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門外來客
「晚秋，開門，我是你爹托我來的！」
林晚秋沒碰門栓，隔著門問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，哪村的，來礪山辦什麼事？」
外頭的人沉默片刻，才答：「我是青石村村幹部魏志衡，去縣裡開會，順路給你送個口信。」
趙秀茹靠到門邊，小聲問：「真是村幹部？」
「讓他把介紹信從門縫遞進來。」
「有介紹信，有。」門外傳來紙張摩擦聲，「林晚秋同志，你自己看。」
北北搬來小板凳，趴在門邊盯著那道縫。
一張折過兩回的介紹信塞了進來，上頭蓋著青石村的紅印，名字寫著魏志衡，事由是赴縣參加春耕會議。
林晚秋看完，將紙遞給趙秀茹。
趙秀茹認不得多少字，卻認得紅章，湊近看了半天：「章是真的？」
「村里公章是這個樣子。」林晚秋把紙收好，「趙嬸在屋裡，北北站在桌邊，門可以開。」
北北馬上說：「我不站桌邊，我站媽媽旁邊。」
「站旁邊可以，不許插嘴。」
「他要說假話呢？」
「你記著，等媽媽問你再說。」
門栓抽開，魏志衡站在院門外，腳邊放著一個舊帆布包，褲腿上沾了干泥。
他四十多歲，臉曬得發黑，看見林晚秋，先搓了搓手。
「晚秋，這幾年沒見，你都搬到這兒來了。」
「魏叔進來坐。」
「我就進來喝口水，說完還得趕車回縣裡。」
林晚秋側身讓開，沒帶他往裡屋走，只把人請到堂屋桌邊。
趙秀茹端來一碗熱水，放下時特意挨著林晚秋坐。
魏志衡看見桌上木箱封條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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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這是……防著誰？」
「家裡東西多，鎖起來省事。」林晚秋把介紹信放到桌面，「魏叔說是我爹托你來的，他讓你帶什麼話？」
魏志衡捧著碗，沒喝。
「你爹腰疼得厲害，開春地里濕，他下地時閃了腰，起身費勁。」
北北抬頭：「我姥爺是不是病得下不了炕，連藥都斷了？」
魏志衡看向林晚秋。
林晚秋說：「孩子問的，也是我要問的。魏叔，我爹現在在哪兒看病，吃的什麼藥，誰開的藥？」
「這個……」魏志衡挪了挪凳子，「村里衛生所看過，說是舊腰病，貼膏藥，吃點止疼片。」
「藥費多少？」
「沒花多少。」
「沒花多少，是多少？」
魏志衡端起碗喝水，碗沿碰到牙齒，發出輕響。
趙秀茹靠著桌沿開口：「魏同志，您別怪晚秋問得細。王桂蘭寫信說林叔斷藥了，還說晚秋不寄錢就來駐地鬧。病到什麼程度，總要有個準話吧？」
魏志衡放下碗：「沒到斷藥那一步。」
北北抓起文具盒，從裡頭取出那張日期表。
「那我媽媽寄的錢，村里收到了沒有？」
「收到了。」
「哪一次？」
「這個我哪能記得全。」
北北把紙攤平，小手按住邊角：「三年前五月，寄了一塊五毛。那時候我姥爺腿疼，王桂蘭說要買藥。收到了嗎？」
魏志衡看了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：「收到了。」
「前年十月，兩塊錢，說是給我姥爺抓咳嗽藥。收到了嗎？」
「收到了。」
「去年臘月，三塊錢，說是買棉花。收到了嗎？」
「也收到了。」
北北越問越快：「一共二十七塊六毛，王桂蘭是不是都拿到了？」
魏志衡抬手擦了把額頭。
「錢是收到了，可家裡日子難，二十幾塊錢攤三年，也不經花。」
「我媽媽又沒說不管我姥爺。」北北看著他，「她說有藥單就給藥錢。林建軍沒活干，為什麼要媽媽養？」
「北北。」林晚秋叫住他。
北北閉上嘴，手還壓著那張紙。
魏志衡看著孩子，臉上掛不住。
「晚秋，你別怪我說話繞。王桂蘭在村里鬧得厲害，她逢人就說你攀了高枝，不認窮爹，還說你把亡母留下的東西全捲走了。」
趙秀茹拍了桌子：「她還有臉說這個？」
魏志衡忙道：「我沒說信她。我這趟來，就是想讓你心裡有個數。她前天找了林建業，還有兩個本家嫂子，說要來礪山替你爹討個說法。」
林晚秋右手拇指壓住食指針眼。
「他們什麼時候動身？」
「原本說昨天走，後來林建軍去鎮上找車票，沒買著。他們手裡錢不夠，王桂蘭還在村里借。」
「她借錢來駐地，是為我爹看病，還是為了找我要錢？」
