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積分
配給標準和積分法子，當天議到很晚。
怎麼按人頭分、怎麼按上崗記、定量之外的又怎麼換，沈震、鄭邦國、方明遠帶著軍需和各部門的人，一條條摳到晚上十一點，才定了稿。
第二天一早，辦法落地——基地內部的電視頻道切出了一塊自辦節目；廣播站也臨時切到居民區的頻道，滾動播送。屏幕上，配給的定量、積分的規矩，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，念得也慢，怕老人聽不真切。頻道一角還留了一行字：有疑問，到食堂前的諮詢台，或直接問樓層協管。
辦法落地，頭一件事，是給每個人再發一張卡——積分卡。
清點落戶時發的那張身份卡，相當於身份證，管的是「你是誰」；今天新發的積分卡，相當於一張銀行卡，管的是「你幹了多少、攢下多少積分」。軍務的人在食堂前擺了終端，人憑身份卡、對照清冊，一人領一張積分卡，當場和身份信息綁定。
食堂打飯，刷身份卡——窗口前裝著讀卡器，一人一卡，刷一下，屏幕上跳出身份，窗口按標準打飯，一人一份。進出通道、上下崗，也刷身份卡，門禁認人、認權限。上崗，刷的是積分卡——上班刷、下班刷，或者由班組統一在終端上把工時錄進去；幹了多少、活計輕重、技術高低，系統按工折算成積分，直接存進這張積分卡。
想吃食堂之外的、想用好的，就靠積分卡里的積分。
與食堂相連、單獨辟出的一整片區域，是兌換中心，足有末世前超市的排場。
頂燈全開，照得裡頭亮堂，一排排貨架分區陳列，地面潔淨，通道寬敞。食品區，肉罐頭、魚罐頭、水果罐頭、午餐肉，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，壓縮餅乾、巧克力、糖果、咖啡，一應俱全；冷櫃立著，裡頭是需積分兌換的副食。最惹眼的是菸酒區——整條的香菸碼成一面牆，各種酒成瓶陳列，白酒、紅酒、啤酒，琳琅滿目；再往裡，日用品、護膚品、化妝品，各有專架。
每件商品前都立著電子價簽，跳的不是錢數，是積分，數字都不低——這些是好東西，也是貴東西。出口處是一排刷卡終端和閘機，購物不用票、不用券，刷積分卡，終端「嘀」地一響，積分扣減，屏幕上餘額清清楚楚；一側還立著幾台查詢機，插入積分卡，就能查自己的帳。
電視裡剛播完，食堂前就聚了一圈人，七嘴八舌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舉著手機，又摸出錢包里的銀行卡，臉漲得通紅。
「同志，我就想不通！」他嗓門發顫，「我錢都在手機里、在卡里，外頭再亂，那也是我掙下的。現在手機沒信號，刷不了碼，你們又說現金也不作數——那我這點家底，平白就沒了？我還尋思著，到了裡頭，花錢加個菜、花錢少派點重活呢。」
這話戳中一圈人的心思，旁邊立刻有人附和。
「就是，哪有乾乾活才給飯吃的道理。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憂心忡忡，「家裡老人腿腳不利索，上不了班，掙不到積分，難不成干不動的，就活該讓人嫌、少吃飯？」
人群里還有壓得更低的聲音，卻是人人都在想：「說得好聽，按標準。可當官的、有門路的，真跟咱吃一樣的？誰知道他們有沒有小灶、卡里是不是憑空多一串數。」
議論聲越來越雜，宋大姐和幾名協管在人群里安撫，一時壓不住。
沈震來了，鄭邦國、方明遠跟在後頭。他沒站到高處，只走到終端前，轉過身，面對這一圈人，抬手示意靜。
「你們的話，我都聽見了。」他開口，不高，周圍卻一點點靜下來，「一條一條，當面說清。」
「先說錢。」他看向那舉著手機和銀行卡的男人，「你的存款，基地不沒收、也不認領，帳還是你的。可你得明白——手機支付也好、銀行卡也好，靠的是外頭的銀行、基站、網絡。如今那些都斷了，沒人能替你把錢變出來。不是我們叫它作廢，是外頭那個能花錢的世界，已經沒了。」
那男人攥著手機，怔怔地，說不出話。
