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狠心
村子不大，木雕坊在村北頭，陸南堯一路小跑，只花十來分鐘就到了。
幾十年了，這地方幾乎沒變樣。唯一變的，是院牆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裂紋，一條一道刻著年頭。
他猛地推開大門。
「大哥來了。」王強拿著掃把正在清掃院子，跟之前在家裡判若兩人。
「戴個帽子，滿頭大汗的，小心著涼。」陸南堯掃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門窗緊閉的工作間。「武叔在裡面呢？」
「好的，你好好干，別再讓你師父操心！」
陸南堯看到另一間房裡正在伏案的高悅，對她揮揮手，然後推開門，一腳跨進了工作間。
「小堯來了。」高武放下手中的鑿子，重重地掃了一眼工作檯上的木雕後站起身來，「來，找地方坐。」
陸南堯沒著急坐下，走到高武身前，拍了拍老人的胳膊，餘光落在工作檯上的斧子上，上面還落著木屑，「武叔今兒精氣神不錯嘛。」
「油嘴滑舌，」高武故意白了一眼，「我每天不都是這個樣子。」
說完，他哈哈一笑，拉著陸南堯走到工作檯前，指著一幅半成品木雕。「這個當做小悅的嫁妝怎麼樣？」
陸南堯看了看高武翹起的嘴角，那笑意裡帶著自信、從容，他的目光落下，仔細打量木雕，「武叔的手藝沒得說，這幅雕出來的價格會比《雪嶺蒼松》還要高！」
高武冷不丁抄起斧子，握著斧柄的手背上，青筋一根根鼓起來。
陸南堯的心一下提起來，看著那把斧子。
「小堯，這幅木雕我雕了兩年。」
他握著斧子，沒動。
「小悅她媽走那年，我開始動手雕它，那個時候也沒譜。只要心裡難受，就鑿兩下。鑿著鑿著，就成了一件東西。」
陸南堯站在他身後，沒說話。
「小悅嫁人那天，我原本想把這個給她，也算對她媽有個交代。」
高武的手顫抖起來。
「可我現在明白了。原來的那些堅持都是錯的，木雕坊都要沒了，我拿什麼給小悅做嫁妝，還交代個屁啊。」
他轉過身，把斧子遞到陸南堯面前。
「小堯，你替武叔劈了它。」
陸南堯看了看斧子，又看看高武，目光收回來，手卻沒伸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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斧子懸在兩個人中間。
「你替我。」高武又說了一遍。
陸南堯看著那把斧子，耳邊是自己的心跳聲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坐進蝗蟲資本的會議室，梁京遞給他一支筆，說「你簽」。
他簽了。
那天之後，很多東西就變了。
直到老班組解散時抱在一起哭泣的模糊場面，永遠刻進腦子裡。他想盡辦法，嘗試彌補那場過失，可那些被傷害過的人，不知道在哪裡。
現在高武遞給他一把斧子，說「你劈」。
陸南堯的手沒有抬起來，反而退後一步。
高武瞄了他一眼，二話不說，掄起斧子狠狠地劈下去。
砰的一聲。
「武叔！」
砰、砰、砰……
面前碎木橫飛，陸南堯想上前攔住，可高武手上的斧子一下接一下，根本不給他插手的空隙。
他只能再退後一步，等斧子落下的間隙，彎腰撿起一片崩飛的木塊，翻過來看了看紋路，「武叔，你這是幹啥啊？」
一下又一下，高武劈累了，把斧頭在手裡掉個方向，斧柄衝著陸南堯，「來，你替武叔接著劈。」
陸南堯想勸，可心中湧起一陣陣痛楚，他看著斧子手指蜷了蜷，想碰卻不敢，只得把頭扭到一邊。
咣當一聲，高武把斧頭扔在台子上，紅著眼睛看著那幅殘破的木雕，大口喘著氣，「小堯啊，昨天你離開以後，我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好久，也想了好久……」
老人的嘴唇不住地顫抖，一度說不出話來。陸南堯沒有張口再勸，只是默默地守在一旁。
「你說得對，撐下去，道才在。」高武轉過頭，看著陸南堯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十根粗壯的手指用力地攥起來。
陸南堯看著他仰起頭，直到又平靜地落下來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，好似將幾十年積壓的委屈、迷茫和痛苦全部吐了出來，「30萬，好大一筆錢啊，就是個屁！木雕坊要想活下去，必須得換個活法。」
高武盯著破爛不堪的木雕，面無表情，半晌，沒再說話。
「武叔，你先坐下來喝點水。」陸南堯端起高武的茶杯，遞了過去，眼睛不住地打量，生怕老人受到劇烈刺激。
高武一把推開茶杯，斜撇著陸南堯，冷笑，「怎麼？看不起你武叔，以為我就這麼垮了？」
「哪有？」陸南堯擠出笑容，一雙眼睛不住地在老人臉上遊走。
「這幅嫁妝，」高武眯起眼睛，冷哼一聲，「等我做出更好的再給閨女。」
「武叔……」陸南堯相勸，一時間卻不知道在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麼。
