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舉報信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日子依舊按部就班往下過。

  經過水泥栽贓一事,賀景恆的工作範圍又擴大了一層。

  所有建材到貨,他都要和老孫雙人核對清點台帳,把數目確認無誤之後,才會入庫。

  但是出庫審批簽字的權力,依舊牢牢掌握在老孫手上。搬料的重活給他削減了一部分,卻沒有完全免除。

  莊振邦還在繼續觀察,沒有下正式任命,工資也維持原來的數目沒有上調。

  老周表面收斂了許多,見到賀景恆依舊客客氣氣打招呼。

  可賀景恆能感受得到,那客氣底下藏著的敵意越來越重。十噸水泥的圈套沒能坑倒賀景恆,等於把自己暴露在莊振邦的懷疑之下。

  老周心裡清楚,再不動手,等賀景恆繼續往上走,自己那些私下撈好處的勾當,遲早會全部抖落出來。

  他必須再找機會。

  賀景恆這邊沒有放鬆警惕。

  夜裡巡夜,依舊會重點繞到材料庫後門;設備檢修的時候,會仔細留意零件有沒有被偷偷調換;物料入庫出庫,每一筆都在私人小本子留下備份記錄。

  平靜只維持了短短几天。

  這天上午,莊振邦正在辦公室看圖紙,門衛大爺匆匆跑過來敲門。

  「莊老闆,城建局來人了。」

  莊振邦心裡微微一沉,放下手裡的圖紙站起身,出門迎接。

  來的是城建局的陳科,騎著一輛二八自行車,褲腳卷著一點塵土,手裡夾著一個藍色文件夾。身後跟著一名辦事員。

  陳科臉色算不上好看,把文件夾打開。

  「莊老闆,有人寫了封匿名舉報信投到局裡,說你們城東工地偷工減料——水泥標號不夠,鋼筋以次充好,混凝土配比短斤少兩,工程質量要出大問題。局裡安排我過來實地核查。」

  莊振邦眉頭緊鎖。

  「舉報信?」

  陳科把舉報信複印件遞過去:「對。上面寫得有鼻子有眼,連你們哪批水泥是哪天進的、用了多少、省了多少都寫得清清楚楚,說帳上進的料跟實際澆到混凝土裡的對不上。按流程,我們要現場核查,核對報建手續和全部材料合格證,抽查現場用料。真要是偷工減料,工程要停工整改,責任要追到底。」

  莊振邦接過複印件,匆匆掃了幾行。

  舉報信里告的不是別的,正是工程質量——說他偷工減料,水泥省著用,鋼筋用次品。

  信里還捎帶提了一句:料場帳目混亂,建材去向不明,保不齊是有人倒賣,管帳的都管不明白,用料哪能不出事?

  莊振邦心裡一下就明白了幾分。

  十噸水泥栽贓沒有成功,老周狗急跳牆,寫了這封匿名信捅到城建局。

  他告偷工減料,圖的就是讓城建局來查工地、逼工地停工。工地一停,工期一誤,他這個當老闆的先焦頭爛額,賀景恆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點位置也就顧不上了。

  至於捎帶那句「料場帳目混亂」,是想把水攪渾,讓查的人往管帳的人身上想——管料場的是老孫,記帳的是賀景恆,這兩頂帽子,他恨不得都扣上去。

  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,🆂🅷🆄.🆃🆆超方便

  「陳科,歡迎現場核查,所有資料我們配合提供。」莊振邦壓下心裡的火氣,態度坦然。

  接下來大半天,陳科帶著辦事員在工地現場逐項核查。

  報建手續、材料合格證、混凝土配合比記錄,一樣一樣翻。

  賀景恆跟在老孫身邊,把這一段時間雙人核對的台帳,連同自己那本私人記錄,全部拿出來給工作人員查閱。

  陳科一頁一頁翻看兩套帳本,又到料場實地抽查鋼筋的規格、水泥的標號,跟台帳上一一比對。

  兩套記錄,大部分關鍵節點可以互相印證。賀景恆的私人本子上面,時間、車號、袋數、規格,記得清清楚楚。哪批貨進了多少,用到哪兒,結餘多少,一筆一筆都能對上。

  陳科合上本子,看向賀景恆。

  「這本私人記錄,全部是你現場記的?」

  「是,每次卸貨、巡檢,當場記下的。」賀景恆回答。

  陳科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話。工程質量這邊,抽查下來沒有發現偷工減料、以次充好的問題,材料規格、標號、用量都能對上帳。

  只是現場盤點的時候,他注意到一個細節:帳面上結餘的鋼材,跟料場實打實堆著的數對不上,少了小半噸。

  核查完畢,陳科把文件收進藍色文件夾。

  「偷工減料的事,現場抽查下來沒有發現,材料合格證和台帳都能對上,我回去照實匯報。不過料場帳面結餘跟實物差了一截,帳目管理確實有漏洞。這不在我們局裡管轄範圍內,但你們自己心裡要有數,回去好好查一查,別真出了內鬼。」

  說完,陳科跨上自行車,帶人離開工地。

  項目部辦公室,氣氛壓抑。

  莊振邦坐在辦公桌後面,指尖捏著那封舉報信複印件,臉色陰沉。

  「明擺著,是內部人寫出去的。」

  老孫站在一旁,嘆了一口氣:「十噸水泥那一回沒能坑住小賀,就寫舉報信往局裡捅。除了老周,不會有第二個人。」

  莊振邦揉了揉眉心:「我心裡清楚是他。可現在,人證物證不全。他是跟著我幹了六七年的老部下,沒有實打實贓物抓在手裡,直接開掉,情理上說不過去,其他人也會有閒話。」

  賀景恆站在一旁,開口說:「莊老闆,他這封信告的是偷工減料,圖的就是讓城建局來查、逼工地停工。工地一停,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就沒人顧得上了,還能順手把髒水往管帳的人身上潑。」

