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驚鴻閣立!讓子彈飛一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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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武昌城核心主街,南門大道東口。

  融雪順著青灰色的飛檐往下滴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淺窪。

  一座原本掛著沈氏綢緞莊招牌的三層高樓,一夜之間換了門面。

  黑漆底、描金邊的大匾穩穩懸在正門上方,上書三個大字:驚鴻閣。

  大門兩側沒擺開業常見的紅氈與響炮,反而豎起兩面長達三丈的素白生絹,絹布兩側擺著几案、狼毫和徽墨,幾個青衣小廝垂手立在兩側。

  大門緊閉,唯有一塊黑木牌子掛在門環中央,上面寫著八個朱紅字:

  開業兩日,只贈不賣!

  辰時剛過,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,路過的轎夫、挑擔的貨郎以及採買的世家管事,紛紛在門前駐足張望。

  「驚鴻閣?

  這是賣脂粉還是賣字畫的?」

  「牌子掛得這麼大,門卻關得嚴實,裝神弄鬼!」

  「瞧那牌子上的字,只贈不賣?天下哪有開門不做買賣的道理!」

  幾個遊蕩在街口的苦鹽販子抄著手,嘴裡嚼著乾草根,衝著驚鴻閣的台階吐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管他賣什麼,吳興沈家騰出來的鋪子,多半又是賣些江北運來的爛布。」

  「聽說掌柜是個外鄉來的,借著大將軍府的名頭招搖撞騙罷了。」

  議論聲越來越雜,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把街面堵了大半。

  二樓雅閣的臨街窗邊,沈清秋換了一身幹練的青色暗紋錦袍,手裡捏著一柄象牙骨小扇。

  她望著樓下指指點點的雜亂人群,秀眉蹙成一團。

  「七安,上百斤雪花鹽全在後院地窖鎖著,你連樣品都不擺出去,光立兩塊白絹做什麼?」

  李七安四平八穩地靠在她的玉腿上,手裡拿著一個橘子。

  自從上次一役,他又感覺自己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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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自信滿滿,初次在王驚鴻那裡的折戟沉沙,都在這個漂亮女人身上找補了回來。

  「沈掌柜,買賣要是靠吆喝就能做大,街口的王麻子早成武昌首富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潤了潤嗓子:

  「高門大戶缺的是鹽嗎?

  他們缺的是比別人高出一截的臉面。

  咱們這鹽若是論斤擺在案板上叫賣,在他們眼裡,跟街邊的苦鹽沒有任何分別。」

  沈清秋咬了咬下唇:

  「那這兩面白絹又是何意?」

  「簽名牆。」

  李七安放下茶盞,指節在案几上敲了敲:

  「去把消息放出去。

  凡江左有名望的士族名士、秦淮河排得上號的清倌花魁,只要肯在這絹布上留下墨寶,便可登樓,領走一兩御品雪鹽!」

  沈清秋算盤打得極快:

  「一兩?

  兩百斤鹽,換兩千份字畫?

  那些名士自視清高,怎會為了區區一兩鹽在大街上落款?」

  「去辦就是。」

  李七安眼皮都沒抬:

  「名士要名,花魁要捧。

  人抬人,才能把這鹽抬上去。

  不急,讓子彈飛一會!」

  沈清秋看了他一眼,沒再多問,轉身下樓吩咐。

  臨近午時,顧家在秦淮河畔布下的暗線終於動了。

  幾個身穿儒衫的文痞混進人群,站在驚鴻閣台階下扯著嗓子喊:

  「什麼御品雪鹽,聽聞是從牛首山毒礦里刨出來的死人土!」

  「吃了輕則爛肚腸,重則當場沒命!」

  「大將軍府這是缺了軍餉,拿毒物來坑害建康百姓!」

  謠言順著冷風散開,原本駐足觀望的百姓連退數步,紛紛變了臉色,街面上的氣氛頓時有些僵冷。

  二樓迴廊的陰影處,王驚鴻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這裡。

  她一身黑色勁裝,抱臂而立,腰間的雁翎刀在陰影里泛著幽光。

  「娘,娘子?你什麼時候來的?不是在青龍寨留守嗎?」

  再見娘子,李七安突然有點心虛,但隨後挺了挺酸脹的腰:這年代,不是三妻四妾,豈不是讓人笑話?!

