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淨風系統
第二天，沈震沒食言。
宋大姐通知下去，挑幾個代表跟著沈參謀長，去看看基地的通風。昨天那名抱孩子的母親來了，又到了幾位群眾代表，有上了年紀的，也有原先在工廠管過設備的。人聚在通道口，神色都有些緊。飯能看見，水能摸著，唯獨這口氣，看不見、抓不住，最叫人心裡沒底。
賀營長早早等著，身後是工兵營通風班的戰士。胡雯也來了，環控的底數她要聽清楚，醫療上才好配合。
電梯往山腹深處降。門一開，先撞過來的是聲音，低沉、綿長，像整座山伏在那裡呼吸。風機房裡，幾坐巨大的機組轟鳴不止，腳下的金屬地板一陣陣發麻。空氣里浮著一股淡淡的、像日頭曬過的氣味，那是紫外燈照出來的味道。
「都跟緊。」賀營長抬手，引眾人往裡走。
第一道是粗濾。一面面濾網斜斜排著，網面上掛著灰絮、塵粒，黑乎乎一層。
「外頭的空氣先進這兒，蟲子、飛絮、浮塵，先攔下。」賀營長指著那層髒網，「這一道，隔幾天就得清、得換。」
再往裡，是高效濾芯，一整塊一整塊，封在金屬框裡，看著密實。
「病毒自己個兒極小，」賀營長道，「可它在空氣里，得附著在飛沫上、塵粒上。這一級，連比頭髮絲細上百倍的顆粒，都濾得下來。東西一被攔住，就過不去了。」
那名原先管設備的代表湊上前，眯眼細看濾芯的封邊，又看框上的壓條，伸手按了按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濾芯之後，是一排隔在觀察窗里的燈，泛著幽幽的藍。
「紫外燈。」賀營長道，「萬一還有漏網的，過這一道，再照、再滅。風從燈陣里穿過去，才算乾淨，由風機加壓，送進各層各屋。」
「同志，我問一句。」抱孩子的母親忍不住開口，「這燈、這網，瞧著是嚴實。外頭那髒空氣，不會順著門縫灌進來？」
「問得在點上。」賀營長笑了笑，把人領到一面錶盤前，「你看這個。」
錶盤上兩根指針，一內一外，差著一截。
「咱們屋裡的氣壓，比外頭高。」他道，「這叫正壓。風只從里往外頂；外頭的氣，想倒灌，灌不進來。」他讓一名戰士把一道內門拉開一條縫，「伸手試試。」
抱孩子的母親遲疑著，把手指湊到門縫邊，果然覺出一股風，溫溫的，一個勁兒往外吹。她怔了怔，繃緊的臉，鬆動了些。
話音未落，牆上一面壓差表旁，一盞黃燈閃了起來。值班戰士瞄了眼讀數，揚聲報告：「三號過濾段，壓差到數了。」
眾人的心，又是一提。
賀營長卻不慌：「濾芯攔的東西多了，前後壓差就升高；升到這個數，就是它在報信——該換了。這不是出事。」
「都看著，讓他們換。」沈震側身，把視線讓給身後的群眾。
通風班的戰士上前，先把這一路切到旁邊的備用支路，再停機、開段、卸壓條，把舊濾芯整段抽出來，換上新的，重新封框、復位。黃燈滅了，壓差表的指針回落到原處。自始至終，另一台機組穩穩轉著，頭頂的風沒停，燈也沒閃。
「雙套的，一套檢修，另一套頂著。」那名管過設備的代表回頭，對眾人低聲道，「斷不了。」
沈震把賀營長往旁讓了半步，聲音壓低：「濾芯，庫存有多少？」
賀營長也壓低了：「有一批，可這是耗材，粗的、細的，一級級都要按時換，撐得住一時。」他頓了頓，「真要長久，得想法子自己造。」
沈震盯著那一排剛換好的濾芯，沒言語，半晌才道：「記下來，列入要緊事項，回頭讓工業那邊琢磨。」
「要是……」抱孩子的母親又問，聲音發虛，「外頭空氣壞得更厲害，連新風都不敢進了，怎麼辦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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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就切內循環。」賀營長指了指頭頂一組閉合的風門，「進風一關，屋裡的氣抽回來，反覆過濾、消殺，再送出去。」他又點了點牆上另一隻表，「可人要吸氧，要吐二氧化碳。內循環撐得了一陣，全靠電、靠氧，不能長久——所以這電，一刻也斷不得。」
胡雯一直聽著，這時上前，語氣平和。
「空氣傳染，最容易找上老人、孩子、體弱、有底子病的。」她環視眾人，「你們進了這道門，吸的是濾過、消殺過的風，比在外頭穩妥得多。可規矩也得守：每日測溫，發熱就報；誰要是去拆、去堵這些風口、濾網，那是拿滿基地人的命開玩笑，軍法不容。」
