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西邊的佛
鎮衡司位於西城區，與刑部之間隔著三條街。鍾敘拿著牌子來報到，在門口被攔住。
門房看他眼生：「哪來的？「
「刑部緝兇司借調，鎮衡司提刑吏鍾敘。「
「提刑吏？「守門的黑甲漢子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番，那眼神，跟打量一隻走錯門的雞一樣，「就你？「
「就我。「鍾敘把牌子往前一送，說，「崔公點的名。「
兩個黑甲漢子的臉色齊齊的變了。其中一個側身說道：「……進去吧，西跨院拿文書。「
鍾敘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，心裡卻很忐忑：娘的，鎮衡司的人一個個都很兇惡。他是看守牢的獄卒，在這裡恐怕連端茶倒水的都比他能打。
西跨院裡，領文書的是個姓鄭的文吏，四五十歲左右，瘦小，眼皮下垂。看了下履歷之後就把筆放下了：「鍾敘，南城大獄的？「
「是。「
「會什麼？「
「會看術。「
鄭文吏的眼睛終於抬了起來：「……術？「
「可以。「鍾敘說，「老丈不信？。」
鄭文吏想了想，從案頭拿了一張黃紙放到桌子上：「看看這個。「鎮衡司管術案，在值房的案頭上放著一匣子收繳來的符籙，他隨便挑了一張。
鍾敘接過來看了兩眼，心裡沒底，又湊近了看了一下之後才說道：「鎖魂符。斷口是咬出來的，齒印向里，被困在符中的那個人自己咬的。咬了一次還不行，又咬了一次。「
鄭文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「怎麼看出來的？「
「紋路。「鍾敘將符放回原處之後說，「鎖魂符所用的硃砂為活硃砂，距離斷口越近顏色就越深。你這張斷口發黑，黑中帶有齒痕，咬下去的時候牙齒出血了。」鍾敘面上穩，心裡卻在咂摸：齒印朝里，斷口發黑--擱前世，這就是痕檢課第一講的東西。古人破案靠神仙，他破案，靠眼睛加腦子。
鄭文吏沒有再說話。過了一會，他把文書遞過來，語氣也客氣了很多：「西跨院第三間，你值房。鍾大人。「文書下面壓著一塊銅製腰牌，上面刻有「提刑吏「三個字，邊角已經磨損得非常厲害。
鍾敘接過文書要走的時候，鄭文吏叫住了他，壓低聲音說：「鍾提刑，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。鎮衡司的水很深。不要急著下水。「
鍾敘轉過頭來看著他。
「我在衙門裡呆了二十年，見過十三個會看術的，九個沒了下文。「鄭文吏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，好像在算計什麼一樣，「您年輕，前程遠。有些事情可以看出來，但是不一定非要說破。「
鍾敘背上感到一陣涼意，但是臉上還是笑著對鄭大人大聲說：「鄭大人，您這是咒我嗎？「
「咒您做什麼。「鄭文吏耷拉著眼皮把文書又整理了一下，說道，「老朽擔心明天給您收屍的人會輪到我。「
鍾大人三個字到了鍾敘耳朵里，骨頭就輕了二兩。鄭文吏又加了一句，聲音很低，好像怕別人聽到一樣：「崔公把值房裡的被褥都換了，新買的。「
鍾敘一呆：「鋪蓋？「
鄭文吏低下頭說，「崔公還說了，鍾提刑，是我鎮衡司的人。「
拿著文書出來的時候，院子裡有一個黑臉的大漢正在練刀，刀風很大，把他的後頸都吹得發冷了。廊下有一個穿青色衣服的文人拿著一本書在念，每念一句就會停頓一下，好像是在細細品味每一個字的意思。
鎮衡司，藏龍臥虎。他是獄卒，站在這裡就和掉進狼窩裡的兔子沒什麼兩樣。
正想著，西跨院中就有人嗤之以鼻：「鎮衡司的差事，啥阿貓阿狗都可以接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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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穿著皂衣的男子倚在第三間值房門口，抱著手臂看著他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：「你是崔公點選中的獄卒吧？「
「是。「
「你會看術是吧。「皂衣漢子咧嘴一笑，從腰間掏出一枚銅錢向空中一拋。銅錢在空中轉了三圈之後落到了他的手中，忽然間有一條火線竄出來，在他手指間燃燒了一圈之後又縮回到銅錢裡面。
「好。「把銅錢攤開在手掌心上，向前一伸，「你看是真術還是假術。「
鍾敘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好一會兒之後，又抬頭看著他，突然說道：「銅錢是真的。術是假的。你的火線不是術，是藥。「
皂衣漢子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。
