也清明不少。

  盧硯錚當時沒有應聲,但回去沒多久,他讓人捐了一筆修繕款,數額不小。

  後來,他也不知道,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忌憚這些東西的。

  以前,他只信自己手裡能握住的,能算清的,能用權力和資源置換出來結果的。

  可自從顧聽微腳踝系上鈴鐺,他發現自己開始怕了。

  他不怕替小孩兒擋災折了自己的福分,他怕自己年輕時做的那些事,最終會繞一個很大的彎,落回那個腳踝上。

  所以,像秋狩這種場合,他本能地覺得,應該給小東西摘出去,血里嘩啦的,免得嚇壞了。

  可看看主帳附近,那些被家人帶來奔跑玩鬧的稚齡孩童,盧硯錚又覺得自己多慮了。

  放置在非獵殺區,多找幾個人看著,應該沒事吧?他家崽崽還沒見過狩獵,他可以親手獵一頭鹿,烤給他吃。

  拿著衛星電話,盧硯錚沉聲吩咐,「告訴微微,好好吃飯。吃了飯,我就讓人接他過來……調最高級別的安保,十個人,貼身護著,別讓他磕著碰著。」

  掛斷電話,盧小爺重新靠回椅背,那原本緊繃的肩線,因為這個決定、這通電話,徹底鬆弛了下來。

  整個秋狩對他來說,莫名變得有意思起來,甚至看帳子外面的樹都順眼了許多。

  不到半小時,主帳的厚重簾幕被一隻白皙的手掀開。

  「叔叔,叔叔——」


  「哎吆,我的寶貝,」盧硯錚沒反應過來就被撲了個滿懷。

  他裝作被撞倒的樣子,抱著小東西往鋪著厚地毯的地上一滾,朗朗笑道,「我的寶兒,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?都能把叔叔打翻到地上了。」

  小孩兒咯咯地笑出聲,臉上的明媚勝似最暖的驕陽。

  盧硯錚把小人兒按在胸前,趴在地上親了一會兒,緩了緩大半天沒見的「相思」,這才顧得上仔細看這小東西。

  這一看不要緊,盧小爺的眼再也移不開了,「寶寶,這穿的是什麼呀?叔叔不是讓老吳給你拿獵裝了嗎?」

  眼前的小孩兒沒有穿他準備的定製獵裝,反而穿了一身叮叮噹噹的古銅色薄甲:肩頭綴著兩枚精巧的銅扣,腰間束著軟革,高高束起的馬尾用一根暗紅色的髮帶扎著,隨著他的晃動在肩胛骨間一搖一搖。

  盧硯錚腦海中瞬間閃過小寶貝最近天天抱著平板,目不轉睛看的那些古裝劇。

  額……這小東西怕不是以為,打獵就該打扮成電視劇里小將軍的模樣吧?

  「叔叔,我穿得,對不對?」顧聽微從他叔叔懷裡掙出來,遠兩步,仰起一張白嫩的小臉,大眼睛亮晶晶的,滿是求表揚的期待。

  盧硯錚定定看著他。

  陽光透過帳頂的縫隙落下來,打在小乖漂亮的眉眼上。

  那身略寬的鎧甲非但沒有顯得滑稽,反而襯得他眉眼如畫,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嬌憨與英氣。

  微微,這是他的微微!他的命,他的珍寶,他心尖上最柔軟的一塊肉,身體裡最滾燙的一滴血。

  盧硯錚喉頭微緊,眼底翻湧起濃烈到化不開的驚艷。

  重新將穿著軟鎧的小孩兒撈進懷裡,大掌護著他的後腦勺,盧小爺低頭將臉埋在顧聽微頸窩,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寶貝身上奶甜奶甜的香氣。

  「對,」盧大佬聲音發啞,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繾綣與痴迷,「我的崽崽,是天底下最威風的小將軍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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