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關店下海
賀景恆說干就干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跑到縣城的工商局門口，蹲在台階上看了一上午。
進進出出的人，有扛著麻袋的個體戶，有推著自行車的小商販，還有穿著西裝、夾著公文包的年輕人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股子幹勁。
他攔住一個剛辦完執照的小伙子，遞了根煙，攀談起來。
「兄弟，你這是辦的什麼執照？」
「家電維修，我以前在無線電二廠幹過，廠子效益不好，我就自己出來單幹了。現在政策放開了，個體戶也能光明正大掙錢了，我上個月修電視機，掙了八十多塊，比在廠里上班強多了！」小伙子一臉興奮。
賀景恆停下腳步：「修家電掙錢嗎？」
「怎麼不掙？現在誰家沒個收音機、縫紉機？電視機也開始普及了，壞了沒人修，都愁得慌。你要是有手藝，絕對餓不著！」
賀景恆蹲在工商局門口，把這話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。
他會修機器，會看圖紙，會排查故障——這些在廠里被人看不起的手藝，放到外面，就是吃飯的本錢。
回到廠里，他寫了辭職報告。
消息傳開，整個車間都炸了鍋。
李建國第一個找到他，急得直跺腳：「小賀，你瘋了？好好的鐵飯碗不要，去當個體戶？那是沒工作的人才幹的事！你再忍忍，等王主任調走了，你的機會就來了！」
「李師傅，我等不起了。我今年二十五了，再熬十年，我三十五，還是個被人踩的工人。我想出去闖闖。「賀景恆把辭職報告折好，裝進信封。
「闖？闖失敗了怎麼辦？個體戶說沒就沒，到時候你連退路都沒有！」
「真失敗了，我再回來種地，反正我本來就是農民的兒子，沒什麼可輸的。「賀景恆笑了笑，語氣很堅定。
李建國看著他，知道勸不動了，嘆了口氣，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塞給他：「拿著，出去闖，手裡得有點本錢。」
「李師傅，我不能要——」
「拿著！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徒弟，出去了，別給師傅丟臉。」李建國硬把錢塞進他手裡，眼圈泛紅。
賀景恆攥著那二十塊錢，喉頭哽咽，點了點頭。
辭職報告交上去的第三天，王建國找他談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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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，翹著二郎腿，語氣帶著幾分嘲諷：
「賀景恆，你真要辭職？想好了？出了這個廠門，你可就再也回不來了。」
「想好了。」賀景恆平靜地回答。
「行，有骨氣。我倒要看看，你一個農村出來的，離開廠子能混成什麼樣。」
王主任冷笑一聲，提筆在辭職報告上簽了字。
賀景恆拿起簽好字的報告，轉身走出辦公室，沒有回頭。
辦完離職手續，他抱著一個紙箱子走出廠門，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、一套扳手工具、還有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小筆記本。
廠門口，蘇玉梅已經等在那裡了。
她手裡提著一個布包，看見賀景恆出來，快步迎上去：「都辦好了？」
「辦好了。從今天起，我就是無業游民了。」賀景恆看著她，笑了笑。
「什麼無業游民，你是要當老闆的人。這是我攢的錢，一共一百二十塊，你拿去當本錢。」蘇玉梅也笑了，把布包遞給他。
「玉梅，這錢我不能——」
「你必須拿著。你不是一個人在闖，還有我呢。等你站穩了，咱們就結婚。」蘇玉梅打斷他，紅做臉很認真地跟他說。
賀景恆望著她，心裡又暖又酸，點了點頭。
那時候，縣城裡開始有人做買賣了。