「手上沾了磷粉。「鍾敘說，「磷粉遇風就會燃燒。你騙得了外行，騙不了我，在鎮衡司門口擺弄這些東西，是想搞笑吧？」鍾敘心裡直樂：磷粉遇風自燃--擱前世，這是初中化學課第一節就講明白的事。這世界的「術「，有一半是化學，另一半是唬人。
皂衣漢子的臉時而通紅時而蒼白。廊下穿青衫的文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皂衣漢子把銅錢收好之後，看著鍾敘兩眼，忽然笑了起來，笑中帶點其他的什麼味道：「好。你可以。「
漢子轉身就走了。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撂下一句：「鍾提刑，我在衙門裡混了八年才換上這身皂衣。你一個獄卒，一天就坐到了西跨院，你真行。「
鍾敘沒有開口。
「但是鎮衡司並不是靠嘴巴吃飯的地方。「皂衣漢子咧著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「好自為之把。「
說完之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鍾敘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心中得意的感覺頓時減半。
正要回值房的時候，院子裡練刀的黑臉大漢忽然收起刀來向他點了一下頭。廊下的青衫文人也合上書說道：「鍾提刑。「
鍾敘愣了一下之後才回答：「……哎。「
黑臉大漢不答，把刀放在架子上之後就走了。青衫文士也沒有說什麼，又低頭看起了書。
鍾敘站在那裡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：鎮衡司，認他了。
鄭文吏從屋子裡探出頭來，難得露出一點笑容：「鎮衡司的規矩就是能者上。鍾提刑，您值房的文書我已經放在桌子上了。「
鍾敘拱手施禮之後就走進了值班室。門一關上他就靠在門邊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：第一天的時候差點被人給下馬威。
還沒坐穩，外面就有人喊：「鍾提刑！崔公有令，西城發生了妖事，請你馬上前去查辦！「
鍾敘一呆。崔奉恩的命令。他是剛進來的提刑吏，第一件差事就讓他干，直接找他。
傳令的黑甲漢子又說：「崔公說能看術的人在整個衡京不過一手之數。「
鍾敘把牌子收好之後，心口跳得極快：「……走。「
西城的巷子已經被鎮衡司的人圍得水泄不通。巷子盡頭有一個灰袍和尚，他坐在地上，雙手合十，周圍有一層淡金色的光芒，這就是金身。黑甲漢子們圍了一圈，但是沒有人敢上去。
「怎麼回事？「
「這和尚一大早就攔了五個過路的姑娘。「一個黑甲漢子小聲說，「說了一些瘋話，什麼'佛度有緣人'。有兩個姑娘回家之後就病了，但是郎中沒有查出病因。我們要拿他，他就坐在地上，刀砍不進去。「
鍾敘認真的觀察著那個和尚。金身，是佛門的術法。他看得很仔細：金身不是和尚自己的，而是借的。借來的願力，在他周身繞成一個罩子。罩子的根部纏繞在右手腕上，是一根細細的青灰色絲線。
白馬寺的帳目他一整晚都沒有放下。香火錢存入西邊的倉庫，願力賣給西邊的人，西邊的人自稱為歡喜教。眼前這和尚的願力，跟帳本上的，是同一種味兒。
「他所用的金身是借來的。「鍾敘說，借來的有根。右手腕處有根。
黑甲漢子們互相看著對方：「……那然後呢？「
鍾敘整理好自己的衣袖之後就走到了和尚面前，在距離和尚三步遠的地方說道，「大師傅，你這尊金身是歡喜教借你的吧？「
和尚的眼睛睜開了。金色光芒中的那雙眼睛冷冷地望著鍾敘。
「歡喜教的香火錢，走白馬寺的帳目，存入西庫。「鍾敘說，「你們在衡京做買賣，做的是人命買賣。不管你是哪個寺院的佛，在大衡的地盤上你是龍，我讓你盤著。「
和尚慢慢站起來。金色的身體更加明亮了。他合掌念了一聲佛號，那佛號一出口，鍾敘就見眼前一晃，圍著的黑甲漢子們也都晃了晃腦袋，有的眼睛都看直了。
惑心術。
鍾敘沒有動。他的手心裡全是汗，但是臉上一點都沒有露出來，看著和尚的眼睛，不緊不慢地說：「你用惑心術也惑不了我。我這個人心裡沒有鬼——你惑不贏。「
和尚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另外。「鍾敘向前邁了一步，說，「你所借到的金身，不是自己的。借來的有根。你的根在右腕上，斷了你的根，你就得現出本相。「
看著和尚右手腕上的青灰色絲線，咬緊了後槽牙：他能看見根，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能不能斷根。他在賭。
他說：「斷。「
那縷青灰絲，應聲而斷。和尚周身那層淡金色的光，嘩的一聲碎了，金身底下，露出一張枯瘦的、像是被吸乾了的臉。
「術犯！「黑甲漢子們醒悟過來之後，一擁而上把癱倒在地的和尚按在地上。一個黑甲漢子一邊捆人，禁不住罵了一句：「他媽的，這禿驢坐了一個上午，終於倒了。「
鍾敘站著，直到這時才感覺到自己的兩條腿在發抖。剛才那一擊要是被他看錯了的話，那和尚的金身此時此刻就會將他拍成泥巴。
