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自行車只剩一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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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沒有父親管教的孩子,就該停課反省!」

  高大勇的話落在辦公室里,北北把安安往身後擋了擋,林晚秋按著他肩膀,沒讓他再往前頂。

  賀蘭英將鋼筆放到記錄本旁邊,抬頭說:「高同志,停不停課要看事情經過,不能憑一句氣話定。」

  「經過還不清楚嗎?」高大勇指著高小虎鼻下的紙團,「我兒子流著血坐在這兒,他林北北站得好好的,誰吃虧誰占理,學校總得有個說法!」

  「高小虎先扯安安的蝴蝶結,也說了不該說的話。」林晚秋把安安的布結扶正,「北北推人有錯,我認。高小虎做錯的地方,也該認。」

  「說兩句話算什麼錯?」高大勇臉沉下來,「小孩子打鬧,嘴上沒個把門的多正常。倒是你家這個,一言不合就動手,以後誰敢跟他一塊上學?」

  北北聽得耳朵發熱,嘴唇抿成一條線,忽然扭頭問高小虎:「你還敢說安安會被賣掉嗎?」

  「林北北。」林晚秋叫住他。

  北北沒有回頭,只盯著高小虎:「你再說一次,我還推你。」

  安安小手抓住哥哥的衣角,低低喊了一聲:「哥哥。」

  辦公室門外響起腳步聲,有人站在門口往裡瞧,正是學校派去團部報信的學生,他喘著氣說:「賀老師,我已經告訴團部了,許成同志說周團長在開會。」

  高大勇嗤了一聲。

  「團長忙著帶兵,哪有空管這個。人家親爹都不來,倒讓一個女人在這兒講道理。」

  林晚秋把北北拉到身邊,替他拍掉袖口上的灰。

  「周硯川來不來,不影響北北該承擔的事。」

  「他來不來,當然有影響。」高大勇說,「孩子跟誰過,誰管教,學校得弄清楚。今天能推人,明天還能拿團長家的名頭嚇唬同學。」

  「北北沒提過周硯川的職務。」賀蘭英說,「高同志,事情沒有查清前,別往孩子身上扣帽子。」

  高大勇還想開口,團部那頭,周硯川正將訓練總結翻到最後一頁。

  桌上的煤油燈燒得久,玻璃罩蒙了一層菸灰,許成抱著登記冊站在旁邊,手裡的鉛筆夾得筆直。

  陳國梁坐在窗邊,正說到三營夜訓的安排。

  「二連新兵的射擊成績往上提了,可夜間隊形散,老兵帶隊時還得盯住。上回山溝里那段路,兩個小子差點跑岔了……」

  門口有人喊了報告。

  唐明德從文件里抬起頭:「進來。」

  駐地小學的學生進門時臉都紅透了,先朝幾個人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,才說:「周團長,賀老師讓我來找您,林北北在學校和高小虎打架,高小虎流鼻血了,高連長已經過去了。」

  周硯川手裡的鋼筆停在紙頁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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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成趕緊接話:「團長,我去一趟學校,把情況問清楚,再把北北帶回來。」

  「你去算什麼。」陳國梁抬眼看他,「北北問起來,你是他什麼人?」

  許成撓了撓頭:「我就說團長讓我去的。」

  「那孩子聽完,心裡頭更沒著落。」陳國梁把手裡的鉛筆擱下,「周硯川,你上回在學校門口答應北北什麼來著?」

  周硯川沒說話。


  他當時說,會。

  唐明德合上文件夾,看了眼牆上的鐘。

  「離放學還有半個鐘頭,訓練總結差最後兩項。周硯川,你把夜訓安排和傷病統計交接給陳國梁,按正常手續請假去學校。」

  許成忙說:「團長,團部吉普車正好在院裡,我去跟駕駛員說一聲,先送您過去。」

  「車是去縣醫院送傷員的。」周硯川起身,將鋼筆插回衣袋,「公車不能跑家事。」

  「那我騎車去。」許成又說,「您留在這兒把工作做完,學校那邊我先穩住。」

  陳國梁忽然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,抬手扔過去。

  鑰匙砸在周硯川桌上,發出清脆一聲。

  「我的自行車停在後院,后座綁著繩,剎車也好使。剩下的事歸我,你趕緊去,別等人家把處理意見寫完了才露面。」

  周硯川看著那串鑰匙,沒有立刻拿。

  唐明德把請假登記本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學校是講事實的地方,到了那邊,你只當林北北的家長,不許亮軍銜壓人,也不許替孩子壓事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。」

