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三塊二毛錢的退路
「帶著兩個孩子還敢往礪山駐地跑，周團長真肯娶你？」
林晚秋攥著木箱拉手，抬眼看向身邊的錢大娘：「人還沒見著，婚事也沒辦，大娘先別替我把日子定死。」
綠皮火車停在松河縣站台，車門口的人往下擠，林北北一手拽住妹妹，一手替林晚秋扶著木箱。
錢大娘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，壓低聲音：「我不是多嘴，周硯川這個人，在駐地出了名地不好接近，平時見著人連話都不多說兩句，你帶著倆孩子進門，往後難不難，你得想清楚。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林晚秋低頭摸了摸右手食指的針眼，指腹壓在舊繭上，聲音不高：「我不是去享福，我是給孩子找個能落腳的地方。」
林安安仰著臉，頭髮被火車裡的菸灰蹭亂了：「媽媽，新爸爸會不會不讓安安吃飯？」
林北北把妹妹往身後擋，皺著眉：「誰要是不讓你吃飯，我就把他的碗端走。」
「你端誰的碗？」林晚秋把木箱放到腳邊，先給安安理好衣領，「北北，手不能先伸出去，話也不能先傷人。」
「可他們都說，男人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就不要別人家的。」
「別人怎麼說，跟咱們沒關係。」
林晚秋蹲下來，視線落在兩個孩子臉上：「你們記住，不管到了哪兒，媽媽都不會把你們分開，也不會把誰留下。」
林北北嘴唇抿住，沒再接話。
安安伸出小手，小心碰了碰林晚秋的袖口：「那我們去找住的地方嗎？」
「先喝口湯。」
站台邊擺著熱湯桶，白汽往上冒，安安從下車起就盯著那邊，北北也跟著看過幾回，只是每次都把眼睛轉開。
林晚秋從衣兜里摸出手帕，展開後是幾張零錢和糧票。
三塊二毛錢。
這是她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青石村後，能握在手裡的全部退路。
售貨員看了一眼孩子，又看她手裡的糧票：「一碗八分，糧票半兩，搪瓷缸自己帶了沒有？」
「有。」
林晚秋從木箱側邊抽出搪瓷缸，把八分錢和糧票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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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北立刻拉住她：「媽，咱們還得找住處。」
「住處要找，肚子也要顧。」
「我不餓。」
「剛才在車上，你把窩頭掰成兩半，說自己吃不下。」林晚秋把搪瓷缸接過來，熱氣撲到手背上，「北北，騙人不能拿吃飯騙人。」
安安把臉湊過去，又趕緊縮回來：「燙。」
「慢點喝。」
林晚秋把湯分給兩個孩子，自己拿出冷窩頭，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。
安安捧著缸沿，小口喝著，忽然把缸往林晚秋面前推：「媽媽也喝。」
「你和哥哥喝完，媽媽吃窩頭。」
「窩頭硬。」
「硬也能填肚子。」
北北端過搪瓷缸，先遞到安安嘴邊：「你喝兩口，再給我。」
安安沒動：「哥哥先喝。」
「我說你先喝。」
「你們一人一口。」
林晚秋開口，兄妹兩個才安靜下來。
錢大娘看著這一幕，嘆了口氣：「晚秋，你那個繼母真不是東西，兩個孩子都這麼大了，她還攛掇著把安安送人，說什么女娃留著費糧食。」
林北北猛地抬頭：「她敢！」
「她不敢了。」林晚秋把剩下的窩頭包好，放回布包里，「咱們已經出來了。」
「她還會來找咱們嗎？」
「找來了再說。」
林晚秋沒把王桂蘭那句「嫁給團長了就該幫襯家裡」告訴孩子，也沒說林建軍盯著她木箱時那副樣子。
木箱裡沒有金銀首飾，也沒有能換錢的物件。
最上頭是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，裡面壓著亡母留下的醃製筆記、裁剪筆記、一把舊木尺和一把剪刀。
剪刀的木柄被磨得發亮，刃口還利。
林晚秋在縣紡織廠做短工那兩年，跟著老師傅認布料，學排料，也學著把一尺布掰開算用處，知道哪種棉布下水會縮，哪種卡其布做褲腿耐磨，知道手裡沒錢時，一點碎布都不能亂扔。
這些本事不能立刻換成房子，卻能讓她不至於只等別人施捨。
錢大娘看她把木箱重新綁緊，忍不住問：「你真不問問周團長一個月有多少津貼？他是團長，總不能讓你們餓著。」
「他的津貼是他的。」
