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山重水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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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丁建國轉過身,目光如炬:

  "兩條路。第一,走上層路線。督查組雖然帶著尚方寶劍,但到了地方,還得聽地方政府的。鵬城市委的林副書記,三個月前在莞城考察時,我跟他吃過一頓飯,有過一面之緣。這個人,正直,但正直的人往往有個特點————討厭被人當槍使。"

  這幾乎是所有正直人的通病。

  "你是說,讓林副書記知道,督查組是被人利用來打擊本地企業的?"

  "不是打擊本地企業,是破壞鵬城的投資環境。"

  丁建國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
  你不仁,我不義呀。

  "福田項目是鵬城今年的重點工程,一旦停工,影響的不只是興盛地產,還有鵬城的形象。林副書記主管招商引資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。"

  方小溪點點頭,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:"第二呢?"

  "第二,釜底抽薪。"丁建國的聲音壓低了幾分,"督查組要查的是'未批先建'。如果我們的開工日期,在環評批覆之後呢?"

  方小溪愣住了:"可是樁基都打了.........."

  "樁基是'試樁'。"丁建國打斷她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,"工程上的事,你不懂。試樁是為了確定地質承載力,屬於前期勘察,不屬於正式施工。只要我們把正式開工的日期,調整到環評批覆之後,所有的問題,就都不是問題。"

  轉換概念天地寬。

  這裡當然要偷偷轉換一個概念。

  "這........能操作嗎?"

  "能。"丁建國走回桌前,拿起電話,"老周嗎?我是丁建國。從明天開始,工地全面停工,所有設備撤離,人員放假。另外,把施工日誌拿回來,從明天起,重新編。記住,正式開工日期,改成十月二十日,也就是環評批覆下來的第二天。"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嚴厲:"還有,把已經打下去的樁,全部用土方回填,上面鋪綠網。督查組來之前,我要讓那塊地看起來像是從來沒動過工的樣子。"

  方小溪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回填已經打好的樁基,這意味著直接損失上百萬,工期延誤至少半個月。但這是壯士斷腕,是為了保住整個項目。

  "明白,丁總!"電話那頭,老周的聲音斬釘截鐵。

  掛了電話,丁建國又撥了另一個號碼。

  "林書記嗎?我是莞城的小丁,丁建國。對,就是拿下福田地塊的那個........哈哈,林書記記性真好。是這樣,有個情況,我想跟您匯報一下,關於下周環保部督查組的事........"

  對方不知道說了些什麼,丁建國頻頻點頭,「好.......好.........明白........」

  三天後,環保督查組抵達鵬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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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帶隊的是一位姓馬的司長,五十出頭,國字臉,不苟言笑。一下飛機,就被接到了鵬城迎賓館。按照慣例,地方領導要設宴接風。

  但馬司長拒絕了。

  "丁主任,我們這次來,是帶著任務來的。"馬司長坐在迎賓館的會議室里,面前放著一杯清茶,連碰都沒碰,"部里接到群眾檢舉,說鵬城有幾個大項目存在嚴重的環境違規問題。我們時間緊,任務重,飯就不吃了,直接看現場。"

  鵬城市委辦公室丁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:"馬司長,您看........是不是先聽聽我們的匯報?"

  "匯報可以放在檢查之後。"馬司長站起身,目光銳利,"把你們市內在建的大項目清單給我,我們抽籤決定先看哪個。"

  丁主任心裡咯噔一下。清單早就準備好了,但排序有講究————興盛地產的福田項目,赫然排在第一位。

  這是有人特意"安排"的。

  "馬司長,這個........丁主任猶豫著,"福田項目那邊,今天可能不太方便,施工方說........"

  "不方便?"馬司長眉頭一皺,"丁主任,環保督察,沒有什麼不方便的。如果企業連接受檢查都不方便,那問題就更大了。"

  他大手一揮:"就去福田!"

