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你就是個妖精。
陳小美和劉大勇從人事科出來，站在紡織廠門口的台階上，兩個人你看著我，我看著你。
太陽曬在頭頂上，熱烘烘的，地上的灰被風捲起來，打在臉上，迷眼睛。
「大勇，你身上還有多少錢？」
劉大勇把手伸進口袋裡，摸了一會兒，掏出一把零錢。
一張五十的，兩張十塊的，幾個一塊的鋼鏰。
他把錢攤在手心裡，數了數。
「七十三塊。」
陳小美也掏了掏自己的口袋。
一張五十的，一張二十的，還有幾個五毛的。
「八十二。」
兩個人加在一起，一百五十五塊。
離六百塊差得遠。
陳小美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灰。
「跟人家說說，看能不能從第一個月的工資里扣。」
劉大勇攥了攥拳頭，又鬆開了，轉身又推開了人事科的門。
陳小美跟在後面。
那個燙捲髮的女人正低頭整理表格，看見他們又進來了，抬起頭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大姐，我跟您商量個事。」劉大勇站在桌子前面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語氣儘量放得低，帶著討好，「我們倆身上帶的錢不夠，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，押金從第一個月的工資里扣？我們保證干滿三個月，不跑。」
女人把筆放下了，靠在椅背上。
「這是廠里的規定，不是我個人的。新來的都要交押金，不交不能上崗。我跟你非親非故的，我憑什麼給你破例？」
「大姐，我知道您是照章辦事。」劉大勇往前湊了半步，「您看我們倆從外地來的，身上真沒帶那麼多錢。住處都還沒安頓好，吃飯的錢都是緊巴巴的。您行行好，幫我們問問領導，看能不能……」
「問了也沒用。」女人打斷了他，「前面好幾批來的人，都這麼說。廠里規定就是規定，我也沒辦法。」
陳小美從劉大勇身後走出來，站在桌子前面。
「大姐，我給您保證，我們肯定好好干，不偷懶，不遲到，不早退。您就幫幫忙，我們真的特別需要這份工作。」
女人的臉色緩和了一點，但還是搖了搖頭。
「姑娘，不是我不幫你們。廠里有廠里的規矩，我要是給你們開了這個口子，以後人人都來找我，我這工作還干不幹了？」
劉大勇還想說什麼，女人已經低下頭繼續整理表格了。
「你們先走吧。等湊夠了錢再來。要是那時候名額還有，就給你們留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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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姐……」
「走吧走吧，我還有事。」
女人擺了擺手，語氣已經不耐煩了，連看都不看他們了。
陳小美拉了拉劉大勇的袖子，劉大勇站在原地，嘴唇動了幾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轉過身，往門口走了。
陳小美跟在後面。
兩個人出了廠門，站在大路上。
陽光白晃晃的，曬得地上的柏油都發軟，腳踩上去有點黏鞋底。
兩個人誰都沒說話，低著頭往前走。
陳小美的手垂在身側，劉大勇的手也垂在身側，兩個人的手指頭碰了一下，劉大勇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是熱的，她的手是涼的。
「大勇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們怎麼辦？」
劉大勇沉默了一下，握緊了她的手。
「會有辦法的。你放心，我不會讓你跟著我挨餓的。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，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兩個人沿著馬路走，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路邊有一個工地，正在蓋樓，腳手架搭得老高，上面有人在幹活，敲敲打打的聲音叮叮噹噹的，混著攪拌機的轟隆聲。
劉大勇停下腳步，看著那個工地，看了幾秒鐘。
「小美，你等我一下。」
他鬆開她的手，跑到工地門口，跟門衛說了幾句話，門衛朝裡面指了指。劉大勇跑了進去，陳小美站在路邊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劉大勇跑出來了，臉上帶著笑。
「小美，這裡也招小工！一天六十塊錢！日結！」
他的眼睛亮亮的，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「我明天就能來上班！」
陳小美看著他臉上的笑，心裡又高興又難受。
高興的是終於有活幹了，難受的是工地的活太苦了，搬磚、扛水泥、推沙子，風吹日曬的，一天下來人都要散架。
「大勇，那活太累了。你身體受得了嗎？」
