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暗處的大衡
天還沒亮的時候，巷口的狗一聲沒叫。
鍾敘是被一個人用尖細的聲音叫起來的，隔著門板說：「鍾提刑，崔公請您出去一趟，轎子已經在外面等您了。」
他一骨碌爬起來，穿好皂衣，把黃銅牌收在懷裡。屋子裡還是黑乎乎的，西間鍾離期的讀書聲已經響起來了，東屋爹的呼嚕聲也震耳欲聾了。鍾小魚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「哥你煩不煩」。
推開院門之後，巷口就有一頂青布小轎停在那裡，轎子前面有兩個黑甲漢子站著，站得非常整齊。
「崔公已經在轎子裡等在那裡了。」小太監哈著腰說。
鍾敘彎下腰鑽進轎子裡。轎子裡坐著的是司禮監掌印崔奉恩，面白無須，藏青色的長衫袖口繡著雲紋，在衡京城裡除了皇帝之外，就只有他能讓人睡不著覺了。
崔奉恩沒有睜開眼睛。
轎子一動，帘子一開一合之間，衡京的早市氣息就迎面撲來。牆角有幾個工人正捧著碗喝粥。鍾敘把帘子撩起來向外看，擱前世，這個點兒他正擠地鐵。現在他坐在司禮監掌印的轎子裡，這能算是升職加薪嗎？
「鍾敘。」崔奉恩突然說道。
「在。」
「咱家用你，是因為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」崔奉恩沒有睜眼，語氣溫和，「別讓咱家看錯人。」
鍾敘應了一聲。
「到了之後少說一些話。」崔奉恩睜開眼看他，「答錯了也沒關係，有咱家在。」
鍾敘咂摸了一下這話：表面是保護，實則是敲打。
轎子出了西城門之後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，到了一個破敗的院子門口。
鍾敘下了轎子之後，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。青雲觀是大衡道門的第一塊招牌，也就是眼前的這三間破敗的小屋嗎？半面院牆已經坍塌了，用竹籬笆補上；一棵老槐樹歪著脖子，在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打盹。
鍾敘剛要邁步的時候，餘光看到崔奉恩在旁邊，於是腳下一頓。
崔奉恩低頭整理衣服，把袖子撫平，衣襟撫直之後又把腰間的和田玉佩取下來放到懷裡。摘玉佩的時候他的手是輕輕的，害怕發出聲音。
鍾敘愣住了。「這位爺見皇上都不摘玉佩呢。」
「看什麼？」崔奉恩不抬頭說，「進去以後，眼睛要收著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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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是。」
鍾敘進了院子之後就停了下來。
院子裡的「氣」，也就是他能見到的那部分，已經很濃了。掃地的小道童揮動掃帚的時候，地面上就會出現一層淡淡的青色光芒。破敗的院子下面埋藏著一座金礦。
樹下打盹的老頭全身都是乾淨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鍾敘看了很久，越看心裡越發毛。別人的氣息很濃烈，無法散去，而他的氣息卻非常稀薄，無法觸摸到。把頭伸到井口裡面去，看不見水，只聽見風聲。
「鍾提刑，不要看了。」拂塵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眼前，青袍白淨，笑眯眯地說，「觀主睡覺的時候不喜歡被人盯著。」
「……他這覺睡得沉。」
「沉好。」拂塵說，「觀主年輕的時候，西邊佛國來了三個羅漢傳教，觀主一個人把他們按在城門外跪了三天。從此以後，佛國的香火只敢從白馬寺進。」
鍾敘乾笑了幾聲，抬腳要往屋裡走。進門之前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：樹下的老頭還歪在樹上，睡得正沉。他這才醒過味來——樹下的，是肉身；屋裡蒲團上坐著的，才是道身。魂在屋裡見客，肉身在樹下睡覺，三百年，兩不耽誤。
房間很破，一張矮几，兩個蒲團，牆上掛著一幅字「靜」。
沖虛真人坐在蒲團上，穿的是舊道袍，白髮蒼蒼，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頭。他不理鍾敘，只對崔奉恩點了一下頭：「崔公公，坐。」
崔奉恩沒有坐下來，先彎腰行了一個禮，像見皇上一樣：「老真人，咱家給您帶了個會看術的。」
「看出來了。」沖虛把目光轉向了鍾敘。
鍾敘眼前一晃，法眼開啟之後所見非打瞌睡的老頭，而是一隻坐在井中的東西，外形似人非人，紋路重疊出年輪狀，正睜著眼睛看著他。汗唰地就下來了。
「你眼睛裡看到的東西是人放進去的，你自是不是不知道。」沖虛說。
鍾敘的血一下子涌到頭頂。三個月前，也就是他醒來的那一天。他以為刑名訣天生就是如此。現在有人告訴他不是這樣的。
「是誰放的？」他問道。
沖虛沒有回答。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枚銅錢放在矮几上：「看看這個歡喜教收繳來的，你能看出什麼？」
鍾敘低下頭去。銅錢被磨得非常光亮，一直握在人的手中。他看了一會兒之後說：「這錢長期泡在香火里，錢皮上掛著一層脂粉的沫子，跟胭脂一個味兒。最近一個月內沾過血。」他把錢拿過來照一照，「錢的主人已經去世了。死在有錢的地方，身邊還有脂粉的味道。臨死之前他把所有的錢都握在手裡，這輩子積攢下來的東西都在那枚錢里了。」