街上擺地攤的，賣襪子的、賣鞋墊的、修鞋的，都是些沒正經工作的人。正經人都進國營廠，端鐵飯碗，誰去做個體戶？
可賀景恆看明白了——個體戶雖然被人看不起，可掙的錢比國營廠多十倍。他沒什麼本錢，沒什麼背景，只有一手機修的手藝，只能走這條路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出門找門面。
他在縣城老街租了一間十來平米的門面房，月租十五塊，位置偏了點，但勝在便宜。
房子以前是個雜貨鋪，堆了不少破爛，他花了兩天時間打掃乾淨，又找了幾塊舊木板，釘了個工作檯。
開業那天，沒有鞭炮，沒有花籃，只有一塊他自己刷的木牌子，掛在門楣上——「賀記機電維修」。
李建國特意請了半天假過來，送了一套他自己用了多年的精密萬用表，拍著賀景恆的肩膀說：「好好干，師傅相信你。「
蘇玉梅也來了，帶了一筐她娘蒸的白面饅頭，算是開業的賀禮。
然而，開業頭三天，一個客人都沒有。
第四天早上，終於來了第一個客人。
是個老大爺，手裡攥著個半導體收音機，愁眉苦臉的：「小伙子，你能修這個不？國營維修站說修不好，讓我買新的。可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，新的太貴了。」
賀景恆接過來，打開後蓋，看了一眼線路，用萬用表量了量，拿起電烙鐵焊了兩下。
三分鐘後，他把收音機遞迴去：「好了，您試試。」
老大爺半信半疑，打開開關，收音機「滋滋「響了兩聲，傳出了評書的聲音。
老大爺眼睛亮了：「哎？真好了！小伙子，你這手藝，比國營維修站強啊！我回頭給你介紹人來！」
老大爺付了五毛錢，千恩萬謝地走了。賀景恆把五毛錢放進抽屜里，心裡頭有點熱乎氣。
第四天上午，門口來了兩個穿藍布中山裝的人，胸口別著國營維修站的徽章。
為首的胖子背著手，在店裡轉了一圈，踢了踢工作檯。
「你這店，營業執照辦了嗎？」
賀景恆搖頭：「還沒來得及。」
「沒執照就開店？你知道這叫什麼嗎？無證經營！跟國營維修站搶生意！」胖子臉一黑。
他身後的年輕人掏出個本子，記了幾筆。
「停業整頓，等辦了執照再開門。對了，以後修電器，必須通過國營維修站，個體戶不許私修。你聽明白了嗎？「胖子轉身要走，又停下。
賀景恆沒說話，看著他們走出去。
蘇玉梅正好送飯過來，站在門口看見了。
「他們說的是真的？個體戶不能修電器？」
「不是。政策剛放開，個體戶能修。他就是嚇唬我。「賀景恆把工具箱蓋上。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先辦執照。辦了執照，他就管不著我了。「賀景恆說。
又過了兩天，胖子又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見賀景恆正在修一台錄音機，旁邊站著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。
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張國營維修站的維修單，單子上寫著「無法修復，建議換新」。
賀景恆拿起螺絲刀，擰了兩下，錄音機轉了起來，傳出鄧麗君的歌聲。
年輕人掏出兩塊錢，遞給他，抱著錄音機走了。
胖子站在門口，看了半天，轉身走了。
老街人流量本來就少，他的鋪子又偏，路過的人瞟一眼「機電維修」的牌子，大多搖搖頭就走了——在這個年代，修機器還是國營維修站的事，誰會找一個個體戶？
又過了幾天，終於來了一個客人。
是個推著自行車的中年男人，車后座綁著一台壞了的電風扇，滿頭大汗地走進來：「師傅，這風扇不轉了，你能修不？」
「能修，您放這兒，我看看。「賀景恆立刻迎上去。
他拆開風扇外殼，仔細檢查了一遍，發現是電機線圈燒了一組。這種毛病，國營維修站要麼說修不了、讓你買新的，要麼收你十塊八塊的維修費。
賀景恆花了兩個小時，重新繞了線圈，裝好試機，風扇呼呼地轉了起來。
中年男人試了試，大喜過望：「修好了？多少錢？」
「兩塊錢。」賀景恆說。