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愣了好久之後才回過神來：「斷「字一出口，那絲就真的斷掉了。三個月前他還只能看到「氣「，現在他已經能夠看到「術的來歷「，再往裡一點還可以看到「術的根「，根被看穿了就虛了，虛了就斷了。
押送的時候，巷口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：「鍾提刑，好俊的手段。「
鍾敘轉過頭來。拂塵靠在對面的牆上，穿著青色長袍，手裡拿著一張黃色符紙，笑眯眯的。
「道人。你怎麼會在這裡呢？「
「貧道路過。「拂塵說，白馬寺的帳目已經核對完畢。寺外的帳目就是歡喜教的倉庫。歡喜教的和尚在衡京幹這件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「你查了三個月，就查出了歡喜教嗎？「
「查到結果了。「拂塵收起黃符對鍾提刑說，「歡喜教的根源不在白馬寺，在西邊。白馬寺就是它在衡京的一個香火攤子。「
鍾敘的聲音很乾燥地說：「西邊怎麼樣？「
「西邊是佛國。」拂塵說，「大衡本土的佛和西邊佛國的佛，不是一路的。歡喜教更不是佛--它穿佛的袈裟，借佛的香火。佛要香火，是傳教；歡喜教要香火，是收命。它要的，是衡京的香火，也就是大衡的江山。」
鍾敘的汗一下就下來了：「道士，你這話說的也太大了吧？「
「大？「拂塵笑道，「貧道查了三個月，越查越覺得不大。鍾提刑，如果你想做點事情的話，往西邊查。查清楚了，就是鎮衡司的第一功臣。「
「那麼你呢？「鍾敘問，「你查了三個月，功勞不給你？「
拂塵笑得更開心了：「貧道不要功勞，青雲觀的香火，並不是靠功勞來維持的。鍾提刑你，「他壓低聲音說，「你進了鎮衡司，就是崔公的人了。崔公的差事辦得好，你才能站穩腳跟。貧道就是給你搭梯子的人。「
「搭梯子？「鍾敘眯起眼睛問道，「道士，你來幹什麼？「
「在查的時候順便把青雲觀想知道的事情也查一下。「拂塵把黃符收進袖子裡之後就轉身走了，「各取所需，鍾提刑你自己慢慢想吧。「
拱手作揖，青色長袍的衣角在巷口一晃就不見了。
鍾敘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兩遍：歡喜教。西邊佛國。衡京的香火。大衡的江山。
回到鎮衡司之後，鄭文吏第一次站起來給鍾大人倒了一碗水：「西城歡喜教的和尚是您收的吧？「
「嗯。「
「我聽說了。「鄭文吏說，鎮衡司是消息接收最快的組織。
鍾敘接過水碗，慢慢的喝了一口。正要走的時候，門口進來一個女仵作，手裡抱著一疊卷宗，見到他之後腳步停了下來：「鍾敘？「
姜時雨。
「你怎麼到鎮衡司了？「
「送屍格。「姜時雨將卷宗放在鄭文吏的桌上，說，「西城的那個和尚，刑部要查。順便看看，據說有人把歡喜教的金身給弄壞了？「
「我。「
姜時雨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過了一會才問：「……你怎麼破的？「
「看了一下之後，就喊了一聲「斷「。「
「叫了一聲「斷「？「
「是的。「鍾敘說，「刑名訣，問心。問得準的話，一個字就足以說明問題了。「
姜時雨又看了他一會兒。低頭整理卷宗的時候，幾縷碎發垂到了臉頰邊，她伸手將它們別到了耳後。鍾敘的目光就落到了她的手上，手指很長，白白淨淨的，並不像握刀的手。
「看什麼？「姜時雨沒有抬頭。
鍾敘趕緊移開眼睛，乾咳了一聲說：「……看你手白。「
姜時雨的動作停了下來。她沒有抬頭，但是耳根卻慢慢變紅了：「……以後有時間的話，我請你喝杯茶。「
鍾敘一愣：「你是請我？「
「算是把。「姜時雨說，「你破案的本事強，喝杯茶，算便宜你了。「
鍾敘美滋滋的，嘴上卻貧：「那這茶，得挑個好日子。我這俸祿還沒領呢，我請，你敢不敢喝。「
「誰要你請？「姜時雨抱著卷宗轉身就走，茶攤的錢我自己付。她說著，耳根還紅著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，並沒有回頭說：「我爹當年也可以看見。「
鍾敘一愣：「你爹？「
「三年前他就已經走了。「姜時雨說，眼睛看得太清楚的人，不長壽。
說完之後，姜時雨走了。
鍾敘看著她出去。姜時雨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腳步停了下來，並沒有回頭，但是耳朵還是紅的。
鍾敘的美勁兒是壓不住的。看著她離去的背影，他好一會兒都沒有動彈。忽然間覺得，這鎮衡司的差事越來越有滋味了，也越來越不是滋味了。
傍晚的時候，城南街尾的茶攤。
柳三娘見到他之後，並沒有跟他打聲招呼，先給他泡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對鍾獄卒說：「聽說今天你在西城抓到一個和尚？「
「消息傳的這麼快嗎？「
「城南的茶攤是衡京消息傳得最快的地方之一。「柳三娘坐在他的對面，彎下腰給他續上一碗。她彎腰的時候，衣領口就鬆了一大截，露出了一截鎖骨，白白的很耀眼。後頸也露出來一些，白白嫩嫩的，紅汗巾的穗子垂在腰間一晃一晃。
