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章 三千塊
韓碩發來的定位落在江城下轄的一個鎮上，導航顯示距離市區還有四十分鐘車程。
路越開越窄，兩邊的高樓變成了矮平房，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，再往裡拐，連水泥都沒了，黃土路面上積著昨夜的雨水，車輪碾過去濺起泥點子。
秦墨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。
厲霆深靠在座椅上沒說話，從上飛機到現在三個小時，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，手裡攥著手機，屏幕黑著。
車在一排低矮的磚瓦房前停下來。
門牌號對上了，院牆上的水泥皮剝了大半，露出裡面紅磚的顏色，鐵門鏽跡斑斑，門縫裡能看見一小片菜地。
厲霆深推開車門下去了。
皮鞋踩在泥地上，褲腳濺了一點泥水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沒在意，抬手敲門。
院子裡有狗叫起來了，拴著鏈子嘩啦嘩啦響。
過了半分鐘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屋裡出來，穿著褪了色的藍布外套，頭髮花白，走路有點跛，看見門口停著的黑色轎車，腳步慢了下來。
「找誰？」
「蘇國良？」
男人的視線從車上收回來，落在厲霆深臉上，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秦墨，表情里多了一層警惕。
「我是，你們是……」
「我姓厲。」厲霆深的聲音很平，「蘇婉的丈夫。」
蘇國良的手搭在門栓上沒動，愣了足足五六秒。
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：「老蘇，誰啊？」
蘇國良回頭喊了一句：「你先別出來。」
他又轉回來看著厲霆深，嘴唇動了兩下。
「你是婉婉的……」
「我是她丈夫，有些事想問你。」
蘇國良的手從門栓上鬆開了，往後退了一步，把門拉開一條縫。
「進來說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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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不大，地上鋪的石板縫裡長著草，角落堆著幾捆柴火，一隻黃狗拴在牆根衝著來人齜牙。
屋裡更小，客廳兼飯廳，一張方桌上擺著沒收的碗筷，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，發黃了，看不太清。
蘇國良拿了兩隻搪瓷杯倒了水推過來，水裡漂著茶葉梗子。
厲霆深沒碰那杯子，坐在條凳上，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對面的男人。
「蘇婉現在在哪？」
蘇國良的目光躲了一下：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她沒跟你聯繫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蘇國良搓了搓手，「婉婉十八歲走的，說要去大城市打工，走了之後就很少回來了，一年打兩三個電話，前兩年連電話都不打了。」
厲霆深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「你不關心你女兒去了哪裡？」
蘇國良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手指絞著衣角，沒接話。
秦墨站在門邊沒出聲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，牆上那張照片裡有一個扎辮子的小女孩，站在兩個大人中間，臉上沒什麼笑容。
「蘇婉小時候在這裡長大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從小就在？」
蘇國良的手停住了，抬起頭來看他。
厲霆深往前傾了一點身子，聲音還是那個調，但屋裡的空氣忽然沉了。
「我再問你一遍，蘇婉是你親生的嗎？」
蘇國良的臉白了。
「你，你怎麼……」
「回答我。」
蘇國良往後縮了一下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又看了一眼門口的秦墨，像是在確認有沒有退路。
「我……」
裡屋的門帘忽然被掀開了，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門後面，臉上帶著驚慌。
「老蘇！」
蘇國良猛地站起來：「我讓你別出來！」
女人沒退回去，攥著門帘看著厲霆深，眼珠子轉得飛快。
「你們要做什麼？婉婉的事我們真的不知道，她走了之後再沒聯繫過，你們要找她去找別人，我們管不了。」
厲霆深沒看她，視線釘在蘇國良臉上。
「她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？」
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狗在外面叫了兩聲，又不叫了。
蘇國良重新坐下來，兩隻手搓來搓去，像是搓不暖和。
「……不是。」
這幾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時候，他整個人往下癟了一截。
厲霆深的後背靠到了牆上。
「怎麼來的？」
蘇國良看著地面，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。
「買的。」
秦墨的手插在口袋裡，手指收緊了。
