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江星辭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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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之後的事,江星辭更是做得順理成章。

  飯桌上,他有意無意地提起,說班上誰和誰是同年同月同日生,好有緣分,說自己也想認識一個跟自己同一天出生的人,說不定能聊得來。

  小孩子單純的小心愿,戳中了江母的軟肋,聽得江母心疼又好笑:「我們星辭想交朋友,媽給你找。」

  江家疼他,這種小事,自然有人去辦妥。

  沒過幾天,一份資料就送到了江母手裡,江星辭出生那家醫院,同一天出生的孩子,一共七個。

  三個女孩,四個男孩。

  四個男孩里,兩個是外地來這邊生產的,生完沒幾天就回了老家,線索斷了。

  只剩兩個。

  都是本地人,一個住在本地一所叫星星孤兒院的地方,一個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層。

  剛確定地址,又正好孤兒院正組織院裡小孩去附近的少年宮遊玩,他便藉口順路,讓司機把車停在少年宮對面。

  隔著車窗,江星辭一眼就看見了隊伍中那個瘦瘦小小的小孩,那孩子比同齡人矮半個頭,看著不像是13歲的人。

  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外套,別的孩子追著鬧著從他身邊跑過,他也不惱,只彎了彎嘴角,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
  瘦,小,怯。

  這是江星辭看到那人的第一印象。

  恰巧隊伍里另外一人找他聊天,他微微側頭,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,江星辭瞬間瞳孔劇縮。

  那眉眼,眉眼的輪廓,鼻樑的走勢,活脫脫是江父江母的模子刻出來的。

  江星辭坐在后座,指節攥得發白,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深深月牙印。

  不用查了,就是這小子,要搶他位置來的。

  他冷冷讓司機開車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這個人,不能讓他回到江家。

  也是那段時間,江星辭順藤摸瓜,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。

  線索是從醫院當年留存的生產記錄里翻出來的,同一天生產的產婦,除了江母,還有六位。

  他一個一個排除,最後鎖定了城裡一戶住在老城區的姓陳的人家。

  江星辭去看過他們一次。

  那戶人家住的巷子窄窄的,房子不大,門口堆著些雜物。

  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,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端著一盆水出來倒,穿著件洗舊的圍裙,頭髮有些亂,臉上帶著操勞的倦意。

  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蹲在門口修自行車,滿手機油,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。

  那是他的親生父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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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站在巷口的陰影里看了半天,半點親近的感覺都沒有,只覺得這巷子、這屋子、這兩個人,離他現在的日子太遠了,遠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
  他不可能回去的。

  泥濘、貧瘠、底層、狼狽。

  這不是他該待的地方,這兩個人,也不配做他的父母。

  隔天放學,他背著書包,自己悄悄堵在人家門口,開門見山把所有事攤開,甚至把鑑定報告拿了出來。

  莫了說:「你們才是我親生爸媽,我不會不養你們,但我不會跟你們走,江家的事你們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,說了對誰都沒好處。」

  陳家的女人當場愣住了,眼圈一紅,嘴唇抖了半天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陳家的男人蹲在門檻上,悶頭抽了半根煙,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:「你……你過得好嗎?」

  江星辭沒回答這個問題,只是說:「我可以暗中接濟你們,但你們必須幫我盯著那個孤兒院的孩子,別讓他有出頭之日。」

  陳家的女人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,想伸手拉他,又不敢,哭著說:「孩子,媽知道,媽不配……可媽求你聽一句,人在做天在看,你不能虧待人家那個孩子。那孩子也是無辜的,他什麼都不知道……」

  這番說教,徹底惹惱了養尊處優、自私慣了的江星辭。

  他眉頭皺緊,一臉不耐:「我的事不用你們管!願意幫就幫,不願意就別多嘴。」說完轉身就走。

  陳家女人慌忙追上來,塞給他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舊布包,裡面是省吃儉用攢下的零碎現金。

  「媽知道你不缺錢……你好好吃飯,別委屈自己,也別傷害無辜的人……」

  江星辭看著廉價破舊的布包,聽著沒完沒了的說教,心底只剩厭煩,甩手掙脫,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
  親生父母心軟懦弱、不堪大用,還滿口仁義道德。

  指望他們,根本靠不住。

  只能另找了。

  江星辭找了很久,最後找到一個人——劉蘭,他血緣上的遠房表姨。

  劉蘭這人眼高手低,嘴碎,眼皮子淺,見錢眼開,是最好拿捏的那一種。

  江星辭找到人後,直接讓人給她轉了五萬塊,又特意給她安排了個閒職。

  活兒不忙、沒人盯著,偏偏能順手摸到江家給孤兒院的慈善帳。

  江家每年都會做慈善,星星孤兒院一直是固定資助對象之一。

  江星辭打的就是這個主意。

  他交代劉蘭,悄悄在帳目上動手腳,一點點扣掉屬於言熙辰的那部分資助,逐年往下壓。

  除此之外,他還讓劉蘭假裝好心,專門給那孩子介紹又累又髒、最熬人的零工。

  每次結工資,先私下扣走一成,再暗中跟店裡、廠里的老闆打招呼刁難,變相再壓一遍工錢。

  里外兩層剋扣,硬生生把言熙辰那點微薄的收入,颳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事後一段時間,看著劉蘭匯報的結果,江星辭滿意地彎了彎嘴角。