鍾敘趕緊把目光移開，心裡忍不住想：老闆娘的腰身到底是天生的還是喝茶泡出來的。
「老闆娘，「他端起茶杯，嘴上卻說道，「你泡的茶很香。但是你的手更香呢。「
「咦。「柳三娘的眼波一轉，又給他添了一碗，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背上，在上面停頓了一下之後說道，「鍾獄卒，你這張嘴是用來查案的還是抹了蜜的？「
鍾敘的手背上被碰了一下之後，半邊身子都酥了。
「查案要嘴巴，哄人也要嘴巴。其實是一樣的。「鍾敘笑嘻嘻地說，「以後有空的話，我請老闆娘去聽曲子，教坊司的紅袖，她的嗓子就是衡京一絕。聽完曲子之後聞香，插花，一樣一樣地去做。「
「行院的暗語你很了解？「柳三娘慢悠悠地說，「插花？你能給誰家的花插花呢？「
「啥花都可以。只要老闆娘同意就可以。「
柳三娘被他逗笑了：「鍾獄卒，你欠我的茶錢還沒有還清呢，還有銀子去勾欄？「
「茶錢是茶錢，花就是花。「鍾敘說，「老闆娘如果願意賒給我一枝花的話，以後我連本帶利還給你雙倍。「
柳三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之後，忽然壓低聲音說道，「你這嘴巴，十句話里能信一句就不錯了。至於你所說的「斷「字，鍾獄卒，你是怎麼學會的？「
鍾敘的笑容停頓了一下。
「沒人教。「他說，生來就有的。
「生來就有的？「柳三娘「嗯「了一下，沒有再問下去，慢慢的說道，「天生的能力最容易被人惦記。鍾獄卒要小心一點，這衡京的水很深。「
說完之後就站起來，走到灶台後面去忙活了。走到一半的時候，她又回頭看了看：「鍾獄卒，下次你帶我去聽曲子的時候記得帶銀子。我這個人只認錢不認人。「
鍾敘：「……「
但是柳三娘並沒有馬上離開。她站在灶台旁邊隨便拿了一個碗，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說：「鍾獄卒，我的茶攤已經開了三年。三年中見過十三個新來的鎮衡司差人，其中九個沒有下文。「
鍾敘的手停了下來。
「你是第十四位。「柳三娘把碗放回原處之後，聲音忽然就低了下去，「鍾獄卒，你的眼睛很好，但是要小心一些。我的茶攤上見過很多人。「
說完之後就轉身走進了廚房。
鍾敘坐著看著那杯茶，許久都沒喝。十三個進鎮衡司的，九個沒了下文。鄭文吏說是九個。姜時雨說她爹眼睛看得太清，活不了多久。柳三娘也是九個。三個人說的是一回事。
忽然想起拂塵說過的話：歡喜教的根源在西邊。西邊的佛要的是大衡的江山。
娘的。一個獄卒第一天就進了鎮衡司，就碰上了這件事。
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鍾敘在街口買了一半的燒雞，用油紙包起來還很燙手，揣在懷裡。推門而入，只見鍾小魚趴在桌上百無聊賴的玩手指，聽到聲音後立刻爬起來：「哥！哥回來了！「
「小魚。「鍾敘將燒雞放到桌上，對她說，「給你。「
鍾小魚眼睛一亮，撲過來撕開油紙，燙得直甩手：「哥你發俸祿啦？「
「發了。「鍾敘把懷裡的銀子拿出來，在桌子上掂了掂，說道，「頭月俸祿是二兩。崔公又給了二兩辦案用的銀子。」
鍾敘將四兩銀子擺在桌子上，看著它，心裡很舒服：枕頭下的二十兩官銀很燙手，不能隨便用。四兩是乾淨的。明天先給柳三娘付清茶錢，已經欠了小半月；再給小魚買一尺新的布料；剩下的錢給爹買一壺酒。
「四兩！「鍾小魚張大嘴巴，連燒雞都不顧了，對鍾敘說，「哥，你發財了！「
「低調。「鍾敘說，「我現在是鎮衡司的提刑吏。以後說不定還能當上鎮撫，也就是七品官。「
「七品？「鍾小魚咬了一口燒雞，含糊不清地說，「你能給我買好多好多新裙子嗎？「
「買。「鍾敘說，「等哥哥再立一次功，就給你買很多條。」
西間，鍾離期翻過一頁書，頭也不抬地說：「升官發財是好的事情。但是刑名訣是殺人術，也是護身術。你已經加入鎮衡司了，要記住你是鍾家的人，注意不要讓家人被盯上。「
「哥，「鍾敘笑嘻嘻地說，「你今天怎麼就不嫌棄我了？」
「嫌棄。「鍾離期說，「但是你始終是我們鍾家人。」
鍾敘笑了一下。剛要進屋的時候，就有人敲門了。開門之後是一個小太監，笑眯眯地說：「鍾提刑，崔公傳話，明天一大早請您隨他老人家一起去青雲觀。」
「青雲觀？」
「觀主想要見你一面。」小太監說完之後就轉身離開。
鍾敘把門關上之後，心裡咯噔了一下，隨即又罵了一句：頭一天上工，領導就約著明早見大老闆--擱前世，這叫加班，不叫升官。青雲觀，沖虛真人，也就是大衡暗面的守護者。崔奉恩帶他去青雲觀是什麼意思？
在睡覺之前，他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回憶了一遍：辦了一件漂亮的事，鎮衡司也接受了他這個人；懷裡揣著四兩乾淨的銀子，明天就可以給妹妹買新布料做裙子了；姜時雨請他喝茶，柳三娘還準備賒給他一枝花。
做官真好。
翻身之後他又想到歡喜教，西邊的佛，青雲觀，以及教坊司的紅袖。