林晚秋抬起頭：「我只想知道，孩子跟著我進駐地，戶口能不能辦，學校能不能收，住的地方是不是能安穩下來。」
「你這孩子，怎麼淨問難處。」
「難處問明白了，往後才不用求人。」
錢大娘張了張嘴，最後把手裡的包袱放到木箱上：「我跟你等一會兒，軍車來了再走。」
「謝謝大娘。」
「別急著謝，我還得再勸你一句。」錢大娘往駐地的方向看了一眼，「周硯川這些年沒成家，不是沒人給他說親，是他自己不點頭。聽說他屋裡連張像樣的飯桌都沒有，灶房裡的鍋都落了灰。」
安安眨著眼：「那安安可以擦鍋。」
北北馬上說：「不擦，他家鍋髒，讓他自己擦。」
「北北。」
「本來就是。」
林晚秋沒有責怪，只把兒子肩頭的灰拍掉：「以後真住到一處，家裡的活不是誰一個人的。」
「他會幹活嗎？」
「先見了人再問。」
北北抿著嘴，目光落在站台出口：「要是他不讓安安上學呢？」
「那就不嫁。」
「要是他讓我們跟他姓呢？」
「也不嫁。」
「要是他讓媽媽把錢都交給他呢？」
「更不嫁。」
北北這才鬆開攥緊的拳頭：「那行。」
錢大娘被他逗得想笑，又怕孩子誤會，只得扭過臉咳了一聲：「你這小子，嘴倒是硬。」
「我得替我媽看著。」
「你媽比你會看人。」
林晚秋沒接這句，只低頭看了眼搪瓷缸。
「接咱們的人說了，火車到站就會來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還不來？」
站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，拉貨的板車從旁邊過去，車輪壓過地上的煤渣。
林晚秋把木箱拉到身前，沒催，也沒抱怨，只對錢大娘說：「大娘，您先回吧，別耽誤您回家。」
「我陪著，你一個女人帶倆孩子，別叫人看輕了。」
「大娘，您已經幫了不少。」
「我嘴碎歸嘴碎，心裡有數。」
北北站到林晚秋身側，背挺得直直的：「我能看箱子。」
安安也舉起手：「安安能看缸。」
林晚秋看著兄妹兩個，抬手揉了揉他們的頭髮：「好，北北看箱子，安安看缸，媽媽看路。」
又等了許久，站台外終於傳來發動機聲。
一輛軍車停在出口，車門推開，穿軍裝的年輕人跳下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他快步跑到林晚秋面前，先敬了個禮，聲音發緊。
「林同志，周團長臨時回不來了。」
林晚秋攥著木箱拉手，抬眼看向身邊的錢大娘：「人還沒見著，婚事也沒辦，大娘先別替我把日子定死。」
綠皮火車停在松河縣站台，車門口的人往下擠，林北北一手拽住妹妹，一手替林晚秋扶著木箱。
錢大娘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，壓低聲音：「我不是多嘴，周硯川這個人，在駐地出了名地不好接近，平時見著人連話都不多說兩句，你帶著倆孩子進門，往後難不難，你得想清楚。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林晚秋低頭摸了摸右手食指的針眼，指腹壓在舊繭上，聲音不高：「我不是去享福，我是給孩子找個能落腳的地方。」
林安安仰著臉，頭髮被火車裡的菸灰蹭亂了：「媽媽，新爸爸會不會不讓安安吃飯？」
林北北把妹妹往身後擋，皺著眉：「誰要是不讓你吃飯，我就把他的碗端走。」
「你端誰的碗？」林晚秋把木箱放到腳邊，先給安安理好衣領，「北北，手不能先伸出去，話也不能先傷人。」
「可他們都說，男人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就不要別人家的。」
「別人怎麼說，跟咱們沒關係。」
林晚秋蹲下來，視線落在兩個孩子臉上：「你們記住，不管到了哪兒，媽媽都不會把你們分開，也不會把誰留下。」
林北北嘴唇抿住，沒再接話。
安安伸出小手，小心碰了碰林晚秋的袖口：「那我們去找住的地方嗎？」
「先喝口湯。」
站台邊擺著熱湯桶，白汽往上冒，安安從下車起就盯著那邊，北北也跟著看過幾回，只是每次都把眼睛轉開。
林晚秋從衣兜里摸出手帕，展開後是幾張零錢和糧票。
三塊二毛錢。
這是她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青石村後，能握在手裡的全部退路。
售貨員看了一眼孩子，又看她手裡的糧票：「一碗八分，糧票半兩，搪瓷缸自己帶了沒有？」
「有。」
林晚秋從木箱側邊抽出搪瓷缸，把八分錢和糧票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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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北立刻拉住她：「媽，咱們還得找住處。」