「兩塊？國營維修站說修不了，讓我買新的，新的要四十多塊！你這才收兩塊？」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。
「就是繞了個線圈，成本不高，收您兩塊手工費就行。」賀景恆樸實地一笑。
中年男人感動得不行，當場掏出五塊錢塞給他：「師傅，你這手藝、這人品，沒得說！以後我家電器壞了，全找你！」
他抱著風扇走了，逢人就夸老街有個手藝好、收費低的維修師傅。
口碑這東西，比什麼廣告都管用。
從那以後，上門的人慢慢多了。
修收音機的，修縫紉機的，修電動機的。
附近生產隊的拖拉機壞了，也推過來找他。
有一天下午，門口路過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，停下來看了看木牌子。
「賀景恆？」
賀景恆抬頭，認出來了，是陳志剛。
兩人一起復讀兩年，他考上了，賀景恆差三分。
「你在這兒開店？我放假回來，聽說縣城老街有個修機器的，沒想到是你。」
陳志剛走進來，看了看工作檯。
「剛開不久。」賀景恆放下手裡的活。
「我在大學裡學機械，畢業以後也要進工廠。你呢？打算一直開下去？」陳志剛笑了笑。
「不一定。可能去南方。」賀景恆說。
陳志剛愣了一下。
「你膽子真大。我連縣城都沒出過。」他說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留了個學校地址，走了。
第一個月結帳，他算了算，除去房租和成本，淨掙了八十六塊。
這個數字，比他在廠里干一個月的工資，高出了將近一倍。
他把錢一張張捋平，放在桌上，看著看著，眼眶就紅了。
四年了，在廠里拼死拼活，被人踩在腳下，一個月掙四十多塊。
出來單幹一個月，掙了八十六塊。
那天晚上，他關了店門，一個人坐在工作檯後面。
月光從窗紙透進來，落在那疊錢上。
他想起蘇玉梅。想起她在縫紉社踩縫紉機的樣子，想起她把手絹包塞進他手裡的樣子。
他拿起桌上的錢，數了一遍，又數了一遍。
不是他的手藝突然變好了，是這個世道，終於開始讓老實人、手藝人，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關了鋪子，買了兩斤豬肉、一瓶白酒，回到蘇玉梅家。
蘇玉梅的父親蘇老四，以前一直看不上賀景恆，覺得他就是個窮工人。
可今天，看著賀景恆遞過來的一沓錢，又聽女兒說了他一個月掙了八十六塊的事，老頭的態度明顯變了。
飯桌上，蘇老四端起酒杯，破天荒地跟賀景恆碰了一杯：
「景恆啊，以前是叔眼光短，沒看出你是個有本事的人。你和玉梅的事，叔不反對了。」
賀景恆端著酒杯，一仰頭，把酒幹了。
烈酒入喉，火辣辣的，可他心裡，比喝了蜜還甜。
從蘇家出來，已經是深夜了。
晚上九點多，賀景恆關了店門，正在收拾工具。
門口的燈忽然被人從外面擋住了。
他抬頭，看見趙建軍站在門口，身後跟著兩個穿夾克的男人。
趙建軍沒進來，靠在門框上，手裡夾著煙，上下打量著那塊「賀記機電維修「的木牌子。
「賀大老闆，生意不錯啊。聽說你一個月掙八十多塊？」趙建軍吐了口煙。
賀景恆沒說話，把扳手放回工具袋裡。
「不過我提醒你一句。這縣城就這麼大，抬頭不見低頭見。你在這開店，營業執照辦了嗎？」趙建軍彈了彈菸灰。
賀景恆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確實還沒辦，先開張再說的。
趙建軍笑了，往前湊了一步：「沒辦吧？沒辦執照就開店，那就是無證經營。工商局查下來，罰款是小事，封店是大事。」
他身後兩個男人往前跨了一步，把門口堵得更嚴實了。
趙建軍吐了口煙，語氣慢悠悠的說：
「賀景恆，你從廠里滾出來，不就是想掙口飯吃嗎？我給你指條明路——這店，你關了。縣城這碗飯，不是你這種人能吃的。」
他拍了拍門框：「你要是不聽勸，那我也沒辦法。明天我就去工商局舉報，讓你這店開不下去。再不然，我找人夜裡來給你整理整理，你這店裡的傢伙什，可都不經砸。」
賀景恆站在原地盯著他，手裡的扳手攥得死死的，他知道趙建軍今天不是來喝茶的。
趙建軍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得意地笑了：