娘的。這衡京的天，要變了。
門房看他眼生：「哪來的？「
「刑部緝兇司借調，鎮衡司提刑吏鍾敘。「
「提刑吏？「守門的黑甲漢子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番，那眼神，跟打量一隻走錯門的雞一樣，「就你？「
「就我。「鍾敘把牌子往前一送，說，「崔公點的名。「
兩個黑甲漢子的臉色齊齊的變了。其中一個側身說道：「……進去吧，西跨院拿文書。「
鍾敘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，心裡卻很忐忑：娘的，鎮衡司的人一個個都很兇惡。他是看守牢的獄卒，在這裡恐怕連端茶倒水的都比他能打。
西跨院裡，領文書的是個姓鄭的文吏，四五十歲左右，瘦小，眼皮下垂。看了下履歷之後就把筆放下了：「鍾敘，南城大獄的？「
「是。「
「會什麼？「
「會看術。「
鄭文吏的眼睛終於抬了起來：「……術？「
「可以。「鍾敘說，「老丈不信？。」
鄭文吏想了想，從案頭拿了一張黃紙放到桌子上：「看看這個。「鎮衡司管術案，在值房的案頭上放著一匣子收繳來的符籙，他隨便挑了一張。
鍾敘接過來看了兩眼，心裡沒底，又湊近了看了一下之後才說道：「鎖魂符。斷口是咬出來的，齒印向里，被困在符中的那個人自己咬的。咬了一次還不行，又咬了一次。「
鄭文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「怎麼看出來的？「
「紋路。「鍾敘將符放回原處之後說，「鎖魂符所用的硃砂為活硃砂，距離斷口越近顏色就越深。你這張斷口發黑，黑中帶有齒痕，咬下去的時候牙齒出血了。」鍾敘面上穩，心裡卻在咂摸：齒印朝里，斷口發黑--擱前世，這就是痕檢課第一講的東西。古人破案靠神仙，他破案，靠眼睛加腦子。
鄭文吏沒有再說話。過了一會，他把文書遞過來，語氣也客氣了很多：「西跨院第三間，你值房。鍾大人。「文書下面壓著一塊銅製腰牌，上面刻有「提刑吏「三個字，邊角已經磨損得非常厲害。
鍾敘接過文書要走的時候，鄭文吏叫住了他，壓低聲音說：「鍾提刑，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。鎮衡司的水很深。不要急著下水。「
鍾敘轉過頭來看著他。
「我在衙門裡呆了二十年，見過十三個會看術的，九個沒了下文。「鄭文吏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，好像在算計什麼一樣，「您年輕，前程遠。有些事情可以看出來，但是不一定非要說破。「
鍾敘背上感到一陣涼意，但是臉上還是笑著對鄭大人大聲說：「鄭大人，您這是咒我嗎？「
「咒您做什麼。「鄭文吏耷拉著眼皮把文書又整理了一下，說道，「老朽擔心明天給您收屍的人會輪到我。「
鍾大人三個字到了鍾敘耳朵里，骨頭就輕了二兩。鄭文吏又加了一句，聲音很低，好像怕別人聽到一樣：「崔公把值房裡的被褥都換了，新買的。「
鍾敘一呆：「鋪蓋？「
鄭文吏低下頭說，「崔公還說了，鍾提刑，是我鎮衡司的人。「
拿著文書出來的時候，院子裡有一個黑臉的大漢正在練刀，刀風很大，把他的後頸都吹得發冷了。廊下有一個穿青色衣服的文人拿著一本書在念，每念一句就會停頓一下，好像是在細細品味每一個字的意思。
鎮衡司，藏龍臥虎。他是獄卒，站在這裡就和掉進狼窩裡的兔子沒什麼兩樣。
正想著，西跨院中就有人嗤之以鼻：「鎮衡司的差事，啥阿貓阿狗都可以接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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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穿著皂衣的男子倚在第三間值房門口，抱著手臂看著他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：「你是崔公點選中的獄卒吧？「
「是。「
「你會看術是吧。「皂衣漢子咧嘴一笑，從腰間掏出一枚銅錢向空中一拋。銅錢在空中轉了三圈之後落到了他的手中，忽然間有一條火線竄出來，在他手指間燃燒了一圈之後又縮回到銅錢裡面。
「好。「把銅錢攤開在手掌心上，向前一伸，「你看是真術還是假術。「
鍾敘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好一會兒之後，又抬頭看著他，突然說道：「銅錢是真的。術是假的。你的火線不是術，是藥。「
皂衣漢子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。
「手上沾了磷粉。「鍾敘說，「磷粉遇風就會燃燒。你騙得了外行，騙不了我，在鎮衡司門口擺弄這些東西，是想搞笑吧？」鍾敘心裡直樂：磷粉遇風自燃--擱前世，這是初中化學課第一節就講明白的事。這世界的「術「，有一半是化學，另一半是唬人。