  「還有。」唐明德指了指桌上的總結,「這份訓練安排,回來補簽。孩子出了事該管,部隊的事也不能丟給旁人。」

  周硯川提筆,在請假欄里寫下名字和外出事由。

  陳國梁將剩下的文件抱過去,嘴裡還不忘擠兌他:「平時讓你早點回家,你總說團里離不開人。現在好了,自行車只剩一輛,騎慢了,北北得記你一輩子。」

  「少說兩句。」

  「我替你著急還不成?」陳國梁擺擺手,「去吧,別把孩子當成訓練場上的兵。兵犯錯,你能罰他跑圈。北北犯錯,你得先讓他知道,家長來了。」

  周硯川抓起鑰匙,大步出了辦公室。

  後院只有陳國梁那輛二八大槓,車把上還掛著半個舊帆布袋,裡面露出幾根蔥葉。周硯川推車出門,許成追出來,把軍帽遞給他。

  「團長,您帽子忘了。」

  「你回去幫陳副團長整理統計表。」

  「那學校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我去。」

  許成站在原地,看著自行車衝出團部大門,轉頭沖陳國梁說:「陳副團長,團長騎得比拉練還快。」

  陳國梁低頭翻開文件,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他以前跑得快,是怕耽誤任務。現在跑得快,是怕孩子等。」

  礪山駐地的路剛化凍,車輪壓過坑窪,泥水濺到褲腿上。周硯川騎得急,過了供銷社後頭那段碎石路,腳下一空,車鏈從齒輪上滑了出去。

  自行車歪到路邊,他撐住車把,沒讓車倒下。

  後頭有個挑菜擔的老鄉看見了,停下問:「同志,鏈條掉了?我去村里喊個修車的來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周硯川蹲到車旁,翻開褲腳,伸手去掏卡在鏈罩里的鐵鏈。

  黑油沾滿掌心,鏈條磨得硬,手背蹭到齒輪邊緣,擦出一道口子。他把鏈條往上一托,轉動腳踏板,車輪空轉幾下,終於重新咬住。

  老鄉看得直搖頭:「我去一趟也快,你這手都髒成啥樣了。」

  「孩子在學校等。」

  周硯川抹了把掌心,重新跨上車。

  學校辦公室里,高大勇已經等得不耐煩,伸手去拿賀蘭英面前的記錄本。

  「賀老師,別等了。雙方家長都在,事情也問完了,林北北推人,先停課三天,寫個檢查,這處理不算重。」

  「學校的處理,需要校方定。」賀蘭英將本子收回來。

  「你還要等誰?」

  「等林北北的家長。」

  高大勇看向林晚秋,嘴裡帶著火:「她不就在這兒?」

  林晚秋沒有接話,只將安安抱到腿上,安安盯著哥哥破掉的袖子,小聲問:「媽媽,周叔叔會來嗎?」

  北北垂著頭,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。

  「他團里忙。」

  「那他會不會來?」

  「他……」

  門外自行車剎住,車鈴響了一聲。

  周硯川推門進來,軍裝下擺沾著泥點,右手黑油沒擦乾淨。他掃過屋裡幾個孩子,目光停在北北臉上,又看見高小虎鼻下的血漬。

  賀蘭英正要起身,高大勇已經冷聲開口:「周團長,您來得倒巧。孩子打架這種小事,也勞您親自跑一趟?」

  周硯川將自行車鑰匙放到窗台上,走到賀蘭英桌前。

  「先別落筆,我是林北北的家長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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