「你說花錢加菜、少幹活。」沈震語氣放緩，「這條路，在這兒走不通。沒有誰能靠一串數字，叫別人替他出力、替他擔著。想吃飽、過好，靠雙手，掙積分——這一條對誰都一樣，這才叫公平。」
「再說老人、孩子、病人。」他轉向那抱孩子的婦人，「聽好——基礎這份飯、這口水，按人頭給，只要是人、卡在手，就有一份，跟上不上班、有沒有積分，沒關係。老人干不動，孩子還小，病人、孕婦、餵奶的，餓不著。積分，管的是定量之外想多要的，不是活命的。」
婦人繃緊的肩，鬆了。
「病號、產婦、老人，還有長身體的孩子，該添點營養、吃不下大鍋硬飯的，」沈震側身，把胡雯讓了半步——她今天來對接病號飯，「由醫療部胡主任他們看過，在系統里標註、開單，食堂這邊照單做。」
胡雯上前，謙和，話卻實在：「誰家有病人、老人、孩子，需要調養、吃軟食，或者該用點藥膳湯水的，到醫療部說一聲。我們看過，該開的單，系統里給你們掛上，食堂認單。」她頓了頓，「人是活的，規矩是死的，守規矩，也不能叫規矩冷了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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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位老人聽著，眼圈微微熱了。
「最後，你們心裡那點嘀咕——有沒有人多吃多占、卡里憑空多出數。」沈震收回目光，「這個，不靠我說，靠你們看。」
他轉身：「走，打飯。」
中午食堂人正多。沈震沒開小灶、沒走特例，拿著自己那張身份卡，排在隊伍里，韓鐵山背著手，排在他後頭。輪到他，刷身份卡，讀卡器屏幕上跳出和旁人一樣的標準，窗口裡掌勺的王海濤想多舀半勺，沈震把不鏽鋼餐盤往前送了送。
「按規定，多少就多少。」
系統卡著，多一勺都錄不進、也刷不出。王海濤看著他，終究平平常常打了一份，一葷一素，一碗湯，和前後每個人盤裡的，一模一樣。沈震端著餐盤，在長條桌邊找空位坐下，韓鐵山坐他對面，一老一少，就這麼和滿食堂的人，吃同一鍋飯。
食堂先是靜，隨後說話聲、碗筷聲重新響起，先前的火氣，散了大半。
兌換中心那邊，規矩也立明白了。
錢坤站在刷卡通道前，把話說給圍攏的人聽：「積分卡里多少積分、工時怎麼記的，這邊查詢機，插卡就能看，一筆筆敞著，少你一分，你來找我。」他回身一指身後那一排排貨架、整牆的菸酒和成箱的罐頭，「這些好東西，只要肯工作、攢夠積分——整條煙、整瓶酒、成箱的罐頭，都換得到。價都標著，童叟無欺。」
「可有一條。」他話鋒一轉，「這些，只在兌換中心明著換。誰敢私下倒騰，拿這些坑人、逼人，或者繞開系統做買賣的，那是擾亂秩序，查出來，軍規說話。」
琳琅滿目的貨架，把基地的底氣和往後的奔頭，一併擺在了眾人眼前，也把那些原本要往暗處走的交易，一點點引到了明處。
那舉著手機的男人，在食堂門口站了很久。他回頭望了一眼兌換中心裡整牆的菸酒、成箱的罐頭，又低頭看了看那塊再也刷不出錢、連信號都沒有的手機，終於把手機揣回了兜里。
他走到宋大姐跟前，有些發窘，搓著手：「您好，那個……工作登記，在哪？我原先在糧站幹過，扛麻袋、過秤，都行。」
宋大姐笑了，連忙指路。男人點點頭，朝登記的終端去了，背影里那點失魂落魄，淡了。
一天下來，新規矩算是推開了。刷卡打飯，按工記分，憑積分消費，食堂隊伍排得整整齊齊。人們端著一樣的熱飯，看著那一片琳琅滿目的貨架、看著卡里那點能慢慢攢起來的奔頭，心裡那桿秤，漸漸平了。
只是沈震清楚，系統立起來，不等於人人都服。有人還在為那筆取不出的錢難受，也難保沒人，還想著在背地裡做點繞開系統的買賣——這些，得靠往後的日子，一點點磨、一樁樁查。
晚上六點，他從兌換中心往外走，一名抱著孩子的婦女猶豫著攔了他一下，問出壓在不少人心頭的另一句話。
「沈參謀長，」她抱著孩子，聲音發緊，「吃飯、積分，我們都明白了。可我就想問……外頭那病，空氣都能傳人了。我們在這山肚子裡，喘氣，到底安不安全？」
沈震停下腳步，抬眼看向頭頂看不見的通風管道——那裡，經過處理的風，正一刻不停地往基地里送。
「問得好。」他道，「明天，我帶你們看看，咱們這座基地，是怎麼喘氣的。」