魏志衡沒答。
趙秀茹冷笑：「這還用問？真病得厲害，借來的錢該先送衛生所，不是拖家帶口跑幾百里地。」
「秀茹。」林晚秋將話截住，「魏叔，我請你來，不是讓你替我評誰對誰錯。你只要把知道的事寫下來。」
魏志衡臉色變了：「寫下來？」
「寫清三件事。我爹是舊腰病，沒有病危。過去三年我寄回的錢，村里大多知道收到了。王桂蘭正帶人準備來礪山索錢。」
「這，這讓我怎麼寫？」
「照實寫。」
「王桂蘭知道了，往後我在村里怎麼做事？」
北北把紙往前推了推。
「口頭上的孝順會變，紙上的數不會。」
魏志衡看著那一行行日期，臉上發熱。
林晚秋沒催，只拿出一張白紙和鋼筆。
「魏叔不願意寫，也可以。你今天說的話，我會記下來。等王桂蘭到了家屬院，曹幹事問起，我只能照著自己聽見的說。」
「你這是逼我？」
「我是在給你留準話。」林晚秋抬眼，「你是村幹部，村裡有人拿我爹的病做文章，你知道實情。你可以不替我撐腰，也別讓我拿著一團模糊話去擋人。」
魏志衡盯著鋼筆，許久沒動。
院外有人端著盆經過，腳步放慢，又被趙秀茹瞪得快步走遠。
魏志衡嘆了口氣。
「你娘走得早，你那會兒才十來歲，沈荷香留下的東西，村里當年是登過記的。」
林晚秋指尖一緊。
「登記過什麼？」
「嫁妝布料，木箱，首飾，還有……還有一張縫紉機票。」
趙秀茹倒吸一口氣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北北睜圓眼：「我外婆還有縫紉機票？」
「當年有。」魏志衡說，「票在不在，後來給誰了，我沒親眼見。」
「登記本呢？」
魏志衡低頭喝水，避開林晚秋的視線。
「王桂蘭說，單子在她手裡。」
林晚秋看著他：「她說的？」
「她拿著半張紙給人看過，上頭有沈荷香的名字。」
「半張紙，能證明什麼？」
「證明不了。」魏志衡終於抬起頭，「可她拿這個在村里說，說你早把嫁妝搬空了，剩下的都歸林家。」
北北氣得站起來：「那是我姥姥留給媽媽的！」
「你坐下。」林晚秋按住他的肩，「魏叔，村里登記這類東西，只有一張單子？」
魏志衡喉結動了動。
林晚秋沒移開視線。
魏志衡沉默良久，才低聲說：「那張嫁妝單，不在你繼母手裡，在村會計那兒。」
林晚秋沒碰門栓，隔著門問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，哪村的，來礪山辦什麼事？」
外頭的人沉默片刻，才答：「我是青石村村幹部魏志衡，去縣裡開會，順路給你送個口信。」
趙秀茹靠到門邊，小聲問：「真是村幹部？」
「讓他把介紹信從門縫遞進來。」
「有介紹信，有。」門外傳來紙張摩擦聲，「林晚秋同志，你自己看。」
北北搬來小板凳，趴在門邊盯著那道縫。
一張折過兩回的介紹信塞了進來，上頭蓋著青石村的紅印，名字寫著魏志衡，事由是赴縣參加春耕會議。
林晚秋看完，將紙遞給趙秀茹。
趙秀茹認不得多少字，卻認得紅章，湊近看了半天：「章是真的？」
「村里公章是這個樣子。」林晚秋把紙收好，「趙嬸在屋裡，北北站在桌邊，門可以開。」
北北馬上說：「我不站桌邊，我站媽媽旁邊。」
「站旁邊可以，不許插嘴。」
「他要說假話呢？」
「你記著，等媽媽問你再說。」
門栓抽開，魏志衡站在院門外，腳邊放著一個舊帆布包，褲腿上沾了干泥。
他四十多歲，臉曬得發黑，看見林晚秋，先搓了搓手。
「晚秋，這幾年沒見，你都搬到這兒來了。」
「魏叔進來坐。」
「我就進來喝口水，說完還得趕車回縣裡。」
林晚秋側身讓開，沒帶他往裡屋走，只把人請到堂屋桌邊。
趙秀茹端來一碗熱水，放下時特意挨著林晚秋坐。
魏志衡看見桌上木箱封條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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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這是……防著誰？」
「家裡東西多，鎖起來省事。」林晚秋把介紹信放到桌面，「魏叔說是我爹托你來的，他讓你帶什麼話？」
魏志衡捧著碗，沒喝。
「你爹腰疼得厲害，開春地里濕，他下地時閃了腰，起身費勁。」
北北抬頭：「我姥爺是不是病得下不了炕，連藥都斷了？」
魏志衡看向林晚秋。