屋子裡靜悄悄的。拂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「你怎麼知道他已經死了？」沖虛問道。
「活人的香火是青灰的，死人的香火是發紅的。」鍾敘把錢放回去了，「這錢上的沫子，黑里透紅。」
矮几那頭，崔奉恩端起的茶盞停在半空，半天沒往嘴邊送。
沖虛沉默了片刻，說：「這枚錢的主人是教坊司一個唱曲兒的。半個月前死在東城一處宅子裡，刑部查過說是病死的。」
鍾敘嗓子發乾，問：「病死的？」
「卷宗上寫的很清楚。」沖虛說，「但是錢上的血還沒有干透。」
鍾敘突然明白了，教坊司。
「往上看。」沖虛說。
鍾敘抬起頭來。沖虛伸出兩個手指，在他眼前輕輕一划。
鍾敘眼前的世界立刻就發生了變化。所見之物比之前深了一層。掃地的道童身上纏繞著十幾根細細的青線，一頭通向地下；老槐樹的根扎在一條看不見底的「河」里，這條「河」在地下流淌，並發出雷鳴般的聲音。
河面上纏繞著一圈又一圈的黑色。黑色是活生生的，一塊塊地啃咬著河床，被啃咬過的部位皮肉都已經腐爛了。
鍾敘在屠宰場幫人打過下手，他認得這種爛法。
「你看到了什麼？」沖虛問道。
「地底下有一條河流。」鍾敘的聲音發飄，說，「河上有黑色的東西在啃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沖虛盯著鍾敘看了幾息，忽然笑了，對崔奉恩說：「崔公公，你帶來的這個眼睛很好。」
崔奉恩低下頭去，看不清他的表情：「老真人說好就是好。」
「地脈。」沖虛又去看鐘敘，「大衡的根生長在三條地脈上。貧道守著其中一條，守了三百年，最近半年，它開始爛了。」
「是誰吃的？」
「貧道查了三個月，得到了一個人的名字。」沖虛說，「歡喜教。」
鍾敘沒接話。
「你身上所帶的東西，貧道也看不透，但是放它的人的手筆並不比貧道差。」沖虛說，「但是貧道可以告訴你，那東西和歡喜教的香火是一樣的來源。要查它是怎麼回事的話，就去查歡喜教吧。查清楚之後回來告訴貧道。」
「教坊司有事情找你。」沖虛說，「紅袖的曲子，是衡京最旺的一爐香火。阿玄跟你一起去。」
門口進來一個白衣女道，手裡拿著茶盤走到鍾敘面前放下茶杯。在放碗的時候，鍾敘的手已經伸出去了，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。冰涼的，好像觸碰到了一塊玉石。
女道收回手來，抬眼看著他說：「鍾提刑。」
「姐姐這道袍的白比衡京綢緞莊的頭等貨都白。」鍾敘端起茶杯來掩飾自己手賤。
「鍾提刑這張嘴，在觀里是留不住的。」女道說。
「留不住舌頭，那能留得住什麼？」
「命。」女道說完之後，手指在茶碗邊上轉了兩下，然後就轉身走了出去。到了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，並沒有回頭，「觀主讓我跟著你。鍾提刑，醜話說在前面，我是來辦事的，並不是來聽你胡說八道的。再說一句貧嘴爛舌的話，我就割下你的舌頭喝下酒來。」
鍾敘：「……」
崔奉恩放下了茶杯，站起身來對老真人說：「人我已經帶來了，話也已經說完了。我們先回宮。」
「崔公公慢些。」沖虛坐著不動，對鍾敘說，「鍾提刑留下，貧道還有兩句話要講。」
崔奉恩的腳步停了下來，但是沒有回頭：「老真人留你，是看得起你。轎子已經在門口等你了——不要讓老真人陪你出門，他送人出門都是把人送走。」
鍾敘：「……」
崔奉恩離開之後。沖虛從懷裡掏出一支筆放在矮几上。
一桿舊筆，筆桿烏黑，毫都禿了，在街上丟著，拾荒的人都嫌它占地方。
「真人，這是……」
「三百年前，大衡刑部有一位提刑官。」沖虛說，「用這支筆就斷過三千多起冤案。他走了以後，筆就到了道門。」
鍾敘伸手拿起來，感覺很沉，筆桿子是鐵做的。他運起刑名訣的心法低頭一看，臉色登時就變了：筆身上有一層很淡的氣，跟他修刑名訣的路子同一種味道；筆尖的禿毫在法眼中很顯眼。
「這根筆歸你。」沖虛說，「貧道藏了三百年，就等一個能夠握住它的人。」
「真人，這珍貴的東西給我，我不敢收……」
「拿好。」沖虛閉上眼睛說道，「它認得你，就是你的。筆是鈍的，用刑名訣來養它一分就亮一分。等到筆尖發出光芒的時候，你就知道它還可以用來做什麼。」
鍾敘拿著筆出了屋。院子角落丟著一塊半截的青磚。他鬼使神差地用筆尖碰了一下，筆尖碰到磚上之後，在磚面上留下了一個痕跡，但是沒有發出聲音。
印子歪歪扭扭的，不是字的樣子，但是又像是字。
就是「斷」字。
鍾敘沒有寫過這個字。他腦海里浮現的就是「斷」，而筆也自動地把「斷」寫出來。
他拿著筆站在院子裡，手心裡的汗水把鐵筆桿都弄熱了。這杆筆認得他，也認得他的「斷」字訣。從今往後他不用再干喊那個字了，筆尖一點，想要斷什麼就斷什麼。
「鍾提刑。」阿玄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「走吧。觀主說教坊司的地方到了晚上就出亂子，所以要趁著還沒有出亂子的時候進去。」
鍾敘把筆往懷裡一揣，又摸了摸青玉牌，這是沖虛給的：「真到邁不過去的坎，捏碎它，貧道來一趟。」
可以保命的牌，可以認主的筆，還有眼前這位清冷的女冠。出了觀後，鍾敘又回頭看了看：樹下的老頭還在打瞌睡，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「鍾提刑。」阿玄走在前面，忽然開口。
「咦？」
「你在屋子裡看著觀主，三息之間都沒有移開眼睛。」阿玄說，「觀主沒有和你計較，因為你是新來的。下一次再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，請不要怪我事先沒有告訴你。」