「累什麼？我在廠里搬了那麼久的貨，早就練出來了。」劉大勇拉著她的手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「一天六十塊，不用幾天咱倆的押金就湊夠了。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進廠，咱倆在一個車間幹活，多好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的手。他的手粗糙，指節粗大，掌心有薄繭。
她不知道這雙手還要受多少苦，才能讓她過上好日子。她的眼眶熱了一下，忍住了，沒有哭。
「走吧，回家。」
劉大勇拉著她，兩個人沿著土路往回走。
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投在前面，像是在替他們探路。
到了家，劉桂芳已經做好了飯，坐在灶房裡等著。
看見他們進來，劉桂芳看了陳小美一眼，目光冷冷的，沒有說話，端起碗開始吃飯。
三個人默默地吃了飯。
陳小美搶著洗了碗，劉桂芳沒有攔她，進了堂屋，把門關上了。
回到西邊的房間，劉大勇把工地的活兒跟陳小美細細地說了一遍。
「早上七點上工，晚上六點下工，中午管一頓飯。一天六十塊，幹完了當天結。」
陳小美坐在床沿上，聽著他說。
「大勇，你真的不怕累？」
「不怕。」劉大勇在她旁邊坐下來，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，幹什麼都行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，看著那張瘦了、黑了、多了幾道疤的臉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
他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，嘴唇乾裂起皮，但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是裡面點了一盞燈。
她主動湊過去，吻了吻他的嘴唇。
劉大勇愣了一下，然後摟住了她的腰。
這天晚上，陳小美格外主動。
她幫劉大勇脫了衣服，幫他打了洗腳水，蹲在地上給他洗腳。
劉大勇受寵若驚，想把腳縮回去。
「小美，我自己來。」
「你別動。」
陳小美低著頭，認真地給他搓著腳。
他的腳底板全是繭，硬邦邦的，腳後跟裂了幾道口子，看著就疼。
她用毛巾把水擦乾，輕輕摸了摸那些裂口。
「疼嗎？」
「不疼。」
「騙人。」
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，眼眶紅了。
「大勇，你為我吃了這麼多苦，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。」
劉大勇沒有說話，把她從地上拉起來，拉進懷裡。
兩個人倒在床上。
燈沒有關，陳小美摟著他的脖子，主動吻他。
從嘴唇到下巴，從下巴到脖子。
劉大勇的呼吸重了，手在她後背上遊走。
陳小美自己解開了扣子。
這一夜，不是劉大勇要她，是她要劉大勇。
她把自己給了他，一次又一次，像是要把自己全部都給他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還沒亮，劉大勇就起來了。
陳小美還在睡，頭髮散在枕頭上，臉朝著他的方向，嘴微微張著。
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，沒有開燈，摸黑出了門。
灶房裡，劉桂芳已經起來了，正在灶台邊燒水。
「吃了再走。」
劉大勇坐下來，幾口把粥喝了，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「媽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劉大勇站起來，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「媽，小美還在睡，你別吵她。」
劉桂芳沒有說話，把鍋蓋蓋上，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鍋里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地響。
劉大勇走了以後，陳小美又睡了一會兒才醒。
她坐起來，摸了摸旁邊的被子，涼的。劉大勇走了很久了。
她穿上衣服，去灶房打水洗臉。
劉桂芳坐在灶房裡，面前擺著一碗粥，沒喝，涼了，凝了一層皮。
陳小美叫了一聲「嬸」，劉桂芳沒有應。
陳小美端著盆去院子裡接水，洗了臉，又把水倒了。
回到灶房，她給自己盛了一碗粥，在劉桂芳對面坐下來。
兩個人面對面喝粥，誰都不說話。
粥喝到一半，劉桂芳突然開口了。
「明知道早上要去工地了，昨晚還折騰他。」
陳小美的勺子停在碗沿上，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真是妖精。」