  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向福田中心區。

  馬司長坐在考斯特中巴車的第一排,手裡拿著一份舉報材料。材料上詳細列舉了福田項目的"罪狀":未批先建、揚塵超標、噪音擾民、違規排放泥漿。每一頁都配有照片,拍得清清楚楚——塔吊林立、鋼筋裸露、混凝土罐車進出。

  馬司長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
  車隊在工地外停下。馬司長推開車門,準備迎接一片狼藉的施工現場。

  但他愣住了。

  工地外圍著整齊的藍色圍擋,上面貼著"文明施工、綠色環保"的標語。圍擋內,沒有塔吊,沒有鋼筋,沒有喧囂的機械。只有一片平整的土地,覆蓋著綠色的防塵網,邊緣種著一排剛栽下的樹苗,幾個工人正在悠閒地澆水。

  一塊巨大的告示牌立在門口:"興盛地產福田項目,前期地質勘察階段,正式開工日期: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日。"

  馬司長皺起眉頭,回頭看向丁主任:"這就是你說的'不太方便'?"

  丁主任也懵了。他昨天還聽說這裡幹得熱火朝天,怎麼今天變成了一片荒地?

  "馬司長,這........這........"

  "馬司長!"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丁建國大步走過來,身後跟著方小溪和幾個工作人員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工裝,戴著安全帽,臉上帶著熱情而恭敬的笑容。

  "歡迎歡迎!熱烈歡迎環保部門領導蒞臨指導!"丁建國伸出手,"我是興盛地產的丁建國,這個項目由我負責。各位領導能來,是我們學習的寶貴機會!"

  馬司長沒有握手,目光銳利地盯著丁建國:"丁總是吧?我們接到檢舉,說你們這個項目,存在嚴重的未批先建問題。樁基都打了幾十根了,環評才剛批下來,有沒有這回事?"

  丁建國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:"未批先建?馬司長,這絕對是誣告!您看,我們這塊地,現在還是平地。那些所謂的樁基,是前期地質勘察的試樁,一共十二根,深度只有十米,就是為了探明地下岩層結構的。這在任何工程里,都屬於勘察階段,不需要施工許可。"

  他轉身指向工地:"您看,試樁完成後,我們立刻回填了,上面鋪了綠網,就等著環評批覆下來再正式開工。我們的環評批覆日期是十月十九日,我們計劃開工日期是十月二十日,所有手續齊全,合規合法。那些舉報材料,肯定是競爭對手惡意中傷!"

  馬司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低頭翻看手中的舉報材料,照片上的塔吊、鋼筋、繁忙的施工場面,和眼前這片"荒地"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  "丁總,你確定這些照片是假的?"

  丁建國湊過去看了一眼,隨即笑了:"馬司長,您看這張照片,背景里的塔吊,臂長至少有六十米。但我們項目的塔吊,臂長是五十米,型號是QTZ63,這從設備備案上查得到。還有這張,混凝土罐車上的編號,是'鵬建商砼018',但我們的供應商是'鵬海商砼',合同和發票都在這裡。這些照片,要麼是別的工地,要麼是有人故意栽贓。"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誠懇:"馬司長,我們興盛地產從莞城來到鵬城,是抱著學習的態度來的。我們深知,在鵬城這種國際化大都市做項目,必須規規矩矩,不能給政府添麻煩。如果真有違規,不用您查,我自己就把工地關了。"

  馬司長盯著丁建國看了足足十秒鐘。

  這十秒鐘,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  方小溪站在丁建國身後,手心裡全是汗。她知道,丁建國在賭。賭馬司長是個講證據的人,賭他不會被片面的舉報材料蒙蔽,賭他……會給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。

  終於,馬司長緩緩點了點頭。

  "丁總,你的話,我記下了。"他轉身走向考斯特,"今天先看到這裡。但督查還沒結束,如果後續發現問題,我一樣會依法處理。"

  "明白!歡迎領導隨時複查!"

  車隊揚長而去,揚起一片塵土。

  丁建國站在原地,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。他的後背,已經被汗水浸透。

  "丁總........?"方小溪輕聲喚道。

  "還沒完。"丁建國的聲音低沉,"馬司長雖然沒當場發難,但督查組的眼睛還在盯著我們。一周之內,工地不能有任何動靜。另外,"他轉過頭,目光冰冷,"徐甲營的反擊,該到了。"

  果然,當天晚上,反擊就來了。

  但不是來自徐甲營,而是來自另一個更強大的對手。

  郭炳鄉的電話。

  "丁生,聽說你最近遇到了一點麻煩?"郭炳鄉的聲音通過越洋電話傳來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,"環保督察組,不好應付吧?"