鍾敘膈應得慌，嘴上卻端著：「我那不是看，是瞻仰。瞻仰也會觸犯忌諱嗎？」
「三百年前發生的事情，在衡京沒有人敢提起。」阿玄說，「你也不要問。」
「……關於那筆的事情，他並沒有全部說出來。」鍾敘小聲問，「三百年前的那位提刑官後來怎麼樣了？」
阿玄的腳步停了下來，又繼續向前走：「死了。」
「是怎麼死的？」
「問一下觀主。」阿玄說，「如果要說的話早就說了。」
鍾敘把這話咽了回去，沒再問。有些事問不到就不問，問到了就是麻煩，這個道理他前世在工地就懂。
衡京的夜晚是另外一種模樣。白天的叫賣聲一停，街道兩邊就支起了幌子，酒旗；油鍋里發出滋滋的聲音；滷肉攤的老闆把案板拍得咚咚作響。在前世的時候，這就是一條夜市街。
阿玄走在最前面，白色的衣裳在夜晚的時候非常顯眼，在月光之下，道袍的腰身也是收不住的。鍾敘看了一眼之後馬上移開視線，但是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。罪過罪過。人家是道友，他想什麼呢。
「鍾提刑。」阿玄不回頭地說，「再看的話，眼睛就要被挖出來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看？」
「你的呼吸很急促。」
鍾敘：「……」
他老老實實低頭走路。走了一會兒，阿玄忽然問：「那支筆你能拿起嗎？」
鍾敘說：「能拿起來。」
「三百年前的提刑官用它斷過三千多起冤案，也用它結束了自己的一生。」阿玄話里沒帶感情，說，「這支筆很好。不可以傾斜。」
鍾敘的腳步停了下來，正要開口的時候，阿玄已經走遠了。
街角有一個乞丐，手裡拿著一個破碗，裡面放著兩文錢。鍾敘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，法眼一瞥，就看到他後頸上有一條很細的黑痕，衣領一遮，就看不見了。
鍾敘蹲下身來仔細地看了看。
老頭嚇了一跳，往後退了兩步：「你幹什麼？」
「老人家，您後頸發癢嗎？」
「發癢。每天都會感到瘙癢，但是無法抓撓。」老頭子嘴裡念叨著，「郎中說是癬。」
鍾敘沒應聲。印子並不是癬，它是有生命的，能看到它在動，一頭扎進老頭的肉里，往裡鑽。
「阿玄。」他沒有回頭，問道，「可以打斷嗎？」
「香火印。」阿玄走過來一看，「斷印得用刑名訣的「斷」來斷。正好有筆。」
鍾敘把判官筆掏了出來，沖老頭晃了晃：「老丈，你這癬，我治得。三息就好，你別動。」
老頭盯著那支禿筆，將信將疑：「你一個官差，還會治癬？」
「官差也是人，人都會點雜活。」鍾敘說，「點好了，你省了藥錢。點不好，你一個要飯的，虧啥？」
老頭一想也是，把脖子往前一伸，閉上眼：「那你點吧。」
鍾敘筆尖對準了老頭後頸的印記，輕輕一點。
「別動。」
筆尖一落下去，印記就立刻縮小了，然後就消失了。老頭哎喲一聲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：「咦？不癢了嗎？」
鍾敘收起筆，手指有些發麻。筆尖所觸之處，並非皮肉之軀，而是印記的根基。
「老人家，你什麼時候得到的這個印章？」
「大約半年之前。」老頭撓了撓頭說，「從那以後我就經常做噩夢，夢見自己淹在水裡，喘不過氣來。」
鍾敘站起來，喉頭動了動。阿玄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，先開了口：「餵過香火的，都是這個樣子，看上去還活著，魂早就糊掉了。你打斷了一根，衡京城裡還有上萬根。」
鍾敘沒接話。老頭摸著自己的後頸，笑得像個占了便宜的孩子。
「白馬寺的帳目有一半要放到西庫，另一半就放到這裡了。」阿玄淡淡地說，「教坊司那邊的事情很大，餵的人也很多，去了就知道衡京有多少人只剩下一個空殼。」
鍾敘收回目光，摸了摸懷裡的筆。
娘的。剛上班兩天，領導就帶他見了大老闆，大老闆送了他一支筆，一塊牌，並且還派了一個漂亮的女冠跟著他——前世的時候，這就是入職送股權，配秘書。秘書看他的眼神，好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拆了燉湯。
教坊司到了。
還沒進到裡面，就聽見了曲子聲，並不是一個人在唱，而是十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，在樓閣之間迴蕩著，非常放肆。鍾敘站在門口，被脂粉氣沖了鼻子。
門口有一塊烏木牌，上面用金字燙著教坊司三個字。門房是一個穿青綢衣服的人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，說：「先生，今天是曲宴，要有帖子。有請帖沒有？」
鍾敘將黃銅牌取下之後，放到他的眼前：「我是鎮衡司提刑吏，奉崔公之命來查香火帳。沒有帖子也可以用牌子。」
崔公這個頭銜，他今天剛拜完碼頭，現學現賣——反正崔公確實在替人查白馬寺的帳，不算說謊。
崔公兩個字比帖子要好使。青綢漢子彎下腰來，聲音也變軟了三分：「提刑大人，請。帶大人走側廊，正堂人多眼雜。」
鍾敘跟著他一起進了院子。外面是衡京的夜晚，裡面則是衡京的靈魂。廊下掛著一排紅紗帳，風吹過的時候人影參差；琵琶聲從廂房裡傳出來；綠衣姑娘拿著酒杯從廊上走過，有一個還朝他看了一眼。樓上欄杆上趴著一排姑娘，嘰嘰喳喳地向下看，好像一窩沒見過世面的小鳥。笑聲摻雜著琵琶聲，酒令聲，織成一張軟綿綿的大網把人籠罩起來。鍾敘覺得自己好像一頭闖入花叢中的老牛，到處都是香氣，到處都是柔軟，不知道該往哪兒邁步。