「賀景恆，你技術再好，有啥用？在這縣城，我一句話，就能讓你混不下去。我在廠里整不死你，在這縣城，我還整不死你？」
他轉身走了，身後兩個男人跟著，腳步聲消失在巷口。
走到巷口，他又回過頭，撂下一句：「給你三天時間想。三天後，我再來。」
賀景恆站在店裡，把手裡攥著那把扳手掄了一下，又緩緩放了下去。
營業執照沒辦，這就是個把柄，今天來敲一筆，明天還能再來。
在這小縣城裡，趙建軍認識的人多，想背後搗鬼，給他穿小鞋，容易得很。
但他沒放在心上，趙建軍跟他鬥了這麼多年，還從沒贏過。
他走到桌邊，看著那台攤開的錄音機。
電路板上的焊點密密麻麻，是跑運輸的司機從深圳帶過來的，壞了好幾個月，縣城裡沒人能修。
司機當時說：「師傅，你這手藝，在這小縣城屈才了。深圳、廣州那邊這種東西滿大街都是，修都修不過來，缺的就是你這樣的手藝人。你這樣的人在那邊，肯定能掙錢。「
他拿起電路板，手指在上面劃了一下。
深圳？廣州？
那是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，是個只要有手藝就能吃飯的地方，是個肯定能掙錢的地方。
他放下電路板，回屋，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帆布包。
拉開拉鏈，裡面是他從鋼廠帶出來的工作服，疊得整整齊齊，還有師傅李建國塞給他的那二十塊錢，一直沒捨得花。
他把那二十塊錢拿出來，數了數，又仔細折好，放進貼身的衣兜。這是師傅塞給他的，他一直沒捨得花。
他當晚就找房東辦了交接。房東扣了半個月房租，把押金退給他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剛亮，他就把鑰匙還給了房東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。
木牌子還掛在牆上，「賀記機電維修」五個字，是他自己寫的，筆鋒剛勁。
這鋪子他開了不到兩個月，可像過了兩年。
他吐了口長氣，車轉身，往長途汽車站的方向走。
深圳，他來了！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跑到縣城的工商局門口，蹲在台階上看了一上午。
進進出出的人，有扛著麻袋的個體戶，有推著自行車的小商販，還有穿著西裝、夾著公文包的年輕人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股子幹勁。
他攔住一個剛辦完執照的小伙子，遞了根煙，攀談起來。
「兄弟，你這是辦的什麼執照？」
「家電維修，我以前在無線電二廠幹過，廠子效益不好，我就自己出來單幹了。現在政策放開了，個體戶也能光明正大掙錢了，我上個月修電視機，掙了八十多塊，比在廠里上班強多了！」小伙子一臉興奮。
賀景恆停下腳步：「修家電掙錢嗎？」
「怎麼不掙？現在誰家沒個收音機、縫紉機？電視機也開始普及了，壞了沒人修，都愁得慌。你要是有手藝，絕對餓不著！」
賀景恆蹲在工商局門口，把這話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。
他會修機器，會看圖紙，會排查故障——這些在廠里被人看不起的手藝，放到外面，就是吃飯的本錢。
回到廠里，他寫了辭職報告。
消息傳開，整個車間都炸了鍋。
李建國第一個找到他，急得直跺腳：「小賀，你瘋了？好好的鐵飯碗不要，去當個體戶？那是沒工作的人才幹的事！你再忍忍，等王主任調走了，你的機會就來了！」
「李師傅，我等不起了。我今年二十五了，再熬十年，我三十五，還是個被人踩的工人。我想出去闖闖。「賀景恆把辭職報告折好，裝進信封。
「闖？闖失敗了怎麼辦？個體戶說沒就沒，到時候你連退路都沒有！」
「真失敗了，我再回來種地，反正我本來就是農民的兒子，沒什麼可輸的。「賀景恆笑了笑，語氣很堅定。
李建國看著他，知道勸不動了，嘆了口氣，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塞給他：「拿著，出去闖，手裡得有點本錢。」
「李師傅，我不能要——」