  丁建國站在酒店落地窗前,嘴角浮起一抹冷笑:"郭先生消息果然靈通。一點小麻煩,已經解決了。"

  "解決了?"郭炳9輕笑一聲,"丁生,你我都是生意人,不必打啞謎。督查組雖然暫時走了,但你的工地停工一周,損失多少,你心裡清楚。更重要的是,長江實業的盡調團隊下周就到,看到一個停工的工地,他們會怎麼想?"

  丁建國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  "郭先生有什麼指教?"

  "指教不敢當。"郭炳鄉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,"我是來雪中送炭的。新紅基可以立刻向你的項目注資十億港元,不需要等常江實業的盡調結果。條件還是之前說的,百分之三十的股權,商業運營由新紅基負責。"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中帶著一絲誘惑:"丁生,接受這筆投資,你不僅能度過眼前的難關,還能立刻恢復施工。有了新紅基的招牌,督查組不敢再找你的麻煩,銀行也會重新敞開大門。這買賣,划算。"

  丁建國沉默了。

  郭炳鄉的提議,像是一杯毒酒。喝下去,能解渴,但也會中毒。百分之三十的股權,加上商業運營權,等於把項目的主導權拱手讓人。新紅基一旦進場,丁建國就會從主人變成配角。

  "郭先生,"丁建國的聲音平靜,"您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但興盛地產,沒有賣兒賣女的習慣。"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"丁生,年輕人有骨氣,是好事。"郭炳鄉的聲音冷了下來,"但骨氣不能當飯吃。在商場上,活著,比什麼都重要。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。三天後,如果你還是這個答案,那我們就只能在市場上見了。"

  "隨時奉陪。"

  掛了電話,丁建國的臉色陰沉如水。

  方小溪從浴室出來,頭髮還濕漉漉的,裹著浴袍。她看到丁建國的表情,心中一緊:"怎麼了?"

  "郭炳鄉要趁火打劫。"丁建國將大哥大扔在沙發上,"十億港元,換百分之三十股權。他以為我走投無路了。"

  方小溪走到他身邊,輕輕握住他的手:"那我們現在……真的走投無路了嗎?"

  丁建國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此刻眼中沒有恐懼,只有信任。這種信任,像是一團火,點燃了他心中最後的鬥志。

  "還沒有。"他反握住她的手,"小溪,幫我約一個人。"

  "誰?"

  "淡馬錫基金的亞太區投資總監,陳明華。告訴他,我有筆生意要談,關於鵬城未來十年的城市中心規劃。"

  方小溪愣了一下:"淡馬錫?他們不是要求百分之四十股權嗎?"

  "那是之前。"丁建國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"現在,我有新的籌碼了。"

  兩天後,鵬城香格里拉酒店。

  陳明華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華人,戴著無框眼鏡,西裝革履,典型的國際投行精英做派。他坐在丁建國對面,手裡端著一杯咖啡,臉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笑容。

  "丁先生,上次我們談的條件,您拒絕了。這次找我,是改變主意了嗎?"

  丁建國搖搖頭,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"陳總監,這是鵬城市政府剛剛通過的《福田中心區地下空間開發利用規劃》。根據這份規劃,福田地塊下方,將建設一個連接市民廣場、會展中心和地鐵站的地下商業走廊。而這個走廊的核心節點,"丁建國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個紅圈上,"就在我們項目的正下方。"

  陳明華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拿起文件,快速翻看,眼中的驚訝越來越濃。

  "這意味著什麼,陳總監應該很清楚。"丁建國的聲音不緊不慢,"我們的項目,表面上是一個商業綜合體,實際上,它將成為整個福田地下商業網絡的入口和樞紐。這個入口的價值,比地面建築高出至少百分之五十。而且,根據規劃,地下空間的開發權,將優先授予地面項目的業主。"

  他頓了頓,身體微微前傾:"也就是說,誰擁有福田地塊,誰就擁有了鵬城未來地下商業帝國的一把鑰匙。這把鑰匙,現在在我手裡。"

  陳明華放下文件,摘下眼鏡,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他的表情已經變了,從疏離變成了熱切。

  "丁先生,這份規劃……可靠嗎?"

  "三天前剛通過市政府常務會,正式文件下周下發。"丁建國淡淡地說,"我提前拿到了複印件。陳總監,您在投資界這麼多年,應該知道,信息就是金錢,時間就是生命。等正式文件下來,所有人都會知道這個秘密,到時候,我的項目就不缺投資者了。"

  陳明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,節奏急促。他在權衡,在計算。

  "丁先生,您的條件?"