幾位老人聽著，連連點頭。
從環控機房出來，沈震一行往北區走。北翼三號隱蔽通道的內口，一支小分隊正列隊，背著裝具，要出去換暗哨、順帶偵察周邊。帶隊的是雷鋼。
沈震沒急著放行，走過去，一個一個看。他在一名戰士面前停下，伸手把那面具上的濾毒罐擰了擰，確認擰到位，又看了看面罩邊緣和臉貼合得嚴不嚴。
「都給我記住。」他直起身，聲音不高，卻壓過了風機的餘響，「只要踏出這道閘，外頭的空氣，就當它是有毒的。面具戴好、戴嚴，不許摘下來透氣、抽菸、喝水；要弄，回到安全的地方，按規程來。」
他拿起一副面具，當場做樣子：雙手堵住進氣口，輕輕一吸，面罩「唰」地往臉上貼死，嚴絲合縫。
「記得試氣密。」他道，「誰的面具封不嚴，現在提，現在換；出去了再發現，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。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他掃過全隊，「在外頭，不管多急，不許碰血、碰傷口。回來，先洗消、檢測，過了關，才能往裡走。誰都一樣，沒有例外。」
「是！」雷鋼一聲應，帶隊轉向氣閘。兩道門一開一合，從不同時敞開，人影很快沒入通道深處。
廊下，那名抱孩子的母親站著沒走。風機沉穩的轟鳴隔著牆板傳過來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懷裡的孩子不知什麼時候睡熟了，小鼻子一聳一聳，呼吸勻淨。她低頭看了很久，一直端著的肩，終於落了下來。
「……能喘氣就好。」她聲音很輕，像對沈震說，又像對自己說，「能喘氣，就能往下活。」
沈震卻沒她那般輕鬆。
風，要靠風機；風機，要靠電。幾萬人喝的、洗的、澆地的，一樣樣都離不開水。他轉頭，看向賀營長。
「電，備了幾路？」他問，「水，又能撐多久？」
賀營長沒有立刻答話，只抬眼望了望山腹更深處，那些明滅不定的儀表燈。
「參謀長明天跟我們走一趟，」他道，「看看水和電，心裡就有數了。」他聲音低下來，「這兩樣，比風，還要難搞。」
沈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心裡那根弦，非但沒松，反倒又悄悄提緊了。
宋大姐通知下去，挑幾個代表跟著沈參謀長，去看看基地的通風。昨天那名抱孩子的母親來了，又到了幾位群眾代表，有上了年紀的，也有原先在工廠管過設備的。人聚在通道口，神色都有些緊。飯能看見，水能摸著，唯獨這口氣，看不見、抓不住，最叫人心裡沒底。
賀營長早早等著，身後是工兵營通風班的戰士。胡雯也來了，環控的底數她要聽清楚，醫療上才好配合。
電梯往山腹深處降。門一開，先撞過來的是聲音，低沉、綿長，像整座山伏在那裡呼吸。風機房裡，幾坐巨大的機組轟鳴不止，腳下的金屬地板一陣陣發麻。空氣里浮著一股淡淡的、像日頭曬過的氣味，那是紫外燈照出來的味道。
「都跟緊。」賀營長抬手，引眾人往裡走。
第一道是粗濾。一面面濾網斜斜排著，網面上掛著灰絮、塵粒，黑乎乎一層。
「外頭的空氣先進這兒，蟲子、飛絮、浮塵，先攔下。」賀營長指著那層髒網，「這一道，隔幾天就得清、得換。」
再往裡，是高效濾芯，一整塊一整塊，封在金屬框裡，看著密實。
「病毒自己個兒極小，」賀營長道，「可它在空氣里，得附著在飛沫上、塵粒上。這一級，連比頭髮絲細上百倍的顆粒，都濾得下來。東西一被攔住，就過不去了。」
那名原先管設備的代表湊上前，眯眼細看濾芯的封邊，又看框上的壓條，伸手按了按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濾芯之後，是一排隔在觀察窗里的燈，泛著幽幽的藍。
「紫外燈。」賀營長道，「萬一還有漏網的，過這一道，再照、再滅。風從燈陣里穿過去，才算乾淨，由風機加壓，送進各層各屋。」
「同志，我問一句。」抱孩子的母親忍不住開口，「這燈、這網，瞧著是嚴實。外頭那髒空氣，不會順著門縫灌進來？」
「問得在點上。」賀營長笑了笑，把人領到一面錶盤前，「你看這個。」
錶盤上兩根指針，一內一外，差著一截。
「咱們屋裡的氣壓，比外頭高。」他道，「這叫正壓。風只從里往外頂；外頭的氣，想倒灌，灌不進來。」他讓一名戰士把一道內門拉開一條縫，「伸手試試。」