「拿著！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徒弟，出去了，別給師傅丟臉。」李建國硬把錢塞進他手裡，眼圈泛紅。
賀景恆攥著那二十塊錢，喉頭哽咽，點了點頭。
辭職報告交上去的第三天，王建國找他談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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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，翹著二郎腿，語氣帶著幾分嘲諷：
「賀景恆，你真要辭職？想好了？出了這個廠門，你可就再也回不來了。」
「想好了。」賀景恆平靜地回答。
「行，有骨氣。我倒要看看，你一個農村出來的，離開廠子能混成什麼樣。」
王主任冷笑一聲，提筆在辭職報告上簽了字。
賀景恆拿起簽好字的報告，轉身走出辦公室，沒有回頭。
辦完離職手續，他抱著一個紙箱子走出廠門，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、一套扳手工具、還有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小筆記本。
廠門口，蘇玉梅已經等在那裡了。
她手裡提著一個布包，看見賀景恆出來，快步迎上去：「都辦好了？」
「辦好了。從今天起，我就是無業游民了。」賀景恆看著她，笑了笑。
「什麼無業游民，你是要當老闆的人。這是我攢的錢，一共一百二十塊，你拿去當本錢。」蘇玉梅也笑了，把布包遞給他。
「玉梅，這錢我不能——」
「你必須拿著。你不是一個人在闖，還有我呢。等你站穩了，咱們就結婚。」蘇玉梅打斷他，紅做臉很認真地跟他說。
賀景恆望著她，心裡又暖又酸，點了點頭。
那時候，縣城裡開始有人做買賣了。
街上擺地攤的，賣襪子的、賣鞋墊的、修鞋的，都是些沒正經工作的人。正經人都進國營廠，端鐵飯碗，誰去做個體戶？
可賀景恆看明白了——個體戶雖然被人看不起，可掙的錢比國營廠多十倍。他沒什麼本錢，沒什麼背景，只有一手機修的手藝，只能走這條路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出門找門面。
他在縣城老街租了一間十來平米的門面房，月租十五塊，位置偏了點，但勝在便宜。
房子以前是個雜貨鋪，堆了不少破爛，他花了兩天時間打掃乾淨，又找了幾塊舊木板，釘了個工作檯。
開業那天，沒有鞭炮，沒有花籃，只有一塊他自己刷的木牌子，掛在門楣上——「賀記機電維修」。
李建國特意請了半天假過來，送了一套他自己用了多年的精密萬用表，拍著賀景恆的肩膀說：「好好干，師傅相信你。「
蘇玉梅也來了，帶了一筐她娘蒸的白面饅頭，算是開業的賀禮。
然而，開業頭三天，一個客人都沒有。
第四天早上，終於來了第一個客人。
是個老大爺，手裡攥著個半導體收音機，愁眉苦臉的：「小伙子，你能修這個不？國營維修站說修不好，讓我買新的。可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，新的太貴了。」
賀景恆接過來，打開後蓋，看了一眼線路，用萬用表量了量，拿起電烙鐵焊了兩下。
三分鐘後，他把收音機遞迴去：「好了，您試試。」
老大爺半信半疑，打開開關，收音機「滋滋「響了兩聲，傳出了評書的聲音。
老大爺眼睛亮了：「哎？真好了！小伙子，你這手藝，比國營維修站強啊！我回頭給你介紹人來！」
老大爺付了五毛錢，千恩萬謝地走了。賀景恆把五毛錢放進抽屜里，心裡頭有點熱乎氣。
第四天上午，門口來了兩個穿藍布中山裝的人，胸口別著國營維修站的徽章。
為首的胖子背著手，在店裡轉了一圈，踢了踢工作檯。
「你這店，營業執照辦了嗎？」
賀景恆搖頭：「還沒來得及。」
「沒執照就開店？你知道這叫什麼嗎？無證經營！跟國營維修站搶生意！」胖子臉一黑。
他身後的年輕人掏出個本子，記了幾筆。
「停業整頓，等辦了執照再開門。對了，以後修電器，必須通過國營維修站，個體戶不許私修。你聽明白了嗎？「胖子轉身要走，又停下。