  「怎麼,你不歡迎我?」

  「哪能呢!

  娘子請看,『驚鴻閣!』

  你才是主人哪!

  鹽帶來了嗎?」

  李七安急忙轉移話題。

  她嘴角笑了笑,走到桌前,俯視著李七安:

  「別轉移話題!

  顧家已經出手了。

  照這個架勢,如果在建康,今天天黑之前,驚鴻閣就會被府衙當成妖邪聚點封了。

  你口中的子彈,還要飛多久?」

  敢情,她都聽見了?

  李七安抓起桌上的一塊點心塞進嘴裡,故作鎮定:

  「怕什麼?

  咱們只送不賣,他們憑什麼封我的?

  而且,這是武昌!」

  「詭辯!」

  「娘子別急!

  魚餌剛下水,大魚還沒咬鉤呢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樓下長街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鑾鈴聲。

  兩輛垂著鵝黃流蘇的華麗香車緩緩行來,四周跟著八名健碩的抱劍侍女。

  車簾微掀,蘭麝香氣順著車窗散開。

  車停在驚鴻閣前,一名戴著輕紗帷帽、身姿曼妙的女子由丫鬟攙扶著走下馬車。

  圍觀的人群中爆出一陣喊聲!

  「是南樓八艷之首的蘇曼娘!」

  「連蘇大家(同姑)都被驚動了?」

  【備註:大家,讀大gu,東晉多用來稱呼博通典籍、善詩文、精通樂藝的女子。】

  緊接著,後方一輛掛著陳郡謝氏徽記的寬大青帷馬車也停了下來,走下一名身著鶴氅、袒胸露腹的中年名士。

  來人正是名震江左的清談領袖謝鯤謝幼輿,也是前任大將軍府長史。

  這老饕嗜酒如命,平生最愛遊山玩水與天下珍饈,聽聞武昌出了絕味,天不亮便催著車夫趕來。

  謝鯤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,又看了看那面高懸的白絹,哈哈大笑:

  「好一個只贈不賣!

  李七安,老夫倒要嘗嘗,你帶回來的神秘物事,到底值不值老夫這一幅墨寶!」

  謝鯤大步走到几案前,挽起寬袖,提起飽蘸濃墨的狼毫,在白絹正中揮毫寫下一首五言詩,字跡奔放不羈。

  蘇曼娘亦是移步上前,在右下角端端正正簽下了自己的芳名與小印。

  驚鴻閣的大門吱呀一聲拉開一道縫隙。

  阿大捧著兩個精雕細琢的紫檀木小盒走出來,遞到二人手中。

  光是這小木盒,看上去就價值至少一千錢!

  當然以李七安和沈清秋這一對奸商淫婦操守,只有少數人才給真的,其它人都是柳木、楊木沁紅做的。

  謝鯤迫不及待地摳開木盒,伸出粗短的食指沾了一大截放入口中。

  細雪般的鹽粒入口即化,霸道的鮮咸在舌尖散開,沒有半點苦澀,甚至回味中泛著甘洌。

  謝鯤整個人定在當場,手裡的麈尾頓在半空,大聲叫絕:

  「妙!妙絕!

  世間竟真有如此神物!

  老夫這輩子吃過的貢鹽,全如嚼爛泥草木!

  快,給老夫再來兩盒!」


  「此物純淨若雪,鮮美絕倫,一兩千錢亦不為過!」

  「此鹽只有天上有,人間難得幾回嘗!」

  這句話借著謝鯤與蘇曼娘的口,半日之內傳遍了整個建康城的世家府邸與秦淮兩岸。

  原本叫囂的文痞閉了嘴,縮著脖子溜進巷子裡。

  第二天整整一日,驚鴻閣樓前水泄不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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