「那年村裡有個姓馬的，專幹這個營生，他領了個女娃來，兩三歲的樣子，白淨得很，一看就不是農村的孩子。」
蘇國良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是憋了很多年。
「他開價三千。我跟秀英結婚五年了沒孩子，就……就買了。」
厲霆深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溫度。
「那個姓馬的人現在在哪？」
「死了，十年前出車禍死了。」
「他當時有沒有說這孩子從哪裡來的？」
蘇國良又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絞著衣角的動作越來越快。
「他說了一句，說這丫頭是從大城市弄來的，家裡是做大生意的，讓我們把戶口落好了別聲張，別讓人找上門來。」
大城市。
做大生意的。
厲霆深的手擱在膝蓋上，指頭壓著褲縫，壓了很久。
「別的呢？」
「沒了。」蘇國良搖頭，「真的沒了，那時候誰敢多問，把孩子領回來就趕緊上了戶口。」
厲霆深站起來了。
蘇國良也跟著站起來，嘴張了張。
「那個……婉婉她，她過得還好吧？」
厲霆深已經走到門口了，聽見這句話，腳步停了一拍。
他沒回頭。
「你關心過嗎？」
院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，裡面傳來那個女人壓低了的哭聲和蘇國良含混的解釋。
厲霆深走到車旁邊站著沒上去，手撐在車頂上。
秦墨繞到另一邊，隔著車頂看了他一眼，沒催。
過了快一分鐘，厲霆深拉開車門坐進去。
「回機場。」
車開出村子的時候，秦墨從前座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老闆？」
厲霆深靠在后座上，手搭在車窗邊沿，目光看著外面倒退的農田和矮房。
「三千塊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秦墨沒有接話。
「她被人用三千塊從家裡偷走，在這個地方長到十八歲，一個人去了大城市，然後嫁給了我。」
窗外的田野很安靜，稻子還沒黃。
「秦墨，她在我身邊七年，我連這些都不知道。」
秦墨看著前方的路。
車開上高速之後，厲霆深忽然開口了。
「大城市，做大生意。」
他閉上眼，把這幾個字來回嚼了兩遍。
「蘇氏集團二十五年前丟過一個孩子。」
秦墨的手握著方向盤的力氣重了一截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查。蘇氏二十五年前有沒有報過失蹤案，丟的是不是一個兩三歲的女孩。」
秦墨拿出手機單手操作，把這條記在備忘錄最頂端。
厲霆深沒再說話，閉著眼靠在后座上。
車在高速上跑了很久，他一動沒動，手指間攥著那條從衣帽間帶出來的霧藍色絲巾，攥得絲面上全是褶皺。
「不可能。」
他嘴唇動了一下，聲音輕到秦墨根本聽不見。
「蘇婉怎麼可能是蘇家人？」
但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他不敢信，又不敢不信。
路越開越窄，兩邊的高樓變成了矮平房，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，再往裡拐，連水泥都沒了，黃土路面上積著昨夜的雨水，車輪碾過去濺起泥點子。
秦墨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。
厲霆深靠在座椅上沒說話，從上飛機到現在三個小時，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，手裡攥著手機，屏幕黑著。
車在一排低矮的磚瓦房前停下來。
門牌號對上了，院牆上的水泥皮剝了大半，露出裡面紅磚的顏色，鐵門鏽跡斑斑，門縫裡能看見一小片菜地。
厲霆深推開車門下去了。
皮鞋踩在泥地上，褲腳濺了一點泥水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沒在意，抬手敲門。
院子裡有狗叫起來了，拴著鏈子嘩啦嘩啦響。
過了半分鐘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屋裡出來，穿著褪了色的藍布外套，頭髮花白，走路有點跛，看見門口停著的黑色轎車，腳步慢了下來。
「找誰？」
「蘇國良？」
男人的視線從車上收回來，落在厲霆深臉上，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秦墨，表情里多了一層警惕。
「我是，你們是……」
「我姓厲。」厲霆深的聲音很平，「蘇婉的丈夫。」
蘇國良的手搭在門栓上沒動，愣了足足五六秒。
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：「老蘇，誰啊？」
蘇國良回頭喊了一句：「你先別出來。」
他又轉回來看著厲霆深，嘴唇動了兩下。
「你是婉婉的……」
「我是她丈夫，有些事想問你。」
蘇國良的手從門栓上鬆開了，往後退了一步，把門拉開一條縫。
「進來說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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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不大，地上鋪的石板縫裡長著草，角落堆著幾捆柴火，一隻黃狗拴在牆根衝著來人齜牙。
屋裡更小，客廳兼飯廳，一張方桌上擺著沒收的碗筷，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，發黃了，看不太清。
蘇國良拿了兩隻搪瓷杯倒了水推過來，水裡漂著茶葉梗子。
厲霆深沒碰那杯子，坐在條凳上，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對面的男人。
「蘇婉現在在哪？」