鍾敘看花了眼，腳下一絆，差點撞到青綢漢子身上。
「提刑大人，第一次來對吧？」
「第一次。」
「這樣就對了。」青綢漢子笑著說，「教坊司這個地方，來了之後骨頭就會變軟。大人辦完差事之後，可以多坐坐。」
阿玄在一旁冷冰冰地說道：「骨頭都軟了，我就給他扶正。」
青綢漢子：「……」
鍾敘：「……」
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。台上樂工正在調弦，滿堂觀眾拿著茶杯等正角兒上場。鍾敘被安排在角落裡一張小桌子旁，沒跟那些商人、夥計擠一處，可也沒撈著好位置。
剛坐下來，就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端著酒壺過來，沒有說什麼就給他斟上一杯：「大人，第一次來吧？不認識。我的姓氏是柳，排行第七。」
「鍾。」
「鍾大人。」柳七把酒壺放下來，但是手並沒有完全收回來，在鍾敘的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，「大人看著很親切，就是衣服有點破舊。下次讓柳七給你買一身新的怎麼樣？」
鍾敘的手背上被戳了一下，半邊胳膊都麻了。前世的時候，他這輩子還沒有牽過姑娘的手，在工地最大的艷遇就是食堂阿姨多給了他一份紅燒肉。這個地方已經算是很開眼界了。
鍾敘低頭看著那截手腕，白得像剛出鍋的嫩豆腐：「買衣服不急。我聽人說，教坊司有講究——聽曲要配香，聞香要插花，是不是真的？」
柳七眼波一盪：「喲，鍾大人是行家啊。聽曲、聞香、插花，一樣一樣來，那是伺候貴客的排場。」她壓低聲音，湊近了些，「大人要是想學，柳七一樣一樣教您——先聽曲，再聞香，最後才輪得到插花。」
鍾敘喉頭滾了滾：「那……插花，講究多嗎？」
「講究多了去了。」柳七笑得花枝亂顫，「就看大人今晚想學到哪一步了。」
鍾敘剛要接話，阿玄就把酒杯摔到了桌子上：「教坊司的姑娘們都不懂禮貌嗎？」
柳七一點也不害怕，笑呵呵地說：「喲，姐姐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吧？管得挺嚴的。」
「我叫公差。」
「那就更應該鬆快了。」柳七說，「公差大人辦案累了，總得歇歇——我們教坊司就是給大人歇腳的地方。」
鍾敘端起酒杯來掩飾自己的尷尬，喝了一口之後就咳嗽起來，這酒很烈，比南城三文錢一壺的濁酒要濃很多。
柳七笑得前仰後合：「鍾大人，這酒要慢慢品。一口喝下去，跟牛喝水差不多。」
「第一次喝這麼好的酒。」鍾敘擦了擦嘴，問道，「一壺多少錢？」
「不貴。」柳七說，「二兩銀子。」
鍾敘的手一抖，差一點就把酒盞打翻了。二兩銀子就是他一個月的俸祿，足夠他爹修三個月的車軲轆！
阿玄在一旁說道：「鍾提刑，帳目要記好，回去找崔公報。」
鍾敘：「非常感謝你。」
柳七逗弄他，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之後，樂工們就停止了演奏，全場也安靜了下來。
紅袖要出場了。
鍾敘也抬頭看著台上。
出來的兩個綠衣丫頭捧著香爐，香菸繚繞。帘子一掀開就見一個紅衣女子走出來，在台子中央站好，鞠躬行禮。
滿堂觀眾都屏住了呼吸，有的捧著茶杯忘了喝，茶水順著下巴流下來；有的嘴裡含著果子沒有咽下去，眼睛緊緊盯著舞台上。
鍾敘這才看清了她，穿紅衣服，素麵朝天，不施脂粉。但是滿堂的珠翠粉黛也比不上她一站出來。她開始唱歌了。鍾敘聽了之後就愣住了，因為不知道曲詞是什麼，但是聽得出那聲音很清脆，明亮，把滿堂的嘈雜聲都壓下去一層。唱到高潮的時候，滿場的喝彩聲一浪接一浪地湧來，但是台上的人一邊唱著，一邊看著全場，仿佛在看誰，又好像沒有在看任何人。
鍾敘沒有馬上叫好。他坐在一邊，法眼往台上一掃。這一看，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台上穿紅衣服的女人，全身都是乾乾淨淨的，並沒有活人的氣息也沒有死人的氣息，什麼都沒有。她唱得非常精彩，滿場觀眾都喝彩，但是在鍾敘眼裡，她卻是空的。
像戲服一樣展開掛在上面，人已經不知道去哪了。
紅袖唱完最後一句之後，欠身謝幕。滿堂的掌聲中，她抬起頭來，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，忽然停了下來，在眾多的觀眾當中，正好落在鍾敘身上。
鍾敘的腳沒有動。她看了他三口氣的時間之後，收回目光，轉身下台。眼裡沒有打量，沒有好奇，仿佛認識已久。
柳七湊過來小聲說：「鍾大人，您認識紅袖姐姐嗎？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為什麼她總是看著你呢？」柳七笑嘻嘻地說，「按照教坊司的規定，紅袖姐姐從不看客人的。第一次見到有人一直盯著一個人看的時候，鍾大人，你很有福氣。」
柳七又說：「紅袖姐姐從不記客人模樣。她記得你，你是貴人或者冤家。」
阿玄在他後面小聲說：「她認識你？」
鍾敘沒吭聲。他看著紅袖消失的地方，忽然想起沖虛說過的話：紅袖的曲子，在衡京是最旺的一爐香火。
最旺的一爐香火。最空的殼。
她所看到的是人本身，還是手中的筆，或者是其他？
鍾敘看著那扇帘子，忽然覺得教坊司這扇門，今天不該他敲。可人已經進來了。而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沖虛說，紅袖是衡京最旺的一爐香火。可剛才那枚銅錢的主人，也是教坊司的唱曲兒的——病死在了東城宅子裡，卷宗上寫著。
紅袖的曲子是給活人聽的。那麼唱歌的人又是怎麼死的？
鍾敘伸手拿起了手裡的筆。明天他得去刑部查「病死」案的卷宗了。