劉桂芳說完，把碗往桌上一推，站起來，出了灶房。
太陽曬在頭頂上，熱烘烘的，地上的灰被風捲起來，打在臉上，迷眼睛。
「大勇，你身上還有多少錢？」
劉大勇把手伸進口袋裡，摸了一會兒，掏出一把零錢。
一張五十的，兩張十塊的，幾個一塊的鋼鏰。
他把錢攤在手心裡，數了數。
「七十三塊。」
陳小美也掏了掏自己的口袋。
一張五十的，一張二十的，還有幾個五毛的。
「八十二。」
兩個人加在一起，一百五十五塊。
離六百塊差得遠。
陳小美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灰。
「跟人家說說，看能不能從第一個月的工資里扣。」
劉大勇攥了攥拳頭，又鬆開了，轉身又推開了人事科的門。
陳小美跟在後面。
那個燙捲髮的女人正低頭整理表格，看見他們又進來了，抬起頭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大姐，我跟您商量個事。」劉大勇站在桌子前面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語氣儘量放得低，帶著討好，「我們倆身上帶的錢不夠，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，押金從第一個月的工資里扣？我們保證干滿三個月，不跑。」
女人把筆放下了，靠在椅背上。
「這是廠里的規定，不是我個人的。新來的都要交押金，不交不能上崗。我跟你非親非故的，我憑什麼給你破例？」
「大姐，我知道您是照章辦事。」劉大勇往前湊了半步，「您看我們倆從外地來的，身上真沒帶那麼多錢。住處都還沒安頓好，吃飯的錢都是緊巴巴的。您行行好，幫我們問問領導，看能不能……」
「問了也沒用。」女人打斷了他，「前面好幾批來的人，都這麼說。廠里規定就是規定，我也沒辦法。」
陳小美從劉大勇身後走出來，站在桌子前面。
「大姐，我給您保證，我們肯定好好干，不偷懶，不遲到，不早退。您就幫幫忙，我們真的特別需要這份工作。」
女人的臉色緩和了一點，但還是搖了搖頭。
「姑娘，不是我不幫你們。廠里有廠里的規矩，我要是給你們開了這個口子，以後人人都來找我，我這工作還干不幹了？」
劉大勇還想說什麼，女人已經低下頭繼續整理表格了。
「你們先走吧。等湊夠了錢再來。要是那時候名額還有，就給你們留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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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姐……」
「走吧走吧，我還有事。」
女人擺了擺手，語氣已經不耐煩了，連看都不看他們了。
陳小美拉了拉劉大勇的袖子，劉大勇站在原地，嘴唇動了幾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轉過身，往門口走了。
陳小美跟在後面。
兩個人出了廠門，站在大路上。
陽光白晃晃的，曬得地上的柏油都發軟，腳踩上去有點黏鞋底。
兩個人誰都沒說話，低著頭往前走。
陳小美的手垂在身側，劉大勇的手也垂在身側，兩個人的手指頭碰了一下，劉大勇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是熱的，她的手是涼的。
「大勇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們怎麼辦？」
劉大勇沉默了一下，握緊了她的手。
「會有辦法的。你放心，我不會讓你跟著我挨餓的。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，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兩個人沿著馬路走，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路邊有一個工地，正在蓋樓，腳手架搭得老高，上面有人在幹活，敲敲打打的聲音叮叮噹噹的，混著攪拌機的轟隆聲。
劉大勇停下腳步，看著那個工地，看了幾秒鐘。
「小美，你等我一下。」
他鬆開她的手，跑到工地門口，跟門衛說了幾句話，門衛朝裡面指了指。劉大勇跑了進去，陳小美站在路邊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劉大勇跑出來了，臉上帶著笑。
「小美，這裡也招小工！一天六十塊錢！日結！」
他的眼睛亮亮的，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「我明天就能來上班！」
陳小美看著他臉上的笑，心裡又高興又難受。
高興的是終於有活幹了，難受的是工地的活太苦了，搬磚、扛水泥、推沙子，風吹日曬的，一天下來人都要散架。
「大勇，那活太累了。你身體受得了嗎？」
