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好大的古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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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抵達漱玉台莊園的時候,盧硯錚側頭看了一眼后座另一側。

  窗外是連綿陰鬱的灰石牆垣,尖頂刺破蒼穹,而車內的人甜甜軟軟,真是乖順極了。

  盧硯錚看了兩秒鐘,對司機說:「開慢點,先安置到薔薇塔。」

  薔薇塔,是莊園西側一處獨立的塔樓寓所,他兩年前讓人翻修的。如今空置許久,剛好適合安頓顧聽微這個常年與古琴相伴的少年。

  「微微,醒醒。」 盧硯錚輕拍少年的臉。

  少年迷迷糊糊坐起來,耳廓微微泛紅,揉眼睛的動作慢吞吞的。 意識清醒後,他怯生生看了看盧硯錚,又環顧四周。高聳的哥德式尖頂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獸,他似乎想弄明白但又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,只能茫然又忐忑地呆坐著。

  「能自己下來嗎?」 盧硯錚下車後,站在滿是青苔的石板路上,看著車裡發懵的小呆瓜含笑問。他剛問完,小傢伙竟然直接朝他張開了雙臂。

  盧硯錚有點哭笑不得,本想隨口一問,沒想到少年主動求親近。

  他身居高位多年,身邊往來之人皆帶著分寸與敬畏,從沒有人這樣毫無顧忌地向他索求依靠。

  盧硯錚個子很高,足足有一米九,而顧聽微才一米七多一點。他俯身托住顧聽微的膝彎與後腰,將人穩穩抱起。顧聽微的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親密男性,驟然離地,他嚇得 「呼」 的提了一口氣,雙臂緊緊環住了對方的脖子。

  「咚」,一聲悶響,顧聽微懷裡的琴掉了。少年驟然繃緊脊背,一雙水潤潤的眼睛像含了泉,瞬間湧出淚花,「琴…… 我的。」 他小聲囁嚅,掙扎著想落地。在他有限的認知里,這床琴是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。 陌生的地方好可怕,只有抱著琴,他心裡才能安穩一點。


  老林趕緊幫忙撿起落在地上的木匣。匣子邊角輕微磕碰出一道淺痕,盧硯錚騰出一隻手接過琴,指尖摩挲過劃痕,垂眸看向懷裡惶惶不安的小傢伙。

  「別慌,沒摔壞。」 他聲音低穩平緩,有一種鎮定人心的作用。

  顧聽微果然停止掙扎,他仰著臉盯著眼前的叔叔,過了好幾秒才消化這句話。他想要把琴拿過來自己抱著,卻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
  看著少年頻頻看向琴匣,盧硯錚只好再次出聲,「嗯,我來幫你檢查一下,好不好?」 他單手托抱著少年,另一隻手掀開琴匣卡扣:古琴安穩,琴弦完好,並無磕碰損傷。

  顧聽微見自己的寶貝古琴無恙,緊繃的肩膀緩緩塌下來,可心裡的不安並沒有散去多少。

  古堡巍峨,黑色的玄武岩牆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巨大的彩色玻璃窗鑲嵌在塔樓之上,滿眼都是從未見過的景致,從未見過的人。除了抱著自己的人,這裡沒有任何熟悉的事物,顧聽微悄悄往盧硯錚懷裡縮了縮,臉頰貼在對方肩頭,環著脖頸的手臂收得更緊。

  老林站在不遠處,識趣地垂著頭,不敢多看。跟隨盧硯錚多年,他清楚主子素來冷淡自持,極少對誰流露這般柔和。

  盧硯錚低頭望著懷中人蒼白漂亮的側臉,鼻尖縈繞著少年身上淡淡的清茶氣息。

  都說這孩子愚鈍怯懦,不善言語,可此刻乖乖偎在自己懷中,全然放下防備,連呼吸都帶著信賴的小模樣,讓他心頭漫起一陣細密的疼惜。這份感受很特別,不是簡單的美色吸引,而是被一份毫無保留的依賴擊中,心底生出想要好好護著他的念頭。

  盧硯錚低頭蹭了蹭少年柔軟的發頂。

  「先進去。」 他合上琴匣,一手抱著顧聽微,另一隻手拎起匣子,緩步朝著塔樓厚重的橡木門走去。「琴我替你拿著,不用自己抱在身上。」 顧聽微一向琴不離身,但他記著 「要乖」,所以輕輕點頭。

  實際上,他的腦子已經亂成一團麻。

  他不知道盧叔叔要帶自己去哪裡,他要在這裡待多久,媽媽什麼時候會來接他…… 他只能牢牢抓著盧硯錚的衣襟,把所有忐忑藏在心底,安靜地任由對方抱著,踏入這座陰冷而神秘的古堡。

  沉重的雕花木門向內緩緩推開,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塔樓內部鋪著厚重的深紅地毯,兩側牆壁上掛著中世紀的騎士鎧甲和先祖油畫。

  這裡平時只有看塔管家和幾個護院,接到通知後,盧硯錚的生活助理臨時派了兩個傭人過來。

  七八個人,整齊地靜候在旋轉樓梯口,見到盧硯錚懷中抱著人,管家老吳連忙低頭上前,目光極有分寸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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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備一間朝南的客房,採光好些。再端一份溫熱的甜羹。」 盧硯錚語氣平淡,腳步沒有停頓,徑直穿過掛滿燭台的長廊,吩咐道,「將琴妥善安置,輕拿輕放,不要磕碰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 管家伸手想要接過琴匣。

