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:赴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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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個蟬鳴沸反的夏天,日光潑灑得肆意又滾燙。

  謝沉弦帶著腦子不太清楚、只知道乖乖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孩兒,度過了一段近乎荒誕卻又熱烈的時光。

  他給小孩兒買街邊五顏六色的棉花糖,看他笨拙地舔著甜膩的糖絲;牽著他去吃冰激凌,看小孩兒被凍得皺起眉頭,卻依然捨不得鬆手。

  教古琴的老師傅搖著頭嘆息,說你這個小師弟是個可憐人,小時候發了一場高燒,把腦子燒壞了。他沒有爸爸,只有一個不怎麼上心的母親,連話都不會說。

  謝沉弦答應了照顧他。

  每天傍晚,他會牽著那雙溫熱的小手,一路送他回家。

  因為有這個天真爛漫的小尾巴,他那些關於尋仙問道的虛無縹緲,忽然就有了落地的實感。

  小朋友不說話,卻擁有最直白、最純粹的歡喜,所有情緒都坦坦蕩蕩,從不掩藏。

  他會迎著晚風,毫無防備地對著謝沉弦開懷大笑,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;會撒開腿在悠長巷子裡肆意奔跑,跑幾步便回頭張望,確認他還在身後,笑得愈發明媚。

  整整一個夏天,朝夕相伴。謝沉弦見過他所有鮮活可愛的模樣,卻從未聽過他開口吐出半個字。

  他只知曉,師傅一直喚他「小微」。

  盛夏落幕,他歸期已至。

  臨行前最後一日黃昏,謝沉弦依舊將小東西送到他家附近的巷口。

  夕陽的餘暉落在小孩兒乾淨剔透的臉上。

  謝沉弦積攢了一整個夏天的悸動、憐惜與貪戀,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。

  他望著那張澄澈到極致的臉龐,終究沒能忍住,微微俯身,輕輕在對方柔軟的唇瓣上,印下一個淺淡至極、隱秘無聲的吻。

  這算是他給自己一整個夏天陪伴的「價格」,是私藏心底、無人知曉的索取,也是他對這段乾淨際遇,最盛大、最克制的告別。

  謝沉弦出身大族世家,骨血里藏著與生俱來的理智與冷酷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困在這樣一個小小鄉鎮,不可能為了一個懵懂愚鈍、身世飄零的小人兒停下腳步,更不會為了這一場短暫虛無的邂逅,放棄自己的夢想和前程。

  可歲月輾轉,世事磨人。

  往後數年,他遠赴海外深造,孤身熬過異鄉的孤寂,歸來後深陷家族紛爭……真正在名利場裡廝殺成熟後,最懷念的反而是那段真純的時光。

  他也曾打聽過那個小孩兒,倒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。

  可惜的是,時過境遷,街巷改造,昔日熟悉的景象盡數更迭,連一絲一毫存在過的痕跡都無從尋找。

  他本以為,這只是自己珍藏在記憶深處的一抹遺憾和舊夢,沒想到時隔數年,竟然在那般高堂盛景的飯局之上,猝不及防地見到了那張臉。

  ——當年那個蜷縮在小巷任人宰割的孩子,已經長到這般年歲。

  謝沉弦的桌案上,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張潦草的素描。

  他弄不到顧聽微現在的照片,盧硯錚將他看得太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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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只能憑著聚會上那點模糊的記憶,一筆一筆地描摹出小孩兒現在的樣子。

  稚嫩的皮肉已然褪去,肌膚卻仍吹彈可破,眉眼如往昔一樣溫順乖巧……他在自己走後,沒有流落於陰暗巷陌,而被頂級大佬護在層層羽翼之下,得以保存天真懵懂。

  這究竟是幸,還是不幸?

  謝沉弦閉上眼,心底翻湧起一陣近乎病態的嫉妒與快意。

  幸?自然是幸的。

  盧硯錚給了他錦衣玉食,給了他一個乾淨到毫無瑕疵的世界,讓他不必再像當年那樣,被人按在冰冷的牆壁上,連呼吸都帶著恐懼。

  可不幸……也是真的。

  因為護他的人,不是自己。

  因為他被護得太好了,連自己是誰都忘了。

  謝沉弦垂在身側的手掌緩緩握緊,胸腔中的渴望被重新喚醒,瘋狂滋長,像野草一樣漫過理智的堤壩。

  他很清楚盧硯錚是什麼樣的人物。

  身居高位,行事審慎果決,周身壁壘森嚴,尋常人根本沒有資格踏入他的圈子,更別說近距離見到他私底下守護的人。

  貿然攀附只會引人警覺,只會招致猜忌……一切都不能操之過急。

  明霜這一層表親關係,僅僅只是一張薄薄的入場券,遠遠不足以靠近盧硯錚,更不足以觸碰他藏在心尖上的人。

  歸國之後,謝沉弦深耕古字畫和古建築修復領域,手裡握著幾樁重要的項目。

  恰好,盧硯錚在推進相關工作。

  謝沉弦憑藉紮實的學識,拿出數份極具分量的方案,數次在研討會上拿出亮眼成果。

  他做事克制知分寸,行事恪守邊界,從不逾矩打探私人私事。

  一來二去,憑藉實打實的專業能力,謝沉弦不到半個月便躋身相關項目的核心圈層,在多個場合與盧硯錚有了交集。

  不過,真正讓他徹底打破壁壘的,是書畫界泰斗白老的賞識。

  白老對小謝這個年輕人青睞有加,多次在公開場合誇讚他「既有文人的骨氣,又有匠人的沉心」。

  而白老與盧硯山私交甚篤,兩人時常在茶會上對弈論道。有了白老這層引薦與背書,謝沉弦才真正拿到了入場券——靠著公事搭建起牢靠的交集,不刻意討好,不刻意逢迎,一點點拿到了能夠出入盧家私宴的資格。

  半個月之後,白老在城郊臨水別院設詩醼。

  謝沉弦借著項目交流的由頭,順勢赴約。

  盧硯錚本不願帶顧聽微出席這類文人聚會。

  自從上次沈三組的那場飯局惹他不悅後,他便很久沒再參加這種私人小聚了。

  可大哥接連打了好幾通電話,說什麼「別人都見過,只有他還沒見過……這次無論如何都要帶你那小東西過來」。

  顧聽微畢竟身份特殊,若直接領回老宅,未免顯得太過鄭重,時機也不合適。

  盧硯山作為長兄,在正式見面之前,先在相對輕鬆的場合偶遇一下,順便考察人的品格與性子是必然的。

  這麼想來,這場詩會確實是最合適的契機。

  何況,小東西在家也悶得久了,此刻正眼巴巴地扯著叔叔的袖口。

  拗不懷裡這顆「心尖兒」的好奇與期待,盧硯錚嘆口氣,由著他吧,一同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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