怎麼按人頭分、怎麼按上崗記、定量之外的又怎麼換，沈震、鄭邦國、方明遠帶著軍需和各部門的人，一條條摳到晚上十一點，才定了稿。
第二天一早，辦法落地——基地內部的電視頻道切出了一塊自辦節目；廣播站也臨時切到居民區的頻道，滾動播送。屏幕上，配給的定量、積分的規矩，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，念得也慢，怕老人聽不真切。頻道一角還留了一行字：有疑問，到食堂前的諮詢台，或直接問樓層協管。
辦法落地，頭一件事，是給每個人再發一張卡——積分卡。
清點落戶時發的那張身份卡，相當於身份證，管的是「你是誰」；今天新發的積分卡，相當於一張銀行卡，管的是「你幹了多少、攢下多少積分」。軍務的人在食堂前擺了終端，人憑身份卡、對照清冊，一人領一張積分卡，當場和身份信息綁定。
食堂打飯，刷身份卡——窗口前裝著讀卡器，一人一卡，刷一下，屏幕上跳出身份，窗口按標準打飯，一人一份。進出通道、上下崗，也刷身份卡，門禁認人、認權限。上崗，刷的是積分卡——上班刷、下班刷，或者由班組統一在終端上把工時錄進去；幹了多少、活計輕重、技術高低，系統按工折算成積分，直接存進這張積分卡。
想吃食堂之外的、想用好的，就靠積分卡里的積分。
與食堂相連、單獨辟出的一整片區域，是兌換中心，足有末世前超市的排場。
頂燈全開，照得裡頭亮堂，一排排貨架分區陳列，地面潔淨，通道寬敞。食品區，肉罐頭、魚罐頭、水果罐頭、午餐肉，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，壓縮餅乾、巧克力、糖果、咖啡，一應俱全；冷櫃立著，裡頭是需積分兌換的副食。最惹眼的是菸酒區——整條的香菸碼成一面牆，各種酒成瓶陳列，白酒、紅酒、啤酒，琳琅滿目；再往裡，日用品、護膚品、化妝品，各有專架。
每件商品前都立著電子價簽，跳的不是錢數，是積分，數字都不低——這些是好東西，也是貴東西。出口處是一排刷卡終端和閘機，購物不用票、不用券，刷積分卡，終端「嘀」地一響，積分扣減，屏幕上餘額清清楚楚；一側還立著幾台查詢機，插入積分卡，就能查自己的帳。
電視裡剛播完，食堂前就聚了一圈人，七嘴八舌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舉著手機，又摸出錢包里的銀行卡，臉漲得通紅。
「同志，我就想不通！」他嗓門發顫，「我錢都在手機里、在卡里，外頭再亂，那也是我掙下的。現在手機沒信號，刷不了碼，你們又說現金也不作數——那我這點家底，平白就沒了？我還尋思著，到了裡頭，花錢加個菜、花錢少派點重活呢。」
這話戳中一圈人的心思，旁邊立刻有人附和。
「就是，哪有乾乾活才給飯吃的道理。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憂心忡忡，「家裡老人腿腳不利索，上不了班，掙不到積分，難不成干不動的，就活該讓人嫌、少吃飯？」
人群里還有壓得更低的聲音，卻是人人都在想：「說得好聽，按標準。可當官的、有門路的，真跟咱吃一樣的？誰知道他們有沒有小灶、卡里是不是憑空多一串數。」
議論聲越來越雜，宋大姐和幾名協管在人群里安撫，一時壓不住。
沈震來了，鄭邦國、方明遠跟在後頭。他沒站到高處，只走到終端前，轉過身，面對這一圈人，抬手示意靜。
「你們的話，我都聽見了。」他開口，不高，周圍卻一點點靜下來，「一條一條，當面說清。」
「先說錢。」他看向那舉著手機和銀行卡的男人，「你的存款，基地不沒收、也不認領，帳還是你的。可你得明白——手機支付也好、銀行卡也好，靠的是外頭的銀行、基站、網絡。如今那些都斷了，沒人能替你把錢變出來。不是我們叫它作廢，是外頭那個能花錢的世界，已經沒了。」
那男人攥著手機，怔怔地，說不出話。
「你說花錢加菜、少幹活。」沈震語氣放緩，「這條路，在這兒走不通。沒有誰能靠一串數字，叫別人替他出力、替他擔著。想吃飽、過好，靠雙手，掙積分——這一條對誰都一樣，這才叫公平。」
