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四百塊挖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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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賀景恆就爬起來。

  把昨天剩的兩堆螺紋鋼碼整齊,手上沾的機油在工作服褲子上蹭兩下,就聽見門口吉普車突突響。

  他拎著帆布包走到工地門口,莊振邦坐在駕駛座上,車窗搖下來,沖他抬下巴。

  「上車。」

  賀景恆拉開車門,把裝工具的帆布包扔后座,側身坐副駕,「哐當」關上門。

  車開上土路,坑坑窪窪顛得人屁股麻,一路卷黃煙撲在玻璃上。

  甲方工地在后街,車停後門邊。

  賀景恆跟著莊振邦下車,走到鐵門跟前,看門的老劉頭拎個掉漆白搪瓷缸過來開門。

  「莊老闆來啦?就是後院角落那台攪拌機,趴倆月了,找了幾撥人都沒弄轉,我們陳工頭正犯愁呢。」

  莊振邦站在門口沒往裡進,沖賀景恆抬下巴。

  「你瞅瞅。」

  賀景恆把帆布包往牆根一放,蹲下來圍著機器轉一圈,沒急著掀罩子。

  他攥住電機那頭的皮帶輪,咬著牙轉半圈——電機軸跟著轉,後頭帶滾筒的皮帶輪卻死死不動。

  他心裡有數了,趴低身子拿改錐順著皮帶輪和軸的縫撬,撬了兩下,皮帶輪挪開半寸,就看見縫裡卡的小鐵銷斷了,剩半截歪在槽里,鏽得跟軸一個色,刮開鏽皮才看得清斷口。

  他直起腰,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鏽。

  「毛病找到了。不是電機燒,是別著皮帶輪轉的小鐵銷鏽斷了。就跟你家自行車腳蹬子插銷斷了一個理——軸自己空轉,帶不動滾筒,可不就看著像電機壞了。」

  他從帆布包里掏出扳手,先在廢料堆找截廢彈簧鋼條,銼刀鈍了就在磚頭上蹭兩下,照著軸縫寬窄一點點銼,手被鐵屑扎個小口子,他把手指湊嘴邊嘬嘬接著銼,直到鋼條剛好卡進縫裡,拿小錘砸進去把縫填平,把皮帶輪推回去擰緊頂絲。

  再掀開電機罩,線圈沒燒,就是表面積層厚黑積碳,軸承里的黃油早干成硬塊,齒輪箱底結一層老油泥。

  他拿舊抹布把油泥擦乾淨,往軸承縫抹上新黃油,前後一個多鐘頭,扣上機罩擰好螺絲。

  「合閘吧。」

  老劉頭推上電閘,攪拌機嗡一聲轉起來,聲音穩得很,不晃不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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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劉頭眼睛瞪得溜圓,湊上去摸了摸轉著的滾筒,扭頭就朝辦公室方向喊:「陳工頭!轉了!這祖宗機器轉起來了!」

  他轉頭沖賀景恆豎大拇指:「小伙子真神!之前幾撥人把機器拆得稀爛都沒修好,你這一個多鐘頭就搞定?中午別走,我給你下碗面,臥倆雞蛋。」

  這時候陳五叼著煙從辦公室晃出來,一眼看見轉得穩穩噹噹的攪拌機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
  「我去!真轉起來了!老莊你是不知道,這破玩意兒趴倆月了,我先後找了三撥師傅,進來就拆電機,張嘴就說電機燒了。我咬咬牙批了八百塊買新電機換上,結果錢花了,機器還是癱著不動,我都準備拉廢品站賣廢鐵了。」

  他上下打量了賀景恆兩眼,轉頭跟莊振邦說:「你這小兄弟真有兩下子,一個鐘頭就給我弄轉了。我說老莊,這麼好的手藝在你那兒干雜活可惜了,把他讓給我唄?我這正缺個懂設備的。」

  莊振邦當時就愣了,心裡咯噔一下——他本來就覺得賀景恆是個好苗子,哪捨得放?可陳五是甲方現場工頭,得罪不起,不好直接拒絕,只好打個哈哈:

  「這……我可做不了主,得問他自己願意不。」

  陳五也不客氣,沖賀景恆招招手:「小伙子,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。」

  賀景恆跟著陳五進了辦公室,陳五給他倒了缸子熱茶,往對面椅子上一指:

  「小伙子別拘束,坐。我問你,你在老莊那兒現在乾的啥活?一天工錢多少?」

  賀景恆也沒瞞,老實說:「來這兒剛倆禮拜,一開始搬料,後來一邊搬料一邊跟著修修機器,現在一天十塊。」

  陳五聽完笑了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:

  「一天十塊,那夠幹啥的?肯定住大通鋪吧?天天扛鋼筋曬脫皮,一個月累死累活滿勤也就三百塊,扣掉自己花的飯錢煙錢,落不下幾個。」

  「這樣吧,你來我這邊,一個月給你開四百底薪,不管颳風下雨都照發,不用你扛一根鋼筋,就管我這邊幾台機器維護。單獨給你一間小屋住,三頓飯全在我食堂吃,一分錢不用你掏,不比你在他那兒當搬磚的強?」

  賀景恆端著茶缸子,沒猶豫:

  「陳工頭,您開的這條件,換旁人聽了當場就得應下,我心裡知道這是天大的好意。可我剛進城那天兜里就剩六塊三毛錢,在車站廣場蹲了大半天,是莊老闆路過看我可憐,給了我一口熱飯吃,帶我進了工地。」