賀景恆沒說話，看著他們走出去。
蘇玉梅正好送飯過來，站在門口看見了。
「他們說的是真的？個體戶不能修電器？」
「不是。政策剛放開，個體戶能修。他就是嚇唬我。「賀景恆把工具箱蓋上。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先辦執照。辦了執照，他就管不著我了。「賀景恆說。
又過了兩天，胖子又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見賀景恆正在修一台錄音機，旁邊站著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。
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張國營維修站的維修單，單子上寫著「無法修復，建議換新」。
賀景恆拿起螺絲刀，擰了兩下，錄音機轉了起來，傳出鄧麗君的歌聲。
年輕人掏出兩塊錢，遞給他，抱著錄音機走了。
胖子站在門口，看了半天，轉身走了。
老街人流量本來就少，他的鋪子又偏，路過的人瞟一眼「機電維修」的牌子，大多搖搖頭就走了——在這個年代，修機器還是國營維修站的事，誰會找一個個體戶？
又過了幾天，終於來了一個客人。
是個推著自行車的中年男人，車后座綁著一台壞了的電風扇，滿頭大汗地走進來：「師傅，這風扇不轉了，你能修不？」
「能修，您放這兒，我看看。「賀景恆立刻迎上去。
他拆開風扇外殼，仔細檢查了一遍，發現是電機線圈燒了一組。這種毛病，國營維修站要麼說修不了、讓你買新的，要麼收你十塊八塊的維修費。
賀景恆花了兩個小時，重新繞了線圈，裝好試機，風扇呼呼地轉了起來。
中年男人試了試，大喜過望：「修好了？多少錢？」
「兩塊錢。」賀景恆說。
「兩塊？國營維修站說修不了，讓我買新的，新的要四十多塊！你這才收兩塊？」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。
「就是繞了個線圈，成本不高，收您兩塊手工費就行。」賀景恆樸實地一笑。
中年男人感動得不行，當場掏出五塊錢塞給他：「師傅，你這手藝、這人品，沒得說！以後我家電器壞了，全找你！」
他抱著風扇走了，逢人就夸老街有個手藝好、收費低的維修師傅。
口碑這東西，比什麼廣告都管用。
從那以後，上門的人慢慢多了。
修收音機的，修縫紉機的，修電動機的。
附近生產隊的拖拉機壞了，也推過來找他。
有一天下午，門口路過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，停下來看了看木牌子。
「賀景恆？」
賀景恆抬頭，認出來了，是陳志剛。
兩人一起復讀兩年，他考上了，賀景恆差三分。
「你在這兒開店？我放假回來，聽說縣城老街有個修機器的，沒想到是你。」
陳志剛走進來，看了看工作檯。
「剛開不久。」賀景恆放下手裡的活。
「我在大學裡學機械，畢業以後也要進工廠。你呢？打算一直開下去？」陳志剛笑了笑。
「不一定。可能去南方。」賀景恆說。
陳志剛愣了一下。
「你膽子真大。我連縣城都沒出過。」他說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留了個學校地址，走了。
第一個月結帳，他算了算，除去房租和成本，淨掙了八十六塊。
這個數字，比他在廠里干一個月的工資，高出了將近一倍。
他把錢一張張捋平，放在桌上，看著看著，眼眶就紅了。
四年了，在廠里拼死拼活，被人踩在腳下，一個月掙四十多塊。
出來單幹一個月，掙了八十六塊。
那天晚上，他關了店門，一個人坐在工作檯後面。
月光從窗紙透進來，落在那疊錢上。
他想起蘇玉梅。想起她在縫紉社踩縫紉機的樣子，想起她把手絹包塞進他手裡的樣子。
他拿起桌上的錢，數了一遍，又數了一遍。
不是他的手藝突然變好了，是這個世道，終於開始讓老實人、手藝人，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關了鋪子，買了兩斤豬肉、一瓶白酒，回到蘇玉梅家。