抱孩子的母親遲疑著，把手指湊到門縫邊，果然覺出一股風，溫溫的，一個勁兒往外吹。她怔了怔，繃緊的臉，鬆動了些。
話音未落，牆上一面壓差表旁，一盞黃燈閃了起來。值班戰士瞄了眼讀數，揚聲報告：「三號過濾段，壓差到數了。」
眾人的心，又是一提。
賀營長卻不慌：「濾芯攔的東西多了，前後壓差就升高；升到這個數，就是它在報信——該換了。這不是出事。」
「都看著，讓他們換。」沈震側身，把視線讓給身後的群眾。
通風班的戰士上前，先把這一路切到旁邊的備用支路，再停機、開段、卸壓條，把舊濾芯整段抽出來，換上新的，重新封框、復位。黃燈滅了，壓差表的指針回落到原處。自始至終，另一台機組穩穩轉著，頭頂的風沒停，燈也沒閃。
「雙套的，一套檢修，另一套頂著。」那名管過設備的代表回頭，對眾人低聲道，「斷不了。」
沈震把賀營長往旁讓了半步，聲音壓低：「濾芯，庫存有多少？」
賀營長也壓低了：「有一批，可這是耗材，粗的、細的，一級級都要按時換，撐得住一時。」他頓了頓，「真要長久，得想法子自己造。」
沈震盯著那一排剛換好的濾芯，沒言語，半晌才道：「記下來，列入要緊事項，回頭讓工業那邊琢磨。」
「要是……」抱孩子的母親又問，聲音發虛，「外頭空氣壞得更厲害，連新風都不敢進了，怎麼辦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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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雯一直聽著，這時上前，語氣平和。
「空氣傳染，最容易找上老人、孩子、體弱、有底子病的。」她環視眾人，「你們進了這道門，吸的是濾過、消殺過的風，比在外頭穩妥得多。可規矩也得守：每日測溫，發熱就報；誰要是去拆、去堵這些風口、濾網，那是拿滿基地人的命開玩笑，軍法不容。」
幾位老人聽著，連連點頭。
從環控機房出來，沈震一行往北區走。北翼三號隱蔽通道的內口，一支小分隊正列隊，背著裝具，要出去換暗哨、順帶偵察周邊。帶隊的是雷鋼。
沈震沒急著放行，走過去，一個一個看。他在一名戰士面前停下，伸手把那面具上的濾毒罐擰了擰，確認擰到位，又看了看面罩邊緣和臉貼合得嚴不嚴。
「都給我記住。」他直起身，聲音不高，卻壓過了風機的餘響，「只要踏出這道閘，外頭的空氣，就當它是有毒的。面具戴好、戴嚴，不許摘下來透氣、抽菸、喝水；要弄，回到安全的地方，按規程來。」
他拿起一副面具，當場做樣子：雙手堵住進氣口，輕輕一吸，面罩「唰」地往臉上貼死，嚴絲合縫。
「記得試氣密。」他道，「誰的面具封不嚴，現在提，現在換；出去了再發現，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。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他掃過全隊，「在外頭，不管多急，不許碰血、碰傷口。回來，先洗消、檢測，過了關，才能往裡走。誰都一樣，沒有例外。」
「是！」雷鋼一聲應，帶隊轉向氣閘。兩道門一開一合，從不同時敞開，人影很快沒入通道深處。
廊下，那名抱孩子的母親站著沒走。風機沉穩的轟鳴隔著牆板傳過來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懷裡的孩子不知什麼時候睡熟了，小鼻子一聳一聳，呼吸勻淨。她低頭看了很久，一直端著的肩，終於落了下來。
「……能喘氣就好。」她聲音很輕，像對沈震說，又像對自己說，「能喘氣，就能往下活。」
沈震卻沒她那般輕鬆。
風，要靠風機；風機，要靠電。幾萬人喝的、洗的、澆地的，一樣樣都離不開水。他轉頭，看向賀營長。
「電，備了幾路？」他問，「水，又能撐多久？」
賀營長沒有立刻答話，只抬眼望了望山腹更深處，那些明滅不定的儀表燈。
「參謀長明天跟我們走一趟，」他道，「看看水和電，心裡就有數了。」他聲音低下來，「這兩樣，比風，還要難搞。」
沈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心裡那根弦，非但沒松，反倒又悄悄提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