鍾敘是被一個人用尖細的聲音叫起來的，隔著門板說：「鍾提刑，崔公請您出去一趟，轎子已經在外面等您了。」
他一骨碌爬起來，穿好皂衣，把黃銅牌收在懷裡。屋子裡還是黑乎乎的，西間鍾離期的讀書聲已經響起來了，東屋爹的呼嚕聲也震耳欲聾了。鍾小魚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「哥你煩不煩」。
推開院門之後，巷口就有一頂青布小轎停在那裡，轎子前面有兩個黑甲漢子站著，站得非常整齊。
「崔公已經在轎子裡等在那裡了。」小太監哈著腰說。
鍾敘彎下腰鑽進轎子裡。轎子裡坐著的是司禮監掌印崔奉恩，面白無須，藏青色的長衫袖口繡著雲紋，在衡京城裡除了皇帝之外，就只有他能讓人睡不著覺了。
崔奉恩沒有睜開眼睛。
轎子一動，帘子一開一合之間，衡京的早市氣息就迎面撲來。牆角有幾個工人正捧著碗喝粥。鍾敘把帘子撩起來向外看，擱前世，這個點兒他正擠地鐵。現在他坐在司禮監掌印的轎子裡，這能算是升職加薪嗎？
「鍾敘。」崔奉恩突然說道。
「在。」
「咱家用你，是因為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」崔奉恩沒有睜眼，語氣溫和，「別讓咱家看錯人。」
鍾敘應了一聲。
「到了之後少說一些話。」崔奉恩睜開眼看他，「答錯了也沒關係，有咱家在。」
鍾敘咂摸了一下這話：表面是保護，實則是敲打。
轎子出了西城門之後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，到了一個破敗的院子門口。
鍾敘下了轎子之後，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。青雲觀是大衡道門的第一塊招牌，也就是眼前的這三間破敗的小屋嗎？半面院牆已經坍塌了，用竹籬笆補上；一棵老槐樹歪著脖子，在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打盹。
鍾敘剛要邁步的時候，餘光看到崔奉恩在旁邊，於是腳下一頓。
崔奉恩低頭整理衣服，把袖子撫平，衣襟撫直之後又把腰間的和田玉佩取下來放到懷裡。摘玉佩的時候他的手是輕輕的，害怕發出聲音。
鍾敘愣住了。「這位爺見皇上都不摘玉佩呢。」
「看什麼？」崔奉恩不抬頭說，「進去以後，眼睛要收著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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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是。」
鍾敘進了院子之後就停了下來。
院子裡的「氣」，也就是他能見到的那部分，已經很濃了。掃地的小道童揮動掃帚的時候，地面上就會出現一層淡淡的青色光芒。破敗的院子下面埋藏著一座金礦。
樹下打盹的老頭全身都是乾淨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鍾敘看了很久，越看心裡越發毛。別人的氣息很濃烈，無法散去，而他的氣息卻非常稀薄，無法觸摸到。把頭伸到井口裡面去，看不見水，只聽見風聲。
「鍾提刑，不要看了。」拂塵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眼前，青袍白淨，笑眯眯地說，「觀主睡覺的時候不喜歡被人盯著。」
「……他這覺睡得沉。」
「沉好。」拂塵說，「觀主年輕的時候，西邊佛國來了三個羅漢傳教，觀主一個人把他們按在城門外跪了三天。從此以後，佛國的香火只敢從白馬寺進。」
鍾敘乾笑了幾聲，抬腳要往屋裡走。進門之前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：樹下的老頭還歪在樹上，睡得正沉。他這才醒過味來——樹下的，是肉身；屋裡蒲團上坐著的，才是道身。魂在屋裡見客，肉身在樹下睡覺，三百年，兩不耽誤。
房間很破，一張矮几，兩個蒲團，牆上掛著一幅字「靜」。
沖虛真人坐在蒲團上，穿的是舊道袍，白髮蒼蒼，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頭。他不理鍾敘，只對崔奉恩點了一下頭：「崔公公，坐。」
崔奉恩沒有坐下來，先彎腰行了一個禮，像見皇上一樣：「老真人，咱家給您帶了個會看術的。」
「看出來了。」沖虛把目光轉向了鍾敘。
鍾敘眼前一晃，法眼開啟之後所見非打瞌睡的老頭，而是一隻坐在井中的東西，外形似人非人，紋路重疊出年輪狀，正睜著眼睛看著他。汗唰地就下來了。
「你眼睛裡看到的東西是人放進去的，你自是不是不知道。」沖虛說。
鍾敘的血一下子涌到頭頂。三個月前，也就是他醒來的那一天。他以為刑名訣天生就是如此。現在有人告訴他不是這樣的。
「是誰放的？」他問道。
沖虛沒有回答。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枚銅錢放在矮几上：「看看這個歡喜教收繳來的，你能看出什麼？」
鍾敘低下頭去。銅錢被磨得非常光亮，一直握在人的手中。他看了一會兒之後說：「這錢長期泡在香火里，錢皮上掛著一層脂粉的沫子，跟胭脂一個味兒。最近一個月內沾過血。」他把錢拿過來照一照，「錢的主人已經去世了。死在有錢的地方，身邊還有脂粉的味道。臨死之前他把所有的錢都握在手裡，這輩子積攢下來的東西都在那枚錢里了。」