  「我那時候啥也不會,人家沒嫌棄我,現在工地正缺人手,我拍拍屁股走了,那不成了忘恩負義的小人?這錢再多,我拿著心裡也不踏實。您的好意我領了,這活我不能來。」

  這時候莊振邦本來在辦公室門口想進來,聽見這話,腳步一下停在窗戶外頭。

  他之前只是覺得這小伙子手藝好,是個能幹活的料,現在聽見這話,心裡一下熱了——跑工地這麼多年,見多了見錢眼開的人,這麼實在、講義氣的年輕人,真不多見。

  他靠在窗根底下,手裡攥著那根沒點的煙,站了好一會兒,才把煙點上抽了一口。直到聽見屋裡陳五的笑聲,他才抬手敲了敲辦公室的木門。

  陳五愣了一下,跟著哈哈大笑,拍了拍桌子:

  「行!是個講義氣的!我不勉強你。前幾天跟老周吃飯,他還說你們工地上就老孫一個能打的,現在看來,老莊這是撿著個寶貝了。」

  莊振邦這才推門進去,臉上帶著笑,拍了拍賀景恆的肩膀,跟陳五又客套了兩句。

  坐了十來分鐘,才招呼賀景恆上車。

  回去的吉普車上,莊振邦握著方向盤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拍了拍賀景恆的肩膀,聲音比之前沉了點:「景恆,以後工地上料場的事,你多上點心。」

  賀景恆望著窗外,路邊幾個下工的民工蹲牆根啃冷饅頭,他沒接話,手隔著衣服摸了摸兜里磨破皮的黃皮本子。

  回工地他照舊白天搬料、點數,哪台機器出問題張工頭就喊他過去搭把手,修完轉頭還是回去扛水泥。

  他閒不住,看料場裡不同型號的鋼筋混堆著,領料工人翻半天找不著貨,晚上收工就撿廢硬紙殼,裁成巴掌大的紙牌,拿鐵絲穿了,一筆一划寫好規格,扎在每堆料上。

  手指被鐵絲劃個小口子,他在褲腿上蹭蹭接著干。

  等最後一堆料掛完牌,他拍拍手上的紙殼渣往後退兩步——料堆整整齊齊,往後誰領料掃一眼牌子就找得到貨,不用瞎翻。

  這十來天,賀景恆修攪拌機、做紙牌的事,老周全看在眼裡。

  之前修卷揚機那天,他站在人群後頭,看著莊振邦拍賀景恆肩膀的熱乎勁,沒吭聲就走了。

  他跟了莊振邦六年,是工地上數得上的二號人物。

  現在這個新來的搬料工沒半個月就被老闆高看一眼,心裡那股彆扭勁壓不下去。

  這天傍晚,他從兜里摸一根煙扔給賀景恆,手裡捏張領料單,臉上堆著笑。

  賀景恆平時不怎麼抽菸,擺擺手沒接那根煙,伸手把單子接過來。

  「小賀,跑個腿,東邊庫房領二十的螺紋鋼,單子填好了。跑完這趟,回頭給你算加班工分。」

  賀景恆掃一眼單子,抬手指東邊庫房:「周師傅,東邊全堆十六號的螺紋鋼,二十號的昨天剛到,在西邊。這單子寫錯了。」

  老周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,愣一下跟著打哈哈把單子拿回來。

  「嗨,這幾天事多腦子亂,寫岔了。我還說呢,咋看著不對。」

  他把單子折了塞兜里,走到料堆邊踢踢腳邊半塊磚,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慢半拍,從鼻子裡哼一聲。

  這天黃昏,賀景恆蹲料場收拾鋼筋頭,看見料棚角一截電線破了皮,銅絲露在外頭,垂在一灘積水裡。

  他起身喊老孫。

  老孫蹲地上抽菸,聽見這話趕緊站起來,菸袋鍋子在鞋底哐哐磕兩下,走過去一看,腦門上的汗唰就下來了。

  「乖乖!這要是誰晚上走黑路一腳踩進去,命都沒了!多虧了小賀細心哦!」

  他隨後扭頭扯著嗓子喊電工,那動靜半拉工地都聽得見。

  就這麼過了三天,紙牌掛完了,破皮的電線也換了新的。

  有天莊振邦巡工地,走到料場看見掛著的一排排紙牌,站那兒看半天。他伸手扶了扶被風吹歪的紙牌,把扎在鋼筋上的鐵絲擰緊一點,轉頭問老孫。

  「這誰弄的?」

  老孫蹲旁邊悶聲答:「是小賀,他下班了自己撿紙殼做的,天天夜裡守到後半夜。」

  莊振邦摘下一張紙牌翻了翻背面,又掛回去,沒再多問,轉身沿著圍牆接著巡。

  賀景恆還是老樣子,白天搬料,閒了修機器、幫著點料,沒漲工錢,也沒個正式名頭。

  老周時不時給他穿小鞋,派最苦最累的活,領料單上的數故意寫得模稜兩可。

  賀景恆從來不當面翻臉,單子不對就對著料堆紙牌、實物挨個核對,原單退回去,轉頭把事一筆一筆記在黃皮本子上。

  這天他蹲料棚門口,把今天老周又一次寫錯單子的事寫完,剛合上本子,風颳過來吹得紙頁翻一下,他伸手按住紙。

  抬頭就看見老周站在材料庫門口,手裡捏著一沓剛開的入庫單,正往老孫手裡遞,臉上笑得很客氣,眼角往他這邊掃了一下。

  風颳過料場,掛在料堆上的紙牌被吹得嘩啦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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