蘇玉梅的父親蘇老四，以前一直看不上賀景恆，覺得他就是個窮工人。
可今天，看著賀景恆遞過來的一沓錢，又聽女兒說了他一個月掙了八十六塊的事，老頭的態度明顯變了。
飯桌上，蘇老四端起酒杯，破天荒地跟賀景恆碰了一杯：
「景恆啊，以前是叔眼光短，沒看出你是個有本事的人。你和玉梅的事，叔不反對了。」
賀景恆端著酒杯，一仰頭，把酒幹了。
烈酒入喉，火辣辣的，可他心裡，比喝了蜜還甜。
從蘇家出來，已經是深夜了。
晚上九點多，賀景恆關了店門，正在收拾工具。
門口的燈忽然被人從外面擋住了。
他抬頭，看見趙建軍站在門口，身後跟著兩個穿夾克的男人。
趙建軍沒進來，靠在門框上，手裡夾著煙，上下打量著那塊「賀記機電維修「的木牌子。
「賀大老闆，生意不錯啊。聽說你一個月掙八十多塊？」趙建軍吐了口煙。
賀景恆沒說話，把扳手放回工具袋裡。
「不過我提醒你一句。這縣城就這麼大，抬頭不見低頭見。你在這開店，營業執照辦了嗎？」趙建軍彈了彈菸灰。
賀景恆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確實還沒辦，先開張再說的。
趙建軍笑了，往前湊了一步：「沒辦吧？沒辦執照就開店，那就是無證經營。工商局查下來，罰款是小事，封店是大事。」
他身後兩個男人往前跨了一步，把門口堵得更嚴實了。
趙建軍吐了口煙，語氣慢悠悠的說：
「賀景恆，你從廠里滾出來，不就是想掙口飯吃嗎？我給你指條明路——這店，你關了。縣城這碗飯，不是你這種人能吃的。」
他拍了拍門框：「你要是不聽勸，那我也沒辦法。明天我就去工商局舉報，讓你這店開不下去。再不然，我找人夜裡來給你整理整理，你這店裡的傢伙什，可都不經砸。」
賀景恆站在原地盯著他，手裡的扳手攥得死死的，他知道趙建軍今天不是來喝茶的。
趙建軍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得意地笑了：
「賀景恆，你技術再好，有啥用？在這縣城，我一句話，就能讓你混不下去。我在廠里整不死你，在這縣城，我還整不死你？」
他轉身走了，身後兩個男人跟著，腳步聲消失在巷口。
走到巷口，他又回過頭，撂下一句：「給你三天時間想。三天後，我再來。」
賀景恆站在店裡，把手裡攥著那把扳手掄了一下，又緩緩放了下去。
營業執照沒辦，這就是個把柄，今天來敲一筆，明天還能再來。
在這小縣城裡，趙建軍認識的人多，想背後搗鬼，給他穿小鞋，容易得很。
但他沒放在心上，趙建軍跟他鬥了這麼多年，還從沒贏過。
他走到桌邊，看著那台攤開的錄音機。
電路板上的焊點密密麻麻，是跑運輸的司機從深圳帶過來的，壞了好幾個月，縣城裡沒人能修。
司機當時說：「師傅，你這手藝，在這小縣城屈才了。深圳、廣州那邊這種東西滿大街都是，修都修不過來，缺的就是你這樣的手藝人。你這樣的人在那邊，肯定能掙錢。「
他拿起電路板，手指在上面劃了一下。
深圳？廣州？
那是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，是個只要有手藝就能吃飯的地方，是個肯定能掙錢的地方。
他放下電路板，回屋，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帆布包。
拉開拉鏈，裡面是他從鋼廠帶出來的工作服，疊得整整齊齊，還有師傅李建國塞給他的那二十塊錢，一直沒捨得花。
他把那二十塊錢拿出來，數了數，又仔細折好，放進貼身的衣兜。這是師傅塞給他的，他一直沒捨得花。
他當晚就找房東辦了交接。房東扣了半個月房租，把押金退給他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剛亮，他就把鑰匙還給了房東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。
木牌子還掛在牆上，「賀記機電維修」五個字，是他自己寫的，筆鋒剛勁。
這鋪子他開了不到兩個月，可像過了兩年。
他吐了口長氣，車轉身，往長途汽車站的方向走。
深圳，他來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