屋子裡靜悄悄的。拂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「你怎麼知道他已經死了？」沖虛問道。
「活人的香火是青灰的，死人的香火是發紅的。」鍾敘把錢放回去了，「這錢上的沫子，黑里透紅。」
矮几那頭，崔奉恩端起的茶盞停在半空，半天沒往嘴邊送。
沖虛沉默了片刻，說：「這枚錢的主人是教坊司一個唱曲兒的。半個月前死在東城一處宅子裡，刑部查過說是病死的。」
鍾敘嗓子發乾，問：「病死的？」
「卷宗上寫的很清楚。」沖虛說，「但是錢上的血還沒有干透。」
鍾敘突然明白了，教坊司。
「往上看。」沖虛說。
鍾敘抬起頭來。沖虛伸出兩個手指，在他眼前輕輕一划。
鍾敘眼前的世界立刻就發生了變化。所見之物比之前深了一層。掃地的道童身上纏繞著十幾根細細的青線，一頭通向地下；老槐樹的根扎在一條看不見底的「河」里，這條「河」在地下流淌，並發出雷鳴般的聲音。
河面上纏繞著一圈又一圈的黑色。黑色是活生生的，一塊塊地啃咬著河床，被啃咬過的部位皮肉都已經腐爛了。
鍾敘在屠宰場幫人打過下手，他認得這種爛法。
「你看到了什麼？」沖虛問道。
「地底下有一條河流。」鍾敘的聲音發飄，說，「河上有黑色的東西在啃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沖虛盯著鍾敘看了幾息，忽然笑了，對崔奉恩說：「崔公公，你帶來的這個眼睛很好。」
崔奉恩低下頭去，看不清他的表情：「老真人說好就是好。」
「地脈。」沖虛又去看鐘敘，「大衡的根生長在三條地脈上。貧道守著其中一條，守了三百年，最近半年，它開始爛了。」
「是誰吃的？」
「貧道查了三個月，得到了一個人的名字。」沖虛說，「歡喜教。」
鍾敘沒接話。
「你身上所帶的東西，貧道也看不透，但是放它的人的手筆並不比貧道差。」沖虛說，「但是貧道可以告訴你，那東西和歡喜教的香火是一樣的來源。要查它是怎麼回事的話，就去查歡喜教吧。查清楚之後回來告訴貧道。」
「教坊司有事情找你。」沖虛說，「紅袖的曲子，是衡京最旺的一爐香火。阿玄跟你一起去。」
門口進來一個白衣女道，手裡拿著茶盤走到鍾敘面前放下茶杯。在放碗的時候，鍾敘的手已經伸出去了，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。冰涼的，好像觸碰到了一塊玉石。
女道收回手來，抬眼看著他說：「鍾提刑。」
「姐姐這道袍的白比衡京綢緞莊的頭等貨都白。」鍾敘端起茶杯來掩飾自己手賤。
「鍾提刑這張嘴，在觀里是留不住的。」女道說。
「留不住舌頭，那能留得住什麼？」
「命。」女道說完之後，手指在茶碗邊上轉了兩下，然後就轉身走了出去。到了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，並沒有回頭，「觀主讓我跟著你。鍾提刑，醜話說在前面，我是來辦事的，並不是來聽你胡說八道的。再說一句貧嘴爛舌的話，我就割下你的舌頭喝下酒來。」
鍾敘：「……」
崔奉恩放下了茶杯，站起身來對老真人說：「人我已經帶來了，話也已經說完了。我們先回宮。」
「崔公公慢些。」沖虛坐著不動，對鍾敘說，「鍾提刑留下，貧道還有兩句話要講。」
崔奉恩的腳步停了下來，但是沒有回頭：「老真人留你，是看得起你。轎子已經在門口等你了——不要讓老真人陪你出門，他送人出門都是把人送走。」
鍾敘：「……」
崔奉恩離開之後。沖虛從懷裡掏出一支筆放在矮几上。
一桿舊筆，筆桿烏黑，毫都禿了，在街上丟著，拾荒的人都嫌它占地方。
「真人，這是……」
「三百年前，大衡刑部有一位提刑官。」沖虛說，「用這支筆就斷過三千多起冤案。他走了以後，筆就到了道門。」
鍾敘伸手拿起來，感覺很沉，筆桿子是鐵做的。他運起刑名訣的心法低頭一看，臉色登時就變了：筆身上有一層很淡的氣，跟他修刑名訣的路子同一種味道；筆尖的禿毫在法眼中很顯眼。
「這根筆歸你。」沖虛說，「貧道藏了三百年，就等一個能夠握住它的人。」
「真人，這珍貴的東西給我，我不敢收……」
「拿好。」沖虛閉上眼睛說道，「它認得你，就是你的。筆是鈍的，用刑名訣來養它一分就亮一分。等到筆尖發出光芒的時候，你就知道它還可以用來做什麼。」
鍾敘拿著筆出了屋。院子角落丟著一塊半截的青磚。他鬼使神差地用筆尖碰了一下，筆尖碰到磚上之後，在磚面上留下了一個痕跡，但是沒有發出聲音。
印子歪歪扭扭的，不是字的樣子，但是又像是字。
就是「斷」字。
鍾敘沒有寫過這個字。他腦海里浮現的就是「斷」，而筆也自動地把「斷」寫出來。
他拿著筆站在院子裡，手心裡的汗水把鐵筆桿都弄熱了。這杆筆認得他，也認得他的「斷」字訣。從今往後他不用再干喊那個字了，筆尖一點，想要斷什麼就斷什麼。
「鍾提刑。」阿玄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「走吧。觀主說教坊司的地方到了晚上就出亂子，所以要趁著還沒有出亂子的時候進去。」
鍾敘把筆往懷裡一揣，又摸了摸青玉牌，這是沖虛給的：「真到邁不過去的坎，捏碎它，貧道來一趟。」
可以保命的牌，可以認主的筆，還有眼前這位清冷的女冠。出了觀後，鍾敘又回頭看了看：樹下的老頭還在打瞌睡，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「鍾提刑。」阿玄走在前面，忽然開口。
「咦？」
「你在屋子裡看著觀主，三息之間都沒有移開眼睛。」阿玄說，「觀主沒有和你計較，因為你是新來的。下一次再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，請不要怪我事先沒有告訴你。」
鍾敘膈應得慌，嘴上卻端著：「我那不是看，是瞻仰。瞻仰也會觸犯忌諱嗎？」