  「可咱們沒查出問題,他這一招落了空,帳上的窟窿又堵不上,他只會更急。狗急跳牆,他肯定還會再動手,我們守著就行。」

  莊振邦抬眼看向賀景恆,眼神複雜。這個年輕人,接連遭遇圈套、匿名舉報風波,依舊冷靜,沒有被怒火裹挾著非要立刻把老周打倒。

  「你打算怎麼守?」

  「夜裡我多盯著材料庫後門。最好老孫跟我兩個人錯開輪班,不要單獨一個人行動。真等到他再往外轉運建材,爭取當場抓個現行。人贓俱獲,那時候什麼話都不用說。」賀景恆說道。

  莊振邦思索良久,重重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行。老孫,往後夜裡料場值守,你跟賀景恆錯開排班,兩個人互相有個見證。」

  老孫應下。

  接下來幾天,整個工地表面風平浪靜。工人們照常上工幹活,機器轟鳴,鋼材水泥源源不斷進場。暗地裡,賀景恆與老孫夜裡輪流蹲守料場,重點盯著材料庫的後門。


  工地被城建局上門核查,夜裡料場值守變成兩個人輪班,想要偷偷摸摸運走建材,難度比之前大了太多。

  可他已經騎虎難下。手裡欠著外面中間人一批鋼材,必須得補上。

  舉報信沒能把工地攪黃,也沒能坑倒賀景恆,反而讓城建局把料場帳面跟實物對了一遍,窟窿捅到了明面上。再撈不到好處,自己那點虧空就得全兜著。

  賭上一把,成了,拿到貨還能撈一筆;就算出事,大不了捲鋪蓋跑路。

  他決定鋌而走險。

  這天後半夜,夜色漆黑。工棚里工人大多沉睡,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隔著工棚木板傳出來。賀景恆和老孫兩個人分開,分別藏在兩處料堆的陰影里,屏住呼吸,靜靜等候。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流淌。

  接近凌晨一點,材料庫後門,那道熟悉的輕微咯吱聲響再次響起。

  三輪車輪胎碾壓碎石地面,小心翼翼,極力壓低動靜。

  老周出現了。

  身後還跟著一個外面找來的同夥,兩人合力,一捆一捆把螺紋鋼往三輪車上搬。車上蓋著一塊厚重黑帆布,用來遮掩貨物。

  老孫和賀景恆對視一眼,兩個人從兩處陰影同時站出來,手電筒兩道光柱齊刷刷打過去,直直照在三輪車以及車上的鋼材上。

  「不許動!」

  突如其來的光亮和喊聲,嚇得老周渾身一哆嗦,手上那捆鋼材哐當砸落在地上。

  他猛地回頭,看見賀景恆與老孫兩個人,瞬間面如死灰。

  車上黑布滑落,七八捆嶄新螺紋鋼露在燈光底下,旁邊還放著被拆換下來的舊卷揚機齒輪。

  人贓並獲,再也無從抵賴。

  老周雙腿一軟,差點直接跪倒在地。跟他一起來的那個同夥,看見情況不對,轉身就要往圍牆缺口方向逃竄,老孫高聲喝止,附近兩個被驚動起來的工人衝上去,把人攔了下來。

  夜色之下,三輪車、贓物、人,全部堵在材料庫後門。

  莊振邦接到消息,披著外套匆匆從項目部趕過來。

  看見眼前這一幕,他望著跟了自己六年的老部下,胸口一股火氣往上涌。

  老周跪在冰冷的碎石地上,拼命磕頭求饒,額頭磕在石頭上,滲出血絲,嘴裡反覆念叨上有老下有小,求莊振邦再給一次機會。

  莊振邦臉色冷得像冰。十噸水泥栽贓、寫匿名信誣告工地偷工減料、多次偷盜建材倒賣,樁樁件件擺在眼前。

  「之前一次次給你留餘地,是念著往日情分。你步步往絕路上走,情分早就被你耗光了。」

  他沒有選擇直接送交派出所。念在一起共事多年,只把老周開除,扣除全部未結工錢,勒令連夜捲鋪蓋離開工地。那個外來同夥,交給附近派出所處理。

  老周臨走的時候,回頭狠狠瞪了賀景恆一眼,眼神裡面充滿怨毒,一言不發,轉身消失在夜色黑暗之中。

  現場事情處理完畢,天邊已經泛起淡淡的魚肚白,天快要亮了。

  清晨的微風吹過來,帶著料場水泥與鐵鏽混合的味道。莊振邦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滿身疲憊的賀景恆。

  從剛來工地搬料的外來後生,一次次遭遇圈套,一次次隱忍留存證據,不靠撒潑告狀,憑著一樁樁一件件事情證明自己的人品、本事、心性,扛住栽贓,扛住匿名舉報,直到今天拿到人贓俱獲的結果。

  莊振邦心裡終於徹底放下所有顧慮。

  「賀景恆。」

  賀景恆轉過身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正式任命你兼任機修,和老孫雙人共管料場與材料庫。物料出入庫,必須你們兩個人共同簽字生效。你的工錢,調到一天十八塊。搬料的活,以後不用再干。」

  這一句話落下來,賀景恆才算真正擺脫底層搬料工的身份,手握工地機修與料場的實權。

  旁邊站著的幾個工人聽見這個任命,相互對視,低聲議論。這麼久看下來,沒有人會覺得這是憑空得來的優待。這是賀景恆靠著一夜夜蹲守、一樁樁事熬出來的位置。

  賀景恆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莊老闆,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莊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擔子不輕,好好干。」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