皂衣漢子的臉時而通紅時而蒼白。廊下穿青衫的文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皂衣漢子把銅錢收好之後，看著鍾敘兩眼，忽然笑了起來，笑中帶點其他的什麼味道：「好。你可以。「
漢子轉身就走了。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撂下一句：「鍾提刑，我在衙門裡混了八年才換上這身皂衣。你一個獄卒，一天就坐到了西跨院，你真行。「
鍾敘沒有開口。
「但是鎮衡司並不是靠嘴巴吃飯的地方。「皂衣漢子咧著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「好自為之把。「
說完之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鍾敘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心中得意的感覺頓時減半。
正要回值房的時候，院子裡練刀的黑臉大漢忽然收起刀來向他點了一下頭。廊下的青衫文人也合上書說道：「鍾提刑。「
鍾敘愣了一下之後才回答：「……哎。「
黑臉大漢不答，把刀放在架子上之後就走了。青衫文士也沒有說什麼，又低頭看起了書。
鍾敘站在那裡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：鎮衡司，認他了。
鄭文吏從屋子裡探出頭來，難得露出一點笑容：「鎮衡司的規矩就是能者上。鍾提刑，您值房的文書我已經放在桌子上了。「
鍾敘拱手施禮之後就走進了值班室。門一關上他就靠在門邊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：第一天的時候差點被人給下馬威。
還沒坐穩，外面就有人喊：「鍾提刑！崔公有令，西城發生了妖事，請你馬上前去查辦！「
鍾敘一呆。崔奉恩的命令。他是剛進來的提刑吏，第一件差事就讓他干，直接找他。
傳令的黑甲漢子又說：「崔公說能看術的人在整個衡京不過一手之數。「
鍾敘把牌子收好之後，心口跳得極快：「……走。「
西城的巷子已經被鎮衡司的人圍得水泄不通。巷子盡頭有一個灰袍和尚，他坐在地上，雙手合十，周圍有一層淡金色的光芒，這就是金身。黑甲漢子們圍了一圈，但是沒有人敢上去。
「怎麼回事？「
「這和尚一大早就攔了五個過路的姑娘。「一個黑甲漢子小聲說，「說了一些瘋話，什麼'佛度有緣人'。有兩個姑娘回家之後就病了，但是郎中沒有查出病因。我們要拿他，他就坐在地上，刀砍不進去。「
鍾敘認真的觀察著那個和尚。金身，是佛門的術法。他看得很仔細：金身不是和尚自己的，而是借的。借來的願力，在他周身繞成一個罩子。罩子的根部纏繞在右手腕上，是一根細細的青灰色絲線。
白馬寺的帳目他一整晚都沒有放下。香火錢存入西邊的倉庫，願力賣給西邊的人，西邊的人自稱為歡喜教。眼前這和尚的願力，跟帳本上的，是同一種味兒。
「他所用的金身是借來的。「鍾敘說，借來的有根。右手腕處有根。
黑甲漢子們互相看著對方：「……那然後呢？「
鍾敘整理好自己的衣袖之後就走到了和尚面前，在距離和尚三步遠的地方說道，「大師傅，你這尊金身是歡喜教借你的吧？「
和尚的眼睛睜開了。金色光芒中的那雙眼睛冷冷地望著鍾敘。
「歡喜教的香火錢，走白馬寺的帳目，存入西庫。「鍾敘說，「你們在衡京做買賣，做的是人命買賣。不管你是哪個寺院的佛，在大衡的地盤上你是龍，我讓你盤著。「
和尚慢慢站起來。金色的身體更加明亮了。他合掌念了一聲佛號，那佛號一出口，鍾敘就見眼前一晃，圍著的黑甲漢子們也都晃了晃腦袋，有的眼睛都看直了。
惑心術。
鍾敘沒有動。他的手心裡全是汗，但是臉上一點都沒有露出來，看著和尚的眼睛，不緊不慢地說：「你用惑心術也惑不了我。我這個人心裡沒有鬼——你惑不贏。「
和尚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另外。「鍾敘向前邁了一步，說，「你所借到的金身，不是自己的。借來的有根。你的根在右腕上，斷了你的根，你就得現出本相。「
看著和尚右手腕上的青灰色絲線，咬緊了後槽牙：他能看見根，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能不能斷根。他在賭。
他說：「斷。「
那縷青灰絲，應聲而斷。和尚周身那層淡金色的光，嘩的一聲碎了，金身底下，露出一張枯瘦的、像是被吸乾了的臉。
「術犯！「黑甲漢子們醒悟過來之後，一擁而上把癱倒在地的和尚按在地上。一個黑甲漢子一邊捆人，禁不住罵了一句：「他媽的，這禿驢坐了一個上午，終於倒了。「
鍾敘站著，直到這時才感覺到自己的兩條腿在發抖。剛才那一擊要是被他看錯了的話，那和尚的金身此時此刻就會將他拍成泥巴。
