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章 暗處的影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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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風颳過料場,掛在鋼筋堆上的紙牌嘩啦響了半宿。

  賀景恆裹著軍大衣靠在料棚柱子上,一夜沒睡好。

  打從陳五挖人那事之後,莊振邦嘴上沒說啥,可私下裡看他的眼神,明顯比以前多了幾分信任。

  老周那邊卻像被扎了一下似的。表面還是那副笑模樣,遞煙喊兄弟,眼神里的戒備一天比一天重。

  後來他聽工人閒聊說,老周前幾天去甲方那邊跟陳五喝酒,席間沒少給他上眼藥,說他就是個外來的搬料工,不知天高地厚。

  日子照舊往前熬。

  天不亮上工,太陽落山收工。

  白天扛鋼筋卸水泥,哪台機器鬧毛病放下活就去修。別人收工回工棚打牌嘮嗑,他蹲在料場點貨記帳。

  一天睡不到五個鐘頭。人瘦了一圈,顴骨凸出來,臉上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。

  這天下午,一卡車二十噸螺紋鋼進了工地。

  賀景恆跟著老孫點貨,一捆捆數,車牌、噸數、到貨時間全記在那本磨破皮的黃本子上。

  老孫簽完入庫單,管材料庫的老趙叼著煙笑:「孫哥,這批料我來盯吧,你那邊圖紙事多。」

  老孫沒多想,嗯了一聲,轉身去看腳手架的圖紙了。

  往後十來天,只要是領這批鋼材,賀景恆有空就站在旁邊看。

  他發現不對勁:有幾張領料單上的簽字歪歪扭扭,領用人的名字寫得鬼畫符似的,根本看不清是誰。

  他沒吭聲,一筆一筆記在自己本子上。

  四五天後他沒多少事,就蹲在西邊料場數剩下的鋼筋捆數,數到第三遍,眉頭就皺起來。

  老趙貼在料堆上的小本記著剩十四噸多,他數了三圈,實打實剩下的料連十噸都不到。

  他蹲下來翻了兩頁那本掛在鐵絲上的帳,有兩筆出庫的日期,他自己小本子上明明白白記著,那兩天根本沒車來工地領過料。

  他繞著料場轉了一圈,牆根底下有新鮮的車轍印,地上掉著點鐵鏽渣,是重物拖過去蹭下來的。

  他沒聲張,數完料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轉身該幹啥幹啥。

  他自己心裡清楚,現在手裡就一個對不上的帳面,啥實錘沒有,去找莊振邦告狀,老趙在材料庫管了五六年帳,老周又是跟了莊振邦六年的老人,兩個人一唱一和,反咬他一口說他搬弄是非,他連辯解的地方都沒有。

  老孫知道他睡覺輕,巡料認真,後半夜的班特意多排給他兩回。

  這晚又是他守後半夜。

  深秋的風颳得料堆嗚嗚響,工棚里工人的呼嚕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他裹緊軍大衣蹲在料棚門口,耳朵一直豎著聽材料庫那邊的動靜。

  快到後半夜兩點,他聽見材料庫後門傳來三輪車壓碎石子的咯吱聲,壓得特別低,像怕人聽見似的。

  他沒湊過去。

  上次他湊過去差點被發現,這次他只是把那聲音記在心裡,接著蹲在原地沒動。

  第二天天不亮上工,他遠遠看見老趙從材料庫後門出來,褲腿上沾著點黃泥巴,看見他趕緊把褲腿往身後藏,臉上笑得比平時還殷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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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賀景恆啥也沒說,照常點頭打招呼。