「住處要找，肚子也要顧。」
「我不餓。」
「剛才在車上，你把窩頭掰成兩半，說自己吃不下。」林晚秋把搪瓷缸接過來，熱氣撲到手背上，「北北，騙人不能拿吃飯騙人。」
安安把臉湊過去，又趕緊縮回來：「燙。」
「慢點喝。」
林晚秋把湯分給兩個孩子，自己拿出冷窩頭，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。
安安捧著缸沿，小口喝著，忽然把缸往林晚秋面前推：「媽媽也喝。」
「你和哥哥喝完，媽媽吃窩頭。」
「窩頭硬。」
「硬也能填肚子。」
北北端過搪瓷缸，先遞到安安嘴邊：「你喝兩口，再給我。」
安安沒動：「哥哥先喝。」
「我說你先喝。」
「你們一人一口。」
林晚秋開口，兄妹兩個才安靜下來。
錢大娘看著這一幕，嘆了口氣：「晚秋，你那個繼母真不是東西，兩個孩子都這麼大了，她還攛掇著把安安送人，說什么女娃留著費糧食。」
林北北猛地抬頭：「她敢！」
「她不敢了。」林晚秋把剩下的窩頭包好，放回布包里，「咱們已經出來了。」
「她還會來找咱們嗎？」
「找來了再說。」
林晚秋沒把王桂蘭那句「嫁給團長了就該幫襯家裡」告訴孩子，也沒說林建軍盯著她木箱時那副樣子。
木箱裡沒有金銀首飾，也沒有能換錢的物件。
最上頭是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，裡面壓著亡母留下的醃製筆記、裁剪筆記、一把舊木尺和一把剪刀。
剪刀的木柄被磨得發亮，刃口還利。
林晚秋在縣紡織廠做短工那兩年，跟著老師傅認布料，學排料，也學著把一尺布掰開算用處，知道哪種棉布下水會縮，哪種卡其布做褲腿耐磨，知道手裡沒錢時，一點碎布都不能亂扔。
這些本事不能立刻換成房子，卻能讓她不至於只等別人施捨。
錢大娘看她把木箱重新綁緊，忍不住問：「你真不問問周團長一個月有多少津貼？他是團長，總不能讓你們餓著。」
「他的津貼是他的。」
林晚秋抬起頭：「我只想知道，孩子跟著我進駐地，戶口能不能辦，學校能不能收，住的地方是不是能安穩下來。」
「你這孩子，怎麼淨問難處。」
「難處問明白了，往後才不用求人。」
錢大娘張了張嘴，最後把手裡的包袱放到木箱上：「我跟你等一會兒，軍車來了再走。」
「謝謝大娘。」
「別急著謝，我還得再勸你一句。」錢大娘往駐地的方向看了一眼，「周硯川這些年沒成家，不是沒人給他說親，是他自己不點頭。聽說他屋裡連張像樣的飯桌都沒有，灶房裡的鍋都落了灰。」
安安眨著眼：「那安安可以擦鍋。」
北北馬上說：「不擦，他家鍋髒，讓他自己擦。」
「北北。」
「本來就是。」
林晚秋沒有責怪，只把兒子肩頭的灰拍掉：「以後真住到一處，家裡的活不是誰一個人的。」
「他會幹活嗎？」
「先見了人再問。」
北北抿著嘴，目光落在站台出口：「要是他不讓安安上學呢？」
「那就不嫁。」
「要是他讓我們跟他姓呢？」
「也不嫁。」
「要是他讓媽媽把錢都交給他呢？」
「更不嫁。」
北北這才鬆開攥緊的拳頭：「那行。」
錢大娘被他逗得想笑，又怕孩子誤會，只得扭過臉咳了一聲：「你這小子，嘴倒是硬。」
「我得替我媽看著。」
「你媽比你會看人。」
林晚秋沒接這句，只低頭看了眼搪瓷缸。
「接咱們的人說了，火車到站就會來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還不來？」
站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，拉貨的板車從旁邊過去，車輪壓過地上的煤渣。
林晚秋把木箱拉到身前，沒催，也沒抱怨，只對錢大娘說：「大娘，您先回吧，別耽誤您回家。」
「我陪著，你一個女人帶倆孩子，別叫人看輕了。」
「大娘，您已經幫了不少。」
「我嘴碎歸嘴碎，心裡有數。」
北北站到林晚秋身側，背挺得直直的：「我能看箱子。」
安安也舉起手：「安安能看缸。」
林晚秋看著兄妹兩個，抬手揉了揉他們的頭髮：「好，北北看箱子，安安看缸，媽媽看路。」
又等了許久，站台外終於傳來發動機聲。
一輛軍車停在出口，車門推開，穿軍裝的年輕人跳下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他快步跑到林晚秋面前，先敬了個禮，聲音發緊。
「林同志，周團長臨時回不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