  "十五億人民幣,等值美元也可。"丁建國的聲音斬釘截鐵,"股權,百分之二十。優先分紅權可以談,但商業運營權,必須歸興盛地產。另外,淡馬錫需要利用其在新加坡政府的關係,幫我們解決一個麻煩。"

  "什麼麻煩?"

  "環保督察組。"丁建國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,"我知道淡馬錫跟新加政府的關係。新加在華夏有巨大的投資利益,他們不希望看到華夏的投資環境因為某些人的私利而遭到破壞。我需要督查組在下周離開鵬城,並且出具一份'檢查合格'的報告。"

  陳明華倒吸一口涼氣。他沒想到,丁建國不僅拿到了地下空間的規劃,還想借新加政府的勢,來化解國內的政治危機。

  "丁先生,這……"

  "陳總監,"丁建國打斷他,"淡馬錫投資華夏,看重的是長期回報。一個能在政治風波中屹立不倒的合作夥伴,比一個只能在順境中賺錢的項目,更有價值。我丁建國,是前者。"

  陳明華盯著丁建國看了很久。

  最終,他伸出手:"丁先生,您讓我想起了一個人。二十年前,我在香港見過李加城,他也是像您這樣,在絕境中還能笑著談判。"

  丁建國握住他的手,嘴角浮起一抹笑意:"那陳總監的決定是?"

  "三天內,我給你答覆。"

  "好,我等你三天。"

  但丁建國沒有等到三天。

  第二天上午,一個更壞的消息傳來。

  方小溪衝進辦公室,臉色慘白:"丁沙,出事了!南山工地,塌方!"

  丁建國猛地站起身:"什麼?"

  "很大在南山項目的基坑,今早發生了大面積塌方,埋了三個工人,生死不明!現在整個鵬城的工地都被勒令停工整頓,我們的項目……也在名單上!"

  丁建國的腦袋嗡的一聲。

  全面停工整頓。這五個字,像是一把重錘,砸在他的天靈蓋上。

  許甲營的南山項目出事,殃及池魚。所有在建項目,無論有沒有問題,一律停工。這是地方政府的慣常操作——出了安全事故,先一刀切,再慢慢甄別。

  "什麼時候能復工?"丁建國的聲音沙啞。

  "不知道……聽說市里要開安全生產專項會議,至少要等會議結果。"

  丁建國緩緩坐回椅子上。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,像是一張無形的網,從四面八方收緊,要將他活活勒死。

  先是環保,後是安監局。徐甲營就像是一條瘋狗,不僅咬他,還咬自己,用自殘的方式來拖對手下水。

  "建國,"方小溪走到他身邊,輕輕抱住他的頭,讓他的臉貼在自己的腹部,"沒事的,我們一起想辦法。"

  丁建國閉上眼睛,感受著她的體溫。在這一刻,他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地產大亨,只是一個被命運逼到牆角的男人。

  "小溪,"他的聲音悶悶的,"如果這次挺不過去,興盛地產……可能會破產。"

  方小溪的身體僵了一下,隨即抱得更緊了:"那就破產。我陪你從頭再來。"

  丁建國的心猛地一顫。他抬起頭,看著方小溪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,沒有虛偽,沒有算計,只有一片赤誠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鵬城的天空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
  "不。"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,"我不會破產,也不會從頭再來。我要贏,贏得漂亮。"

  他轉過身,目光如炬:"給陳明華打電話,告訴他,我的條件改了。十五億,百分之二十股權,但有一個附加條件——淡馬錫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,通過新加坡駐華使館,向華夏外經貿部提交一份投資意向書,明確表示對福田項目的高度關注,並強調'穩定的施工環境'是投資的前提。"

  "這……有用嗎?"

  "有用。"丁建國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,"外經貿管招商引資,安監局管安全生產。兩個部門平級,但外經貿手裡有外資指標,有政績壓力。淡馬錫是新加最大的國有投資機構,他們的意向書,比一百個電話都管用。市里那些領導,不會因為一個很大的安全事故,就耽誤一個能引來巨額外資的重點項目。"

  方小溪的眼睛亮了起來。她看著丁建國,像是看著一個從灰燼中重生的鳳凰。

  "我馬上去辦!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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