  手指剛碰到木匣,顧聽微立刻不安地動了動,埋在盧硯錚肩頭的腦袋抬起來,怔怔盯著管家的手,嘴唇抿緊。他腦子轉得慢,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拿走他的琴,只本能不願意讓自己唯一的東西離開視線。

  盧硯錚察覺到懷中人細微的緊張,示意管家收回手。「算了,我先拿著。」

  管家立刻會意,躬身退到一側引路。顧聽微悄悄鬆了口氣,重新靠回去將頭和臉貼在盧硯錚肩上。那不加矯飾自然流露的親密勁兒,不知情的人看過去,只會覺得少年是依賴長輩的孩子。

  陌生塔樓層層疊疊,螺旋石階彎彎曲曲,到處都是不認識的擺設與房屋。

  四周很安靜,被抱著走了一段,陌生感層層裹上來,讓顧聽微心底發慌。

  他小聲嘟囔,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去:「好大……」 「喜歡這裡嗎?」 盧硯錚低頭問他。

  少年茫然眨了眨眼,清澈的眸子蒙著一層薄霧。

  他分辨不出喜歡或者不喜歡,只知道這裡不是原來住的地方,見不到媽媽,身邊只有一個聽他彈過一次琴的叔叔。

  想不出該怎麼回答,遲疑許久,他輕輕搖了搖頭,又不敢幅度太大,怕惹抱自己的叔叔生氣。 盧硯錚低低笑了一聲,也不為難他,抱著人踏上木質樓梯,地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悶響。

  朝南的客房寬敞雅致,巨大的落地拱窗正對著莊園內的黑湖,窗紗隨風輕輕晃動。

  傭人早早開好了屋內的暖燈,光線柔和,沖淡了幾分空曠帶來的冷清。盧硯錚輕輕把顧聽微放在柔軟的地毯上,反手將琴匣擺在茶几旁,少年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。

  雙腳落地的瞬間,顧聽微下意識往盧硯錚身側靠了靠,手指悄悄勾住對方一截衣袖,不肯鬆開。

  他怯怯掃視整個房間,高聳的穹頂、精緻的絲絨軟榻,許許多多陌生事物湧入腦海,混沌的大腦根本來不及消化。

  「暫時住在這裡。」 盧硯錚俯身,視線與他平齊,語調放得溫和,「不用害怕,在這裡沒人會欺負你。」 顧聽微怔怔望著他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傭人端來一碗蓮子羹。

  「過來嘗嘗。」 盧硯錚拉著他走到桌邊坐下,把小勺放到他手裡。顧聽微乖乖握著勺子,小口小口吃著。

  甜味漫開,心裡的惶恐稍微被撫平一點。 盧硯錚坐在一旁,安靜看著他。

  世人大多懂得偽裝乖巧,這般毫無心機、本能流露的溫順,實在難得。

  「有想要的東西,或者覺得不舒服,可以直接和我說。」 盧硯錚開口。

  顧聽微停下動作,思考很久,小聲提問:「媽媽呢?」

  這句話問得輕飄飄,帶著不易察覺的期盼。

  盧硯錚指尖輕輕敲擊桌面,沉默片刻,「先安心在這裡住一段時間。」

  他避開問題,放緩語氣,「等時機到了,會告訴你。」

  簡單一句話,顧聽微卻沒辦法理解深層的意思。

  但是,他有小動物似的直覺,隱約察覺事情不像自己期盼的那樣。心中的不安漫起,顧聽微四下望去,偌大的屋子,只有身邊這個人是他唯一的依靠。垂下頭,繼續吃甜羹。吃完後,倦意悄悄湧上來,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發沉。

  盧硯錚留意到他的睏倦,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被褥:「困了就休息。」

  顧聽微遲疑地看看床,又看看盧硯錚,慢吞吞吐出兩個:「不走。」 他不想獨自待著,一想到獨自留在這間陌生屋子,心底的恐懼又慢慢冒了出來。

  盧硯錚望著顧聽微眼底藏不住的害怕,心軟得一塌糊塗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,語調放得又低又柔:「我還有公事要處理,就在隔壁書房,不會走遠。乖乖聽話,好好睡覺,好不好?」

  顧聽微攥著衣角的手指緊了緊,眼睛裡盛滿糾結。窗外風吹過黑湖的呼嘯聲,長廊偶爾傳來的細碎動靜,都讓他脊背發緊。他咬了咬下唇,遲疑良久,慢慢鬆開勾著盧硯錚衣袖的手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真懂事。」 盧硯錚彎起唇角,俯身輕輕碰了碰他光潔的額頭。

  溫熱的呼吸掃過皮膚,顧聽微汗毛乍起,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,本能地後縮了一點,卻不敢躲開太遠,呆呆看著盧硯錚關了燈起身離去。

  偌大的空間安靜得可怕,落地窗外樹影搖晃,就著穿過玻璃的白色月光,在牆上投出一大片黑影。

  顧聽微把薄被拉高,幾乎遮住半張臉,懷裡牢牢抱著古琴匣子。

  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,可恐懼像細密的絲線纏緊心臟,腦子亂糟糟的,半點睡意都沒有。

  盧硯錚在書房忙到半夜,他揉著眉心將最新的匯報材料批示、整理好,準備回臥室時,聽到了第一聲 「咔噠」。 很輕的一聲,是某種東西撞擊金屬內芯的聲響。

  凌晨兩點的長廊,這個聲音格外突兀。 「咔噠」,兩秒之後又響了一聲,這次比第一聲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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