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愣了好久之後才回過神來：「斷「字一出口，那絲就真的斷掉了。三個月前他還只能看到「氣「，現在他已經能夠看到「術的來歷「，再往裡一點還可以看到「術的根「，根被看穿了就虛了，虛了就斷了。
押送的時候，巷口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：「鍾提刑，好俊的手段。「
鍾敘轉過頭來。拂塵靠在對面的牆上，穿著青色長袍，手裡拿著一張黃色符紙，笑眯眯的。
「道人。你怎麼會在這裡呢？「
「貧道路過。「拂塵說，白馬寺的帳目已經核對完畢。寺外的帳目就是歡喜教的倉庫。歡喜教的和尚在衡京幹這件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「你查了三個月，就查出了歡喜教嗎？「
「查到結果了。「拂塵收起黃符對鍾提刑說，「歡喜教的根源不在白馬寺，在西邊。白馬寺就是它在衡京的一個香火攤子。「
鍾敘的聲音很乾燥地說：「西邊怎麼樣？「
「西邊是佛國。」拂塵說，「大衡本土的佛和西邊佛國的佛，不是一路的。歡喜教更不是佛--它穿佛的袈裟，借佛的香火。佛要香火，是傳教；歡喜教要香火，是收命。它要的，是衡京的香火，也就是大衡的江山。」
鍾敘的汗一下就下來了：「道士，你這話說的也太大了吧？「
「大？「拂塵笑道，「貧道查了三個月，越查越覺得不大。鍾提刑，如果你想做點事情的話，往西邊查。查清楚了，就是鎮衡司的第一功臣。「
「那麼你呢？「鍾敘問，「你查了三個月，功勞不給你？「
拂塵笑得更開心了：「貧道不要功勞，青雲觀的香火，並不是靠功勞來維持的。鍾提刑你，「他壓低聲音說，「你進了鎮衡司，就是崔公的人了。崔公的差事辦得好，你才能站穩腳跟。貧道就是給你搭梯子的人。「
「搭梯子？「鍾敘眯起眼睛問道，「道士，你來幹什麼？「
「在查的時候順便把青雲觀想知道的事情也查一下。「拂塵把黃符收進袖子裡之後就轉身走了，「各取所需，鍾提刑你自己慢慢想吧。「
拱手作揖，青色長袍的衣角在巷口一晃就不見了。
鍾敘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兩遍：歡喜教。西邊佛國。衡京的香火。大衡的江山。
回到鎮衡司之後，鄭文吏第一次站起來給鍾大人倒了一碗水：「西城歡喜教的和尚是您收的吧？「
「嗯。「
「我聽說了。「鄭文吏說，鎮衡司是消息接收最快的組織。
鍾敘接過水碗，慢慢的喝了一口。正要走的時候，門口進來一個女仵作，手裡抱著一疊卷宗，見到他之後腳步停了下來：「鍾敘？「
姜時雨。
「你怎麼到鎮衡司了？「
「送屍格。「姜時雨將卷宗放在鄭文吏的桌上，說，「西城的那個和尚，刑部要查。順便看看，據說有人把歡喜教的金身給弄壞了？「
「我。「
姜時雨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過了一會才問：「……你怎麼破的？「
「看了一下之後，就喊了一聲「斷「。「
「叫了一聲「斷「？「
「是的。「鍾敘說，「刑名訣，問心。問得準的話，一個字就足以說明問題了。「
姜時雨又看了他一會兒。低頭整理卷宗的時候，幾縷碎發垂到了臉頰邊，她伸手將它們別到了耳後。鍾敘的目光就落到了她的手上，手指很長，白白淨淨的，並不像握刀的手。
「看什麼？「姜時雨沒有抬頭。
鍾敘趕緊移開眼睛，乾咳了一聲說：「……看你手白。「
姜時雨的動作停了下來。她沒有抬頭，但是耳根卻慢慢變紅了：「……以後有時間的話，我請你喝杯茶。「
鍾敘一愣：「你是請我？「
「算是把。「姜時雨說，「你破案的本事強，喝杯茶，算便宜你了。「
鍾敘美滋滋的，嘴上卻貧：「那這茶，得挑個好日子。我這俸祿還沒領呢，我請，你敢不敢喝。「
「誰要你請？「姜時雨抱著卷宗轉身就走，茶攤的錢我自己付。她說著，耳根還紅著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，並沒有回頭說：「我爹當年也可以看見。「
鍾敘一愣：「你爹？「
「三年前他就已經走了。「姜時雨說，眼睛看得太清楚的人，不長壽。
說完之後，姜時雨走了。
鍾敘看著她出去。姜時雨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腳步停了下來，並沒有回頭，但是耳朵還是紅的。
鍾敘的美勁兒是壓不住的。看著她離去的背影，他好一會兒都沒有動彈。忽然間覺得，這鎮衡司的差事越來越有滋味了，也越來越不是滋味了。
傍晚的時候，城南街尾的茶攤。
柳三娘見到他之後，並沒有跟他打聲招呼，先給他泡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對鍾獄卒說：「聽說今天你在西城抓到一個和尚？「
「消息傳的這麼快嗎？「
「城南的茶攤是衡京消息傳得最快的地方之一。「柳三娘坐在他的對面，彎下腰給他續上一碗。她彎腰的時候，衣領口就鬆了一大截，露出了一截鎖骨，白白的很耀眼。後頸也露出來一些，白白嫩嫩的，紅汗巾的穗子垂在腰間一晃一晃。
鍾敘趕緊把目光移開，心裡忍不住想：老闆娘的腰身到底是天生的還是喝茶泡出來的。