「累什麼？我在廠里搬了那麼久的貨，早就練出來了。」劉大勇拉著她的手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「一天六十塊，不用幾天咱倆的押金就湊夠了。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進廠，咱倆在一個車間幹活，多好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的手。他的手粗糙，指節粗大，掌心有薄繭。
她不知道這雙手還要受多少苦，才能讓她過上好日子。她的眼眶熱了一下，忍住了，沒有哭。
「走吧，回家。」
劉大勇拉著她，兩個人沿著土路往回走。
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投在前面，像是在替他們探路。
到了家，劉桂芳已經做好了飯，坐在灶房裡等著。
看見他們進來，劉桂芳看了陳小美一眼，目光冷冷的，沒有說話，端起碗開始吃飯。
三個人默默地吃了飯。
陳小美搶著洗了碗，劉桂芳沒有攔她，進了堂屋，把門關上了。
回到西邊的房間，劉大勇把工地的活兒跟陳小美細細地說了一遍。
「早上七點上工，晚上六點下工，中午管一頓飯。一天六十塊，幹完了當天結。」
陳小美坐在床沿上，聽著他說。
「大勇，你真的不怕累？」
「不怕。」劉大勇在她旁邊坐下來，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，幹什麼都行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，看著那張瘦了、黑了、多了幾道疤的臉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
他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，嘴唇乾裂起皮，但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是裡面點了一盞燈。
她主動湊過去，吻了吻他的嘴唇。
劉大勇愣了一下，然後摟住了她的腰。
這天晚上，陳小美格外主動。
她幫劉大勇脫了衣服，幫他打了洗腳水，蹲在地上給他洗腳。
劉大勇受寵若驚，想把腳縮回去。
「小美，我自己來。」
「你別動。」
陳小美低著頭，認真地給他搓著腳。
他的腳底板全是繭，硬邦邦的，腳後跟裂了幾道口子，看著就疼。
她用毛巾把水擦乾，輕輕摸了摸那些裂口。
「疼嗎？」
「不疼。」
「騙人。」
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，眼眶紅了。
「大勇，你為我吃了這麼多苦，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。」
劉大勇沒有說話，把她從地上拉起來，拉進懷裡。
兩個人倒在床上。
燈沒有關，陳小美摟著他的脖子，主動吻他。
從嘴唇到下巴，從下巴到脖子。
劉大勇的呼吸重了，手在她後背上遊走。
陳小美自己解開了扣子。
這一夜，不是劉大勇要她，是她要劉大勇。
她把自己給了他，一次又一次，像是要把自己全部都給他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還沒亮，劉大勇就起來了。
陳小美還在睡，頭髮散在枕頭上，臉朝著他的方向，嘴微微張著。
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，沒有開燈，摸黑出了門。
灶房裡，劉桂芳已經起來了，正在灶台邊燒水。
「吃了再走。」
劉大勇坐下來，幾口把粥喝了，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「媽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劉大勇站起來，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「媽，小美還在睡，你別吵她。」
劉桂芳沒有說話，把鍋蓋蓋上，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鍋里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地響。
劉大勇走了以後，陳小美又睡了一會兒才醒。
她坐起來，摸了摸旁邊的被子，涼的。劉大勇走了很久了。
她穿上衣服，去灶房打水洗臉。
劉桂芳坐在灶房裡，面前擺著一碗粥，沒喝，涼了，凝了一層皮。
陳小美叫了一聲「嬸」，劉桂芳沒有應。
陳小美端著盆去院子裡接水，洗了臉，又把水倒了。
回到灶房，她給自己盛了一碗粥，在劉桂芳對面坐下來。
兩個人面對面喝粥，誰都不說話。
粥喝到一半，劉桂芳突然開口了。
「明知道早上要去工地了，昨晚還折騰他。」
陳小美的勺子停在碗沿上，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真是妖精。」
劉桂芳說完，把碗往桌上一推，站起來，出了灶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