「再說老人、孩子、病人。」他轉向那抱孩子的婦人，「聽好——基礎這份飯、這口水，按人頭給，只要是人、卡在手，就有一份，跟上不上班、有沒有積分，沒關係。老人干不動，孩子還小，病人、孕婦、餵奶的，餓不著。積分，管的是定量之外想多要的，不是活命的。」
婦人繃緊的肩，鬆了。
「病號、產婦、老人，還有長身體的孩子，該添點營養、吃不下大鍋硬飯的，」沈震側身，把胡雯讓了半步——她今天來對接病號飯，「由醫療部胡主任他們看過，在系統里標註、開單，食堂這邊照單做。」
胡雯上前，謙和，話卻實在：「誰家有病人、老人、孩子，需要調養、吃軟食，或者該用點藥膳湯水的，到醫療部說一聲。我們看過，該開的單，系統里給你們掛上，食堂認單。」她頓了頓，「人是活的，規矩是死的，守規矩，也不能叫規矩冷了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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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位老人聽著，眼圈微微熱了。
「最後，你們心裡那點嘀咕——有沒有人多吃多占、卡里憑空多出數。」沈震收回目光，「這個，不靠我說，靠你們看。」
他轉身：「走，打飯。」
中午食堂人正多。沈震沒開小灶、沒走特例，拿著自己那張身份卡，排在隊伍里，韓鐵山背著手，排在他後頭。輪到他，刷身份卡，讀卡器屏幕上跳出和旁人一樣的標準，窗口裡掌勺的王海濤想多舀半勺，沈震把不鏽鋼餐盤往前送了送。
「按規定，多少就多少。」
系統卡著，多一勺都錄不進、也刷不出。王海濤看著他，終究平平常常打了一份，一葷一素，一碗湯，和前後每個人盤裡的，一模一樣。沈震端著餐盤，在長條桌邊找空位坐下，韓鐵山坐他對面，一老一少，就這麼和滿食堂的人，吃同一鍋飯。
食堂先是靜，隨後說話聲、碗筷聲重新響起，先前的火氣，散了大半。
兌換中心那邊，規矩也立明白了。
錢坤站在刷卡通道前，把話說給圍攏的人聽：「積分卡里多少積分、工時怎麼記的，這邊查詢機，插卡就能看，一筆筆敞著，少你一分，你來找我。」他回身一指身後那一排排貨架、整牆的菸酒和成箱的罐頭，「這些好東西，只要肯工作、攢夠積分——整條煙、整瓶酒、成箱的罐頭，都換得到。價都標著，童叟無欺。」
「可有一條。」他話鋒一轉，「這些，只在兌換中心明著換。誰敢私下倒騰，拿這些坑人、逼人，或者繞開系統做買賣的，那是擾亂秩序，查出來，軍規說話。」
琳琅滿目的貨架，把基地的底氣和往後的奔頭，一併擺在了眾人眼前，也把那些原本要往暗處走的交易，一點點引到了明處。
那舉著手機的男人，在食堂門口站了很久。他回頭望了一眼兌換中心裡整牆的菸酒、成箱的罐頭，又低頭看了看那塊再也刷不出錢、連信號都沒有的手機，終於把手機揣回了兜里。
他走到宋大姐跟前，有些發窘，搓著手：「您好，那個……工作登記，在哪？我原先在糧站幹過，扛麻袋、過秤，都行。」
宋大姐笑了，連忙指路。男人點點頭，朝登記的終端去了，背影里那點失魂落魄，淡了。
一天下來，新規矩算是推開了。刷卡打飯，按工記分，憑積分消費，食堂隊伍排得整整齊齊。人們端著一樣的熱飯，看著那一片琳琅滿目的貨架、看著卡里那點能慢慢攢起來的奔頭，心裡那桿秤，漸漸平了。
只是沈震清楚，系統立起來，不等於人人都服。有人還在為那筆取不出的錢難受，也難保沒人，還想著在背地裡做點繞開系統的買賣——這些，得靠往後的日子，一點點磨、一樁樁查。
晚上六點，他從兌換中心往外走，一名抱著孩子的婦女猶豫著攔了他一下，問出壓在不少人心頭的另一句話。
「沈參謀長，」她抱著孩子，聲音發緊，「吃飯、積分，我們都明白了。可我就想問……外頭那病，空氣都能傳人了。我們在這山肚子裡，喘氣，到底安不安全？」
沈震停下腳步，抬眼看向頭頂看不見的通風管道——那裡，經過處理的風，正一刻不停地往基地里送。
「問得好。」他道，「明天，我帶你們看看，咱們這座基地，是怎麼喘氣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