林晚秋說：「孩子問的，也是我要問的。魏叔，我爹現在在哪兒看病，吃的什麼藥，誰開的藥？」
「這個……」魏志衡挪了挪凳子，「村里衛生所看過，說是舊腰病，貼膏藥，吃點止疼片。」
「藥費多少？」
「沒花多少。」
「沒花多少，是多少？」
魏志衡端起碗喝水，碗沿碰到牙齒，發出輕響。
趙秀茹靠著桌沿開口：「魏同志，您別怪晚秋問得細。王桂蘭寫信說林叔斷藥了，還說晚秋不寄錢就來駐地鬧。病到什麼程度，總要有個準話吧？」
魏志衡放下碗：「沒到斷藥那一步。」
北北抓起文具盒，從裡頭取出那張日期表。
「那我媽媽寄的錢，村里收到了沒有？」
「收到了。」
「哪一次？」
「這個我哪能記得全。」
北北把紙攤平，小手按住邊角：「三年前五月，寄了一塊五毛。那時候我姥爺腿疼，王桂蘭說要買藥。收到了嗎？」
魏志衡看了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：「收到了。」
「前年十月，兩塊錢，說是給我姥爺抓咳嗽藥。收到了嗎？」
「收到了。」
「去年臘月，三塊錢，說是買棉花。收到了嗎？」
「也收到了。」
北北越問越快：「一共二十七塊六毛，王桂蘭是不是都拿到了？」
魏志衡抬手擦了把額頭。
「錢是收到了，可家裡日子難，二十幾塊錢攤三年，也不經花。」
「我媽媽又沒說不管我姥爺。」北北看著他，「她說有藥單就給藥錢。林建軍沒活干，為什麼要媽媽養？」
「北北。」林晚秋叫住他。
北北閉上嘴，手還壓著那張紙。
魏志衡看著孩子，臉上掛不住。
「晚秋，你別怪我說話繞。王桂蘭在村里鬧得厲害，她逢人就說你攀了高枝，不認窮爹，還說你把亡母留下的東西全捲走了。」
趙秀茹拍了桌子：「她還有臉說這個？」
魏志衡忙道：「我沒說信她。我這趟來，就是想讓你心裡有個數。她前天找了林建業，還有兩個本家嫂子，說要來礪山替你爹討個說法。」
林晚秋右手拇指壓住食指針眼。
「他們什麼時候動身？」
「原本說昨天走，後來林建軍去鎮上找車票，沒買著。他們手裡錢不夠，王桂蘭還在村里借。」
「她借錢來駐地，是為我爹看病，還是為了找我要錢？」
魏志衡沒答。
趙秀茹冷笑：「這還用問？真病得厲害，借來的錢該先送衛生所，不是拖家帶口跑幾百里地。」
「秀茹。」林晚秋將話截住，「魏叔，我請你來，不是讓你替我評誰對誰錯。你只要把知道的事寫下來。」
魏志衡臉色變了：「寫下來？」
「寫清三件事。我爹是舊腰病，沒有病危。過去三年我寄回的錢，村里大多知道收到了。王桂蘭正帶人準備來礪山索錢。」
「這，這讓我怎麼寫？」
「照實寫。」
「王桂蘭知道了，往後我在村里怎麼做事？」
北北把紙往前推了推。
「口頭上的孝順會變，紙上的數不會。」
魏志衡看著那一行行日期，臉上發熱。
林晚秋沒催，只拿出一張白紙和鋼筆。
「魏叔不願意寫，也可以。你今天說的話，我會記下來。等王桂蘭到了家屬院，曹幹事問起，我只能照著自己聽見的說。」
「你這是逼我？」
「我是在給你留準話。」林晚秋抬眼，「你是村幹部，村裡有人拿我爹的病做文章，你知道實情。你可以不替我撐腰，也別讓我拿著一團模糊話去擋人。」
魏志衡盯著鋼筆，許久沒動。
院外有人端著盆經過，腳步放慢，又被趙秀茹瞪得快步走遠。
魏志衡嘆了口氣。
「你娘走得早，你那會兒才十來歲，沈荷香留下的東西，村里當年是登過記的。」
林晚秋指尖一緊。
「登記過什麼？」
「嫁妝布料，木箱，首飾，還有……還有一張縫紉機票。」
趙秀茹倒吸一口氣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北北睜圓眼：「我外婆還有縫紉機票？」
「當年有。」魏志衡說，「票在不在，後來給誰了，我沒親眼見。」
「登記本呢？」
魏志衡低頭喝水，避開林晚秋的視線。
「王桂蘭說，單子在她手裡。」
林晚秋看著他：「她說的？」
「她拿著半張紙給人看過，上頭有沈荷香的名字。」
「半張紙，能證明什麼？」
「證明不了。」魏志衡終於抬起頭，「可她拿這個在村里說，說你早把嫁妝搬空了，剩下的都歸林家。」
北北氣得站起來：「那是我姥姥留給媽媽的！」
「你坐下。」林晚秋按住他的肩，「魏叔，村里登記這類東西，只有一張單子？」
魏志衡喉結動了動。
林晚秋沒移開視線。
魏志衡沉默良久，才低聲說：「那張嫁妝單，不在你繼母手裡，在村會計那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