「小堯啊，武叔就是個村裡的木匠，見過個啥世面，這腦子裡就只有一根筋。」高武看了看自己的雙手，「小悅沒嫁出去，我就不能服老，這腦子就得變。」
他仰起頭，對著屋頂大聲道：「要不然我這把老骨頭真得去長白山的林子裡扛木頭去了。」
陸南堯的目光從斧子移開，他剛想開口，外面傳來高悅的聲音，「爸！你幹嘛啊！」
「小悅！」王強喚了一聲，手裡緊緊攥著掃把，幾次想衝進去，可是看到師父那副兇巴巴的樣子，他沒敢往前邁出一步，最後將掃把用力摔在地上，目光跟著高悅跑向門口。
高悅站在門口，一隻手扶著門框，直勾勾地盯著工作檯上的木雕殘骸。
「閨女來了，」高武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看著高悅，又指了指陸南堯，「快給你堯哥倒水！」
高悅眼圈紅著，站在原地，「爸，你昨天坐了一宿，你磨斧頭的聲音，我聽了一宿。」
高武沒回頭。
「我知道你想幹什麼。你想把《雪嶺蒼松》也劈了，對吧？你怕賣出去，你怕以後都得這麼賣。」
高武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高悅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地上散落的碎木一塊一塊撿起來，抱在懷裡。有一塊崩到了牆角，她爬過去，伸手去夠，手指碰到木頭的時候，眼淚掉在木屑上。
王強跑過來，想要幫忙，卻被她用力推到一邊。
「爸，這塊木頭我認識。」她的聲音抖得厲害，「我媽走的時候，你抱著它哭過，說這木頭的紋路好，以後給小悅雕嫁妝，讓她放心。可現在你把它劈了。」
她抬起頭，淚流滿面。
「爸，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？」
高武心疼地看著女兒，想伸手，抖了抖，終究沒伸出去。
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工作間，陸南堯招呼王強，「快把這裡收拾一下，一旦客人來上門驗貨，看到這個樣子就麻煩了。」
吱嘎一聲，門被推開。
許琳站在門口，圍巾上落著雪。
她掃了一眼滿地碎木，又看了看陸南堯頭髮上的木屑，愣了一下，餘光掃到高武身旁的斧子。
最後她看向高悅懷裡抱著的碎木塊。
「看來，我來的不是時候，今天能取貨麼？」
高武低著頭，搶先說道：「不。你來得正好。進來吧！」
「不用收拾了，」他招呼王強，「你去把《雪嶺蒼松》拿來。」
許琳沒看王強，重新看向陸南堯，目光落在他頭上還沾著的木屑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幾十年了，這地方幾乎沒變樣。唯一變的，是院牆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裂紋，一條一道刻著年頭。
他猛地推開大門。
「大哥來了。」王強拿著掃把正在清掃院子，跟之前在家裡判若兩人。
「戴個帽子，滿頭大汗的，小心著涼。」陸南堯掃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門窗緊閉的工作間。「武叔在裡面呢？」
「好的，你好好干，別再讓你師父操心！」
陸南堯看到另一間房裡正在伏案的高悅，對她揮揮手，然後推開門，一腳跨進了工作間。
「小堯來了。」高武放下手中的鑿子，重重地掃了一眼工作檯上的木雕後站起身來，「來，找地方坐。」
陸南堯沒著急坐下，走到高武身前，拍了拍老人的胳膊，餘光落在工作檯上的斧子上，上面還落著木屑，「武叔今兒精氣神不錯嘛。」
「油嘴滑舌，」高武故意白了一眼，「我每天不都是這個樣子。」
說完，他哈哈一笑，拉著陸南堯走到工作檯前，指著一幅半成品木雕。「這個當做小悅的嫁妝怎麼樣？」
陸南堯看了看高武翹起的嘴角，那笑意裡帶著自信、從容，他的目光落下，仔細打量木雕，「武叔的手藝沒得說，這幅雕出來的價格會比《雪嶺蒼松》還要高！」
高武冷不丁抄起斧子，握著斧柄的手背上，青筋一根根鼓起來。
陸南堯的心一下提起來，看著那把斧子。
「小堯，這幅木雕我雕了兩年。」
他握著斧子，沒動。
「小悅她媽走那年，我開始動手雕它，那個時候也沒譜。只要心裡難受，就鑿兩下。鑿著鑿著，就成了一件東西。」
陸南堯站在他身後，沒說話。
「小悅嫁人那天，我原本想把這個給她，也算對她媽有個交代。」
高武的手顫抖起來。
「可我現在明白了。原來的那些堅持都是錯的，木雕坊都要沒了，我拿什麼給小悅做嫁妝，還交代個屁啊。」
他轉過身，把斧子遞到陸南堯面前。
「小堯，你替武叔劈了它。」
陸南堯看了看斧子，又看看高武，目光收回來，手卻沒伸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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斧子懸在兩個人中間。
「你替我。」高武又說了一遍。
陸南堯看著那把斧子，耳邊是自己的心跳聲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坐進蝗蟲資本的會議室，梁京遞給他一支筆，說「你簽」。