「三百年前發生的事情，在衡京沒有人敢提起。」阿玄說，「你也不要問。」
「……關於那筆的事情，他並沒有全部說出來。」鍾敘小聲問，「三百年前的那位提刑官後來怎麼樣了？」
阿玄的腳步停了下來，又繼續向前走：「死了。」
「是怎麼死的？」
「問一下觀主。」阿玄說，「如果要說的話早就說了。」
鍾敘把這話咽了回去，沒再問。有些事問不到就不問，問到了就是麻煩，這個道理他前世在工地就懂。
衡京的夜晚是另外一種模樣。白天的叫賣聲一停，街道兩邊就支起了幌子，酒旗；油鍋里發出滋滋的聲音；滷肉攤的老闆把案板拍得咚咚作響。在前世的時候，這就是一條夜市街。
阿玄走在最前面，白色的衣裳在夜晚的時候非常顯眼，在月光之下，道袍的腰身也是收不住的。鍾敘看了一眼之後馬上移開視線，但是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。罪過罪過。人家是道友，他想什麼呢。
「鍾提刑。」阿玄不回頭地說，「再看的話，眼睛就要被挖出來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看？」
「你的呼吸很急促。」
鍾敘：「……」
他老老實實低頭走路。走了一會兒，阿玄忽然問：「那支筆你能拿起嗎？」
鍾敘說：「能拿起來。」
「三百年前的提刑官用它斷過三千多起冤案，也用它結束了自己的一生。」阿玄話里沒帶感情，說，「這支筆很好。不可以傾斜。」
鍾敘的腳步停了下來，正要開口的時候，阿玄已經走遠了。
街角有一個乞丐，手裡拿著一個破碗，裡面放著兩文錢。鍾敘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，法眼一瞥，就看到他後頸上有一條很細的黑痕，衣領一遮，就看不見了。
鍾敘蹲下身來仔細地看了看。
老頭嚇了一跳，往後退了兩步：「你幹什麼？」
「老人家，您後頸發癢嗎？」
「發癢。每天都會感到瘙癢，但是無法抓撓。」老頭子嘴裡念叨著，「郎中說是癬。」
鍾敘沒應聲。印子並不是癬，它是有生命的，能看到它在動，一頭扎進老頭的肉里，往裡鑽。
「阿玄。」他沒有回頭，問道，「可以打斷嗎？」
「香火印。」阿玄走過來一看，「斷印得用刑名訣的「斷」來斷。正好有筆。」
鍾敘把判官筆掏了出來，沖老頭晃了晃：「老丈，你這癬，我治得。三息就好，你別動。」
老頭盯著那支禿筆，將信將疑：「你一個官差，還會治癬？」
「官差也是人，人都會點雜活。」鍾敘說，「點好了，你省了藥錢。點不好，你一個要飯的，虧啥？」
老頭一想也是，把脖子往前一伸，閉上眼：「那你點吧。」
鍾敘筆尖對準了老頭後頸的印記，輕輕一點。
「別動。」
筆尖一落下去，印記就立刻縮小了，然後就消失了。老頭哎喲一聲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：「咦？不癢了嗎？」
鍾敘收起筆，手指有些發麻。筆尖所觸之處，並非皮肉之軀，而是印記的根基。
「老人家，你什麼時候得到的這個印章？」
「大約半年之前。」老頭撓了撓頭說，「從那以後我就經常做噩夢，夢見自己淹在水裡，喘不過氣來。」
鍾敘站起來，喉頭動了動。阿玄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，先開了口：「餵過香火的，都是這個樣子，看上去還活著，魂早就糊掉了。你打斷了一根，衡京城裡還有上萬根。」
鍾敘沒接話。老頭摸著自己的後頸，笑得像個占了便宜的孩子。
「白馬寺的帳目有一半要放到西庫，另一半就放到這裡了。」阿玄淡淡地說，「教坊司那邊的事情很大，餵的人也很多，去了就知道衡京有多少人只剩下一個空殼。」
鍾敘收回目光，摸了摸懷裡的筆。
娘的。剛上班兩天，領導就帶他見了大老闆，大老闆送了他一支筆，一塊牌，並且還派了一個漂亮的女冠跟著他——前世的時候，這就是入職送股權，配秘書。秘書看他的眼神，好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拆了燉湯。
教坊司到了。
還沒進到裡面，就聽見了曲子聲，並不是一個人在唱，而是十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，在樓閣之間迴蕩著，非常放肆。鍾敘站在門口，被脂粉氣沖了鼻子。
門口有一塊烏木牌，上面用金字燙著教坊司三個字。門房是一個穿青綢衣服的人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，說：「先生，今天是曲宴，要有帖子。有請帖沒有？」
鍾敘將黃銅牌取下之後，放到他的眼前：「我是鎮衡司提刑吏，奉崔公之命來查香火帳。沒有帖子也可以用牌子。」
崔公這個頭銜，他今天剛拜完碼頭，現學現賣——反正崔公確實在替人查白馬寺的帳，不算說謊。
崔公兩個字比帖子要好使。青綢漢子彎下腰來，聲音也變軟了三分：「提刑大人，請。帶大人走側廊，正堂人多眼雜。」
鍾敘跟著他一起進了院子。外面是衡京的夜晚，裡面則是衡京的靈魂。廊下掛著一排紅紗帳，風吹過的時候人影參差；琵琶聲從廂房裡傳出來；綠衣姑娘拿著酒杯從廊上走過，有一個還朝他看了一眼。樓上欄杆上趴著一排姑娘，嘰嘰喳喳地向下看，好像一窩沒見過世面的小鳥。笑聲摻雜著琵琶聲，酒令聲，織成一張軟綿綿的大網把人籠罩起來。鍾敘覺得自己好像一頭闖入花叢中的老牛，到處都是香氣，到處都是柔軟，不知道該往哪兒邁步。
鍾敘看花了眼，腳下一絆，差點撞到青綢漢子身上。
「提刑大人，第一次來對吧？」
「第一次。」
「這樣就對了。」青綢漢子笑著說，「教坊司這個地方，來了之後骨頭就會變軟。大人辦完差事之後，可以多坐坐。」