  過了三天,前陣子被他修好的卷揚機又壞了。

  老李頭蹲那兒拆了半天,搗鼓半天勉強轉起來,隔兩天又趴窩,張工頭罵得腦門上青筋都爆出來。

  賀景恆夜裡巡料場特意繞到卷揚機旁邊,掀開電機蓋一摸齒輪縫裡的油,心裡咯噔一下。


  他把齒輪型號、撬動過的螺絲印全記在本子上,正蹲在地上拆舊齒輪,莊振邦巡工地剛走到這兒,蹲下來跟他一起看那磨平的齒。

  賀景恆拿手指點著齒上的缺角說:「莊老闆,這齒輪再轉三天就得崩,到時候鋼纜一斷,吊的水泥斗砸下來,底下幹活的人得沒命。」

  莊振邦伸手摸了摸那磨平的齒,轉頭跟張工頭說:「今天就停了這台卷揚機,下午就讓老趙騎車去五金店買新齒輪,現錢結帳,別耽誤事。」

  新齒輪下午就裝上了,張工頭一合電閘,卷揚機嗡的轉起來,聽著聲音倒是順。

  賀景恆站在旁邊聽了兩秒,伸手喊:「等下,接線頭鬆了。」

  他爬上去把電機接線柱上的三個螺絲挨個緊了半圈,再合閘,聲音立馬沉下去,穩得很。

  莊振邦在旁邊看著,問他:「這你也能聽出來?」

  賀景恆拍了拍手上的灰:「在鋼廠修了四年機器,耳朵早就練出來了。接線頭鬆了,電流一不穩,燒一次電機就是幾百塊,不值當。」

  莊振邦點點頭,沒再說啥,心裡對這個年輕人的本事又多了一層掂量。

  當天晚上十點多,工地上的燈突然全滅了。

  深秋的晚上蚊子還多,一繞著人脖子叮,柴油味混著水泥灰往鼻子裡鑽,手電筒光柱里飛著一群小咬,地上是白天下雨踩出來的稀黃泥巴,站著晃悠。

  工地那台老柴油打樁機正吊著重錘懸在半空,這一斷電,機器直接卡死,重錘懸在七八米的高度,晃悠悠的,底下站著幾個夜班工人,全仰著頭往後躲。

  張工頭急得直跳腳,拿個手電筒照著機器拆了半天,不敢伸手碰——這鋼纜卡得死死的,硬拉說不好就要斷,重錘砸下來,底下人全得沒命。

  老李頭蹲在旁邊抽了半根煙,臉都白了,搖著頭說:「這我可弄不了,等明天廠家來人吧。」

  張工頭吼起來:「等明天?這東西懸在上面晃,掉下來斷了砸死人算誰的?」

  一群人圍著機器亂成一團,莊振邦也從項目部跑出來,拿著手電筒照來照去,急得滿頭是汗。

  賀景恆聽見動靜擠進來,先抬頭聽了兩秒鋼纜發出的吱呀聲,又伸手拽了拽鋼纜的張力,心裡就有數了。

  「是電機抱閘抱死了,不是齒輪卡東西。」

  他拿個扳手,踩著機架爬上去,蹲在電機旁邊,對著底下喊:「你們在底下拽住鋼纜那頭的剎車繩,別鬆手,我慢慢松抱閘彈簧,重錘往下落的時候你們慢慢放繩,別快了。」

  他攥著扳手,一點點松抱閘上的壓緊彈簧,每松半圈就停一下,聽著鋼纜發出的受力聲。

  底下四個工人拽著剎車繩,跟著重錘下落的勁慢慢放。

  半分鐘後,那懸在半空七八米的重錘,穩穩噹噹落到地面,連個晃都沒多晃一下。

  底下圍觀的工人全鬆了口氣,有人當場喊出聲:「我去!這就穩當了?」

  張工頭站在旁邊,後背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——剛才他自己上去鬆了兩下抱閘,手都抖得握不住扳手,怕一下松多了重錘直接砸下來。

  旁邊蹲了半天的老李頭,手裡的煙都燒到手指了,他剛才上去瞅了一眼抱閘,腿都軟了,根本不敢伸手動。

  莊振邦站在底下,手裡的手電筒都忘了關。

  剛才那陣他嚇得後背全是冷汗——這重錘真掉下來,別說砸死人,這半年的活都得白干。

  他抬頭看著賀景恆從機架上跳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黑機油,褲腿上還沾著一片黃泥巴,啥也沒說,從兜里掏出那包剛買的、還沒拆封的帶過濾嘴的煙,直接塞他手裡。

  賀景恆手上的油蹭在煙盒封紙上,印了個黑手印,莊振邦也沒在意,重重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  這在工地上就是最實在的認可——老闆把自己常抽的一整包煙直接塞給你,那就是真拿你當自己人了。

  轉頭他找張工頭問:「張哥,這台卷揚機換齒輪這活,一直誰在經手?」

  張工頭蹲在地上抽了半根煙,先往兩邊瞅了瞅,確定沒旁人聽見,才把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:

  「還能是誰?老趙唄。配件進貨、找人修、報銷條子,全是他跑。這裡頭的事,工地上瞎子都看得明白,可他在材料庫待了五六年,跟老周又是拜把子,我一個帶幹活的,犯不上為這點事得罪人。小賀,哥勸你一句,以後眼睛睜一隻閉一隻,看見啥裝沒看見,別往上湊,真引火燒身了,沒人能替你說話。」

  賀景恆沒接話。

  他心裡明白張工頭是好意,可那舊齒輪哪天齒崩了,鋼絲繩斷了,吊著重物砸下來,底下幹活的工人一條命就沒了。

  可他現在手裡沒鐵證,說啥都沒用,只能接著等。

  老周那邊動作越來越陰。

  他故意把最累的扛水泥的活全派給賀景恆,領料單上故意把數字寫得模稜兩可,想讓賀景恆領錯料出醜。

  這天上午老周專門跑過來找賀景恆,臉上笑出褶子:「小賀,莊老闆說了,讓你去西邊料場等半小時,一會拉一車新水泥過來,你等著點貨簽收。」

  賀景恆沒多想,擦了擦汗就往西邊走。

  大太陽曬得地皮發燙,他在路邊蹲了整整半小時,連個三輪車影子都沒見著。他覺得不對勁,轉頭跑到大門口問看門的老劉頭:「劉叔,今天下午是不是有拉水泥的車要進來?」

  老劉頭搖了搖頭:「沒有啊,今天一上午我就看著進來兩輛拉沙的車,水泥車連影都沒有。」

  賀景恆心裡咯噔一下,轉身往材料庫走。

  剛走到門口,就看見老周拿著一沓水泥入庫單,正準備往台帳上貼,上面簽的經辦人名字,居然是賀景恆。

  他走過去,把那張單子抽過來。

  「周師傅,今天根本沒有水泥車進場,這單子上的數是哪來的?」

  老周臉上的笑一下僵住,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。

  這時候莊振邦剛好從項目部出來,站在旁邊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,一句話沒說,只是深深看了老周一眼。

  老周臉一下子像抹了冬瓜灰,攥著單子灰溜溜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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