他簽了。
那天之後，很多東西就變了。
直到老班組解散時抱在一起哭泣的模糊場面，永遠刻進腦子裡。他想盡辦法，嘗試彌補那場過失，可那些被傷害過的人，不知道在哪裡。
現在高武遞給他一把斧子，說「你劈」。
陸南堯的手沒有抬起來，反而退後一步。
高武瞄了他一眼，二話不說，掄起斧子狠狠地劈下去。
砰的一聲。
「武叔！」
砰、砰、砰……
面前碎木橫飛，陸南堯想上前攔住，可高武手上的斧子一下接一下，根本不給他插手的空隙。
他只能再退後一步，等斧子落下的間隙，彎腰撿起一片崩飛的木塊，翻過來看了看紋路，「武叔，你這是幹啥啊？」
一下又一下，高武劈累了，把斧頭在手裡掉個方向，斧柄衝著陸南堯，「來，你替武叔接著劈。」
陸南堯想勸，可心中湧起一陣陣痛楚，他看著斧子手指蜷了蜷，想碰卻不敢，只得把頭扭到一邊。
咣當一聲，高武把斧頭扔在台子上，紅著眼睛看著那幅殘破的木雕，大口喘著氣，「小堯啊，昨天你離開以後，我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好久，也想了好久……」
老人的嘴唇不住地顫抖，一度說不出話來。陸南堯沒有張口再勸，只是默默地守在一旁。
「你說得對，撐下去，道才在。」高武轉過頭，看著陸南堯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十根粗壯的手指用力地攥起來。
陸南堯看著他仰起頭，直到又平靜地落下來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，好似將幾十年積壓的委屈、迷茫和痛苦全部吐了出來，「30萬，好大一筆錢啊，就是個屁！木雕坊要想活下去，必須得換個活法。」
高武盯著破爛不堪的木雕，面無表情，半晌，沒再說話。
「武叔，你先坐下來喝點水。」陸南堯端起高武的茶杯，遞了過去，眼睛不住地打量，生怕老人受到劇烈刺激。
高武一把推開茶杯，斜撇著陸南堯，冷笑，「怎麼？看不起你武叔，以為我就這麼垮了？」
「哪有？」陸南堯擠出笑容，一雙眼睛不住地在老人臉上遊走。
「這幅嫁妝，」高武眯起眼睛，冷哼一聲，「等我做出更好的再給閨女。」
「武叔……」陸南堯相勸，一時間卻不知道在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麼。
「小堯啊，武叔就是個村裡的木匠，見過個啥世面，這腦子裡就只有一根筋。」高武看了看自己的雙手，「小悅沒嫁出去，我就不能服老，這腦子就得變。」
他仰起頭，對著屋頂大聲道：「要不然我這把老骨頭真得去長白山的林子裡扛木頭去了。」
陸南堯的目光從斧子移開，他剛想開口，外面傳來高悅的聲音，「爸！你幹嘛啊！」
「小悅！」王強喚了一聲，手裡緊緊攥著掃把，幾次想衝進去，可是看到師父那副兇巴巴的樣子，他沒敢往前邁出一步，最後將掃把用力摔在地上，目光跟著高悅跑向門口。
高悅站在門口，一隻手扶著門框，直勾勾地盯著工作檯上的木雕殘骸。
「閨女來了，」高武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看著高悅，又指了指陸南堯，「快給你堯哥倒水！」
高悅眼圈紅著，站在原地，「爸，你昨天坐了一宿，你磨斧頭的聲音，我聽了一宿。」
高武沒回頭。
「我知道你想幹什麼。你想把《雪嶺蒼松》也劈了，對吧？你怕賣出去，你怕以後都得這麼賣。」
高武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高悅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地上散落的碎木一塊一塊撿起來，抱在懷裡。有一塊崩到了牆角，她爬過去，伸手去夠，手指碰到木頭的時候，眼淚掉在木屑上。
王強跑過來，想要幫忙，卻被她用力推到一邊。
「爸，這塊木頭我認識。」她的聲音抖得厲害，「我媽走的時候，你抱著它哭過，說這木頭的紋路好，以後給小悅雕嫁妝，讓她放心。可現在你把它劈了。」
她抬起頭，淚流滿面。
「爸，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？」
高武心疼地看著女兒，想伸手，抖了抖，終究沒伸出去。
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工作間，陸南堯招呼王強，「快把這裡收拾一下，一旦客人來上門驗貨，看到這個樣子就麻煩了。」
吱嘎一聲，門被推開。
許琳站在門口，圍巾上落著雪。
她掃了一眼滿地碎木，又看了看陸南堯頭髮上的木屑，愣了一下，餘光掃到高武身旁的斧子。
最後她看向高悅懷裡抱著的碎木塊。
「看來，我來的不是時候，今天能取貨麼？」
高武低著頭，搶先說道：「不。你來得正好。進來吧！」
「不用收拾了，」他招呼王強，「你去把《雪嶺蒼松》拿來。」
許琳沒看王強，重新看向陸南堯，目光落在他頭上還沾著的木屑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