阿玄在一旁冷冰冰地說道：「骨頭都軟了，我就給他扶正。」
青綢漢子：「……」
鍾敘：「……」
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。台上樂工正在調弦，滿堂觀眾拿著茶杯等正角兒上場。鍾敘被安排在角落裡一張小桌子旁，沒跟那些商人、夥計擠一處，可也沒撈著好位置。
剛坐下來，就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端著酒壺過來，沒有說什麼就給他斟上一杯：「大人，第一次來吧？不認識。我的姓氏是柳，排行第七。」
「鍾。」
「鍾大人。」柳七把酒壺放下來，但是手並沒有完全收回來，在鍾敘的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，「大人看著很親切，就是衣服有點破舊。下次讓柳七給你買一身新的怎麼樣？」
鍾敘的手背上被戳了一下，半邊胳膊都麻了。前世的時候，他這輩子還沒有牽過姑娘的手，在工地最大的艷遇就是食堂阿姨多給了他一份紅燒肉。這個地方已經算是很開眼界了。
鍾敘低頭看著那截手腕，白得像剛出鍋的嫩豆腐：「買衣服不急。我聽人說，教坊司有講究——聽曲要配香，聞香要插花，是不是真的？」
柳七眼波一盪：「喲，鍾大人是行家啊。聽曲、聞香、插花，一樣一樣來，那是伺候貴客的排場。」她壓低聲音，湊近了些，「大人要是想學，柳七一樣一樣教您——先聽曲，再聞香，最後才輪得到插花。」
鍾敘喉頭滾了滾：「那……插花，講究多嗎？」
「講究多了去了。」柳七笑得花枝亂顫，「就看大人今晚想學到哪一步了。」
鍾敘剛要接話，阿玄就把酒杯摔到了桌子上：「教坊司的姑娘們都不懂禮貌嗎？」
柳七一點也不害怕，笑呵呵地說：「喲，姐姐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吧？管得挺嚴的。」
「我叫公差。」
「那就更應該鬆快了。」柳七說，「公差大人辦案累了，總得歇歇——我們教坊司就是給大人歇腳的地方。」
鍾敘端起酒杯來掩飾自己的尷尬，喝了一口之後就咳嗽起來，這酒很烈，比南城三文錢一壺的濁酒要濃很多。
柳七笑得前仰後合：「鍾大人，這酒要慢慢品。一口喝下去，跟牛喝水差不多。」
「第一次喝這麼好的酒。」鍾敘擦了擦嘴，問道，「一壺多少錢？」
「不貴。」柳七說，「二兩銀子。」
鍾敘的手一抖，差一點就把酒盞打翻了。二兩銀子就是他一個月的俸祿，足夠他爹修三個月的車軲轆！
阿玄在一旁說道：「鍾提刑，帳目要記好，回去找崔公報。」
鍾敘：「非常感謝你。」
柳七逗弄他，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之後，樂工們就停止了演奏，全場也安靜了下來。
紅袖要出場了。
鍾敘也抬頭看著台上。
出來的兩個綠衣丫頭捧著香爐，香菸繚繞。帘子一掀開就見一個紅衣女子走出來，在台子中央站好，鞠躬行禮。
滿堂觀眾都屏住了呼吸，有的捧著茶杯忘了喝，茶水順著下巴流下來；有的嘴裡含著果子沒有咽下去，眼睛緊緊盯著舞台上。
鍾敘這才看清了她，穿紅衣服，素麵朝天，不施脂粉。但是滿堂的珠翠粉黛也比不上她一站出來。她開始唱歌了。鍾敘聽了之後就愣住了，因為不知道曲詞是什麼，但是聽得出那聲音很清脆，明亮，把滿堂的嘈雜聲都壓下去一層。唱到高潮的時候，滿場的喝彩聲一浪接一浪地湧來，但是台上的人一邊唱著，一邊看著全場，仿佛在看誰，又好像沒有在看任何人。
鍾敘沒有馬上叫好。他坐在一邊，法眼往台上一掃。這一看，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台上穿紅衣服的女人，全身都是乾乾淨淨的，並沒有活人的氣息也沒有死人的氣息，什麼都沒有。她唱得非常精彩，滿場觀眾都喝彩，但是在鍾敘眼裡，她卻是空的。
像戲服一樣展開掛在上面，人已經不知道去哪了。
紅袖唱完最後一句之後，欠身謝幕。滿堂的掌聲中，她抬起頭來，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，忽然停了下來，在眾多的觀眾當中，正好落在鍾敘身上。
鍾敘的腳沒有動。她看了他三口氣的時間之後，收回目光，轉身下台。眼裡沒有打量，沒有好奇，仿佛認識已久。
柳七湊過來小聲說：「鍾大人，您認識紅袖姐姐嗎？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為什麼她總是看著你呢？」柳七笑嘻嘻地說，「按照教坊司的規定，紅袖姐姐從不看客人的。第一次見到有人一直盯著一個人看的時候，鍾大人，你很有福氣。」
柳七又說：「紅袖姐姐從不記客人模樣。她記得你，你是貴人或者冤家。」
阿玄在他後面小聲說：「她認識你？」
鍾敘沒吭聲。他看著紅袖消失的地方，忽然想起沖虛說過的話：紅袖的曲子，在衡京是最旺的一爐香火。
最旺的一爐香火。最空的殼。
她所看到的是人本身，還是手中的筆，或者是其他？
鍾敘看著那扇帘子，忽然覺得教坊司這扇門，今天不該他敲。可人已經進來了。而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沖虛說，紅袖是衡京最旺的一爐香火。可剛才那枚銅錢的主人，也是教坊司的唱曲兒的——病死在了東城宅子裡，卷宗上寫著。
紅袖的曲子是給活人聽的。那麼唱歌的人又是怎麼死的？
鍾敘伸手拿起了手裡的筆。明天他得去刑部查「病死」案的卷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