蘇國良的目光躲了一下：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她沒跟你聯繫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蘇國良搓了搓手，「婉婉十八歲走的，說要去大城市打工，走了之後就很少回來了，一年打兩三個電話，前兩年連電話都不打了。」
厲霆深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「你不關心你女兒去了哪裡？」
蘇國良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手指絞著衣角，沒接話。
秦墨站在門邊沒出聲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，牆上那張照片裡有一個扎辮子的小女孩，站在兩個大人中間，臉上沒什麼笑容。
「蘇婉小時候在這裡長大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從小就在？」
蘇國良的手停住了，抬起頭來看他。
厲霆深往前傾了一點身子，聲音還是那個調，但屋裡的空氣忽然沉了。
「我再問你一遍，蘇婉是你親生的嗎？」
蘇國良的臉白了。
「你，你怎麼……」
「回答我。」
蘇國良往後縮了一下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又看了一眼門口的秦墨，像是在確認有沒有退路。
「我……」
裡屋的門帘忽然被掀開了，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門後面，臉上帶著驚慌。
「老蘇！」
蘇國良猛地站起來：「我讓你別出來！」
女人沒退回去，攥著門帘看著厲霆深，眼珠子轉得飛快。
「你們要做什麼？婉婉的事我們真的不知道，她走了之後再沒聯繫過，你們要找她去找別人，我們管不了。」
厲霆深沒看她，視線釘在蘇國良臉上。
「她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？」
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狗在外面叫了兩聲，又不叫了。
蘇國良重新坐下來，兩隻手搓來搓去，像是搓不暖和。
「……不是。」
這幾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時候，他整個人往下癟了一截。
厲霆深的後背靠到了牆上。
「怎麼來的？」
蘇國良看著地面，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。
「買的。」
秦墨的手插在口袋裡，手指收緊了。
「那年村裡有個姓馬的，專幹這個營生，他領了個女娃來，兩三歲的樣子，白淨得很，一看就不是農村的孩子。」
蘇國良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是憋了很多年。
「他開價三千。我跟秀英結婚五年了沒孩子，就……就買了。」
厲霆深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溫度。
「那個姓馬的人現在在哪？」
「死了，十年前出車禍死了。」
「他當時有沒有說這孩子從哪裡來的？」
蘇國良又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絞著衣角的動作越來越快。
「他說了一句，說這丫頭是從大城市弄來的，家裡是做大生意的，讓我們把戶口落好了別聲張，別讓人找上門來。」
大城市。
做大生意的。
厲霆深的手擱在膝蓋上，指頭壓著褲縫，壓了很久。
「別的呢？」
「沒了。」蘇國良搖頭，「真的沒了，那時候誰敢多問，把孩子領回來就趕緊上了戶口。」
厲霆深站起來了。
蘇國良也跟著站起來，嘴張了張。
「那個……婉婉她，她過得還好吧？」
厲霆深已經走到門口了，聽見這句話，腳步停了一拍。
他沒回頭。
「你關心過嗎？」
院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，裡面傳來那個女人壓低了的哭聲和蘇國良含混的解釋。
厲霆深走到車旁邊站著沒上去，手撐在車頂上。
秦墨繞到另一邊，隔著車頂看了他一眼，沒催。
過了快一分鐘，厲霆深拉開車門坐進去。
「回機場。」
車開出村子的時候，秦墨從前座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老闆？」
厲霆深靠在后座上，手搭在車窗邊沿，目光看著外面倒退的農田和矮房。
「三千塊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秦墨沒有接話。
「她被人用三千塊從家裡偷走，在這個地方長到十八歲，一個人去了大城市，然後嫁給了我。」
窗外的田野很安靜，稻子還沒黃。
「秦墨，她在我身邊七年，我連這些都不知道。」
秦墨看著前方的路。
車開上高速之後，厲霆深忽然開口了。
「大城市，做大生意。」
他閉上眼，把這幾個字來回嚼了兩遍。
「蘇氏集團二十五年前丟過一個孩子。」
秦墨的手握著方向盤的力氣重了一截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查。蘇氏二十五年前有沒有報過失蹤案，丟的是不是一個兩三歲的女孩。」
秦墨拿出手機單手操作，把這條記在備忘錄最頂端。
厲霆深沒再說話，閉著眼靠在后座上。
車在高速上跑了很久，他一動沒動，手指間攥著那條從衣帽間帶出來的霧藍色絲巾，攥得絲面上全是褶皺。
「不可能。」
他嘴唇動了一下，聲音輕到秦墨根本聽不見。
「蘇婉怎麼可能是蘇家人？」
但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他不敢信，又不敢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