「老闆娘，「他端起茶杯，嘴上卻說道，「你泡的茶很香。但是你的手更香呢。「
「咦。「柳三娘的眼波一轉，又給他添了一碗，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背上，在上面停頓了一下之後說道，「鍾獄卒，你這張嘴是用來查案的還是抹了蜜的？「
鍾敘的手背上被碰了一下之後，半邊身子都酥了。
「查案要嘴巴，哄人也要嘴巴。其實是一樣的。「鍾敘笑嘻嘻地說，「以後有空的話，我請老闆娘去聽曲子，教坊司的紅袖，她的嗓子就是衡京一絕。聽完曲子之後聞香，插花，一樣一樣地去做。「
「行院的暗語你很了解？「柳三娘慢悠悠地說，「插花？你能給誰家的花插花呢？「
「啥花都可以。只要老闆娘同意就可以。「
柳三娘被他逗笑了：「鍾獄卒，你欠我的茶錢還沒有還清呢，還有銀子去勾欄？「
「茶錢是茶錢，花就是花。「鍾敘說，「老闆娘如果願意賒給我一枝花的話，以後我連本帶利還給你雙倍。「
柳三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之後，忽然壓低聲音說道，「你這嘴巴，十句話里能信一句就不錯了。至於你所說的「斷「字，鍾獄卒，你是怎麼學會的？「
鍾敘的笑容停頓了一下。
「沒人教。「他說，生來就有的。
「生來就有的？「柳三娘「嗯「了一下，沒有再問下去，慢慢的說道，「天生的能力最容易被人惦記。鍾獄卒要小心一點，這衡京的水很深。「
說完之後就站起來，走到灶台後面去忙活了。走到一半的時候，她又回頭看了看：「鍾獄卒，下次你帶我去聽曲子的時候記得帶銀子。我這個人只認錢不認人。「
鍾敘：「……「
但是柳三娘並沒有馬上離開。她站在灶台旁邊隨便拿了一個碗，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說：「鍾獄卒，我的茶攤已經開了三年。三年中見過十三個新來的鎮衡司差人，其中九個沒有下文。「
鍾敘的手停了下來。
「你是第十四位。「柳三娘把碗放回原處之後，聲音忽然就低了下去，「鍾獄卒，你的眼睛很好，但是要小心一些。我的茶攤上見過很多人。「
說完之後就轉身走進了廚房。
鍾敘坐著看著那杯茶，許久都沒喝。十三個進鎮衡司的，九個沒了下文。鄭文吏說是九個。姜時雨說她爹眼睛看得太清，活不了多久。柳三娘也是九個。三個人說的是一回事。
忽然想起拂塵說過的話：歡喜教的根源在西邊。西邊的佛要的是大衡的江山。
娘的。一個獄卒第一天就進了鎮衡司，就碰上了這件事。
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鍾敘在街口買了一半的燒雞，用油紙包起來還很燙手，揣在懷裡。推門而入，只見鍾小魚趴在桌上百無聊賴的玩手指，聽到聲音後立刻爬起來：「哥！哥回來了！「
「小魚。「鍾敘將燒雞放到桌上，對她說，「給你。「
鍾小魚眼睛一亮，撲過來撕開油紙，燙得直甩手：「哥你發俸祿啦？「
「發了。「鍾敘把懷裡的銀子拿出來，在桌子上掂了掂，說道，「頭月俸祿是二兩。崔公又給了二兩辦案用的銀子。」
鍾敘將四兩銀子擺在桌子上，看著它，心裡很舒服：枕頭下的二十兩官銀很燙手，不能隨便用。四兩是乾淨的。明天先給柳三娘付清茶錢，已經欠了小半月；再給小魚買一尺新的布料；剩下的錢給爹買一壺酒。
「四兩！「鍾小魚張大嘴巴，連燒雞都不顧了，對鍾敘說，「哥，你發財了！「
「低調。「鍾敘說，「我現在是鎮衡司的提刑吏。以後說不定還能當上鎮撫，也就是七品官。「
「七品？「鍾小魚咬了一口燒雞，含糊不清地說，「你能給我買好多好多新裙子嗎？「
「買。「鍾敘說，「等哥哥再立一次功，就給你買很多條。」
西間，鍾離期翻過一頁書，頭也不抬地說：「升官發財是好的事情。但是刑名訣是殺人術，也是護身術。你已經加入鎮衡司了，要記住你是鍾家的人，注意不要讓家人被盯上。「
「哥，「鍾敘笑嘻嘻地說，「你今天怎麼就不嫌棄我了？」
「嫌棄。「鍾離期說，「但是你始終是我們鍾家人。」
鍾敘笑了一下。剛要進屋的時候，就有人敲門了。開門之後是一個小太監，笑眯眯地說：「鍾提刑，崔公傳話，明天一大早請您隨他老人家一起去青雲觀。」
「青雲觀？」
「觀主想要見你一面。」小太監說完之後就轉身離開。
鍾敘把門關上之後，心裡咯噔了一下，隨即又罵了一句：頭一天上工，領導就約著明早見大老闆--擱前世，這叫加班，不叫升官。青雲觀，沖虛真人，也就是大衡暗面的守護者。崔奉恩帶他去青雲觀是什麼意思？
在睡覺之前，他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回憶了一遍：辦了一件漂亮的事，鎮衡司也接受了他這個人；懷裡揣著四兩乾淨的銀子，明天就可以給妹妹買新布料做裙子了；姜時雨請他喝茶，柳三娘還準備賒給他一枝花。
做官真好。
翻身之後他又想到歡喜教，西邊的佛，青雲觀，以及教坊司的紅袖。
娘的。這衡京的天，要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