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:聆溪舊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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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聚會過半,酒意正酣。不知是誰起了個頭,提議去江畔那家私密性極好的清吧繼續下半場。

  那地方沒有外頭烏煙瘴氣的喧囂,只有頂級的洋酒和爵士樂,是夜半消遣的好去處。

  眾人興致高昂地附和著,顧聽微卻已經困得開始揉眼睛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盧硯錚肩膀上靠。

  盧叔叔見狀,抬手看看腕上的表,徑直起身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,披到他寶貝兒肩上。

  隨後,他將人牽起來攬到懷裡,朝眾人微微頷首:「小孩兒困了,我們先走一步,諸位盡興。」

  滿座一靜,隨即心照不宣地低笑,站起來送盧小爺和他家小朋友。

  壁燈散發的暖黃光線,浸滿庭院迴廊。汽車引擎的聲響由近及遠,一點點消散在昏昏月色里。

  謝沉弦站在台階下,目送那輛黑色轎車駛離視野,最終化作遠處微弱的光點。

  晚風掠過他的袖口,那份自心底滋生出來的昏沉醉意,盤旋不散,黏膩地纏著四肢百骸。

  席間,隔著滿桌杯盞人影,他只能偷偷窺探一眼、兩眼、三眼……

  男孩軟塌塌地窩在盧小爺懷中,偷食桂花糯米藕,腮幫子鼓得圓滾滾,唇瓣沾著晶亮的糖汁……全然是被人捧在手心裡,用蜜糖澆灌出來的嬌氣鬼模樣

  ——和記憶中那個在山城潮濕巷弄,被嚇得渾身發抖的人乍一看,其實並不太像。

  畢竟隔了六七年,少年人抽條長開後,眉眼輪廓早已在歲月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  謝沉弦心底那點疑慮像野草般瘋長,卻又不敢有半分篤定。

  可偏偏,那無辜下垂的狗狗眼,還有受驚時下意識蹙起的眉,又透著股該死的熟悉感。

  為了印證心底的隱秘的猜測,聚會結束第二天,謝沉弦便動用自己的人去查。

  然而,當他拿到那份薄薄的資料時,眼底掠過一絲驚訝。

  他謝家雖然無法和盧氏、明家相提並論,但查一個普通人還是輕而易舉的。可是,他動用了家裡勢力,查到的資料卻只有兩三行。

  太乾淨了!顧聽微的過往被人刻意抹去了。

  沒有來處,沒有過往。謝沉弦能查到的,只有最基本的身世資料,和一句冷冰冰的「盧家收養」。

  這欲蓋彌彰的乾淨,滴水不漏的遮掩,除了那位,還能是誰的手筆?

  謝沉弦將那份資料隨手扔進碎紙機,聽著機器吞噬紙張的嗡鳴聲,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。

  盧小爺,護得真嚴吶。

  可你越是這樣嚴絲合縫地護著,我便越想看看,看看自己伸手碰一碰,能不能碰到你的月亮。

  書房裡,替謝沉弦辦事的調查員難得沒了平時的利落,語氣里透著罕見的侷促與抱歉。

  顯然,他對這次「顆粒無收」感到挫敗,又忍不住流露出幾分獵奇的心思:「謝先生,實在抱歉,顧少那邊的底子實在太乾淨了,連個紙片都沒留下。」

  「不過,」他猶豫了一下:「我私下裡託了幾個跑偏門的老線人打聽,隱約聽人提過一嘴,顧少似乎是從山城的聆溪鎮出來的……只是實在拿不到確鑿的證據和檔案,我也就沒敢往上報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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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聆溪鎮。」

  謝沉弦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嗓音溫潤,尾調卻微微下沉。

  一個地名,一個毫無根據的口頭傳聞,對旁人來說或許只是捕風捉影的廢話,但對他而言,卻已足夠。

  看來,他沒認錯。

  零碎的過往來得猝不及防,以致於他的心口隱隱發痛。

  是大學畢業那個盛夏,蟬鳴聒噪得快要撕裂空氣。

  那時的謝家,正逢著最見不得光的內鬥。

  老爺子病重,叔伯兄弟為了爭奪家族控制權,撕破了臉皮,連血脈親情都成了算計的籌碼。

  謝沉弦還小,還沾不到權力的邊緣,父母索性借著「休養」的名義,將他從吃人的泥潭裡拔了出來,送到了聆溪鎮的一個遠親家避暑。

  那時的謝沉弦性情孤傲又彆扭,自以為看透了世俗的骯髒,整天一副遺世獨立、清冷出塵的局外人模樣。

  他本意是想在這青磚黛瓦的小鎮,跟一位隱退的老琴師學古琴,沾染些尋仙問道的禪意。

  可誰能想到,就在那個連風都透著慵懶的午後,撞見了被堵在巷子裡的少年。

  他比現在還要瘦小,在學完琴獨自回家的路上,被幾個遊蕩的地痞攔在斑駁潮濕的灰牆之下。

  小小的身子被人一把按在牆壁上,整個人似乎嚇懵了,連哭喊掙扎都沒有,只是緊緊闔著雙眼,好像自己不看,眼前的一切就不存在。

  不愛管閒事的冷漠青年,原本只當是尋常的街頭齟齬,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半分。

  可就在擦肩而過的一瞬,少年被按在牆上時微微仰起的臉,卻硬生生絆住了他的腳步。

  男孩白皙的麵皮因為極致的恐懼浮上一層薄紅,細密的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淌,滑過纖細的脖頸,沒入領口深處。

  他長長的睫毛死死垂落,睫尖綴著晶瑩的水珠,分不清是滾燙的汗水,還是強忍未落的眼淚,隨著呼吸輕輕顫動,像蝶翼沾了露,脆弱得讓人想伸手碾碎,又想俯身含住。

  乖順又怯懦,乾淨又脆弱,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破碎,像一朵開在泥濘里的白色山茶,引人踐踏,又讓人憐惜。

  謝沉弦站在巷口,一時間竟怔在原地,喉頭乾澀發緊。

  他看得清清楚楚,為首那個放著狠話要甩下一記耳光的混混,眼底的怒火早已消散殆盡,臉上只剩下毫無遮掩的迷戀。

  如果他晚一步制止,那小混混絕對會親上去。

  親上去……謝沉弦心底翻湧起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感,混著嫉妒與渴望。他察覺到自己病態的悸動,那念頭潮濕到連他自己都為之驚懼。

  那天,謝沉弦喝退了那些人,將渾身發軟的小孩從牆根撈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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