  而另一邊,少年言熙辰自七八歲起,便開始自己打零工掙學費,給孤兒院減輕負擔。

  結果13歲這年起,工錢被扣,活兒被拖,老闆被打了招呼,看那孩子老實,也就順手欺負了。

  那少年不知道是誰在背後作弄他。

  他只當是自己命不好,只能咬著牙,一天一天地熬。

  盼著想著自己再努力些,再努力些,考上學,便好了。

  劉姐收錢辦事,雖手腳麻利,但嘴也碎。

  有一回走親戚,她喝了幾杯,話趕話地漏了點風聲出去——說江家小少爺心善,讓她照應個孤兒院的孩子。

  這話七拐八拐,傳到了陳家夫妻耳朵里。

  陳家女人一聽就急了,連夜蹲守,終於在學校邊的小路堵到江星辭,拽住他的袖子,眼淚汪汪地勸:「孩子,媽求你,別那麼對人家孩子,那孩子多無辜啊……咱家窮是窮,可咱沒害過人啊……」

  江星辭甩開她的手,冷著臉,一字一句:「我的事,輪不到你們管!你們要是敢往外說一個字,我就當沒你們這對父母。」

  陳家女人被噎得說不出話,站在巷口,看著他的背影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。

  到底,沒敢聲張。

  六年時光匆匆而過。

  六年裡,江星辭揣著生理鹽水噴霧,吃著維生素藥片,靠著一場完美的哮喘病,被江家上下小心翼翼呵護偏愛。

  他居高臨下,靜靜看著言熙辰在泥濘里苦苦掙扎,一年比一年瘦弱、一年比一年怯懦、一年比一年卑微。

  從最初的惶恐不安,慢慢變成了十足的優越感和自負。

  他徹底放下心來,甚至暗自嘲諷:

  果然是底層出身的野孩子,懦弱無能、爛泥扶不上牆,一輩子也就這樣了,憑什麼跟他爭江家少爺的位置?

  他以為,這輩子,那人就這樣了。

  可沒想到,事情會壞在一個外人手裡。

  江家的敵對勢力深挖陳年舊帳,將血型不合、當年抱錯的舊聞徹底捅了出來。


  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
  江家這才去查,一查,便查出那個在孤兒院裡被苛待了六年的少年——言熙辰,才是江家真正的血脈。

  管家親自去孤兒院接回言熙辰的那天,江星辭站在二樓樓梯口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樓下。

  瘦小的少年穿著不合身的嶄新衣服,袖口長長垂落,侷促地站在奢華的客廳里,手指緊張絞著衣角,眼神不安又怯懦,渾身帶著底層養出來的卑微拘謹。

  江星辭眼底滿是不屑的冷笑。

  就算回來了又怎麼樣?一個在泥里滾了六年的孤兒,翻得出什麼浪?

  他甚至已經在盤算,往後要怎麼繼續拿捏這個新來的「哥哥」,要怎麼讓他在江家待不下去。

  可當他看見江母紅著眼眶,迫不及待要上前親近言熙辰時,心底的占有欲瞬間炸裂。

  他慌了,下意識想假裝崴腳,吸引所有人注意力。

  誰知腳下打滑,整個人直直從二樓滾落。

  重重摔落在地的瞬間,他清晰看見——

  全家人、所有傭人,無一例外,全部慌張地朝他奔來。

  那一刻,扭曲的得意和滿足感瞬間填滿心底。

  看吧。

  哪怕真正的江家孩子站在這裡,所有人最疼、最在乎、最緊張的,依舊是他江星辭!

  可後來的一切,快得讓江星辭猝不及防。

  不過短短几個月,就因為零零碎碎幾件事,他就被徹底踢出了江家,硬生生斷了十幾年的親情。

  他明明都跪下認錯了,哭得那麼卑微、那麼可憐。

  爸媽以前明明抱著他說,會疼他一輩子、愛他一輩子。

  明明這種家事,完全可以對外糊弄過去,就說是兄弟拌嘴、小孩子不懂事。

  可他們沒有。

  半點餘地都沒給他留!

  當著滿屋子的賓客,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,他們毫不猶豫,當眾把他趕出門,把他的臉面踩得稀碎。

  那天他摔在地上,是真的疼,身體疼,心裡更疼。

  最讓他恨的是,一向最寵他的大哥二哥,也徹底跟他翻了臉。

  甚至放話,不許他再找媽媽要錢、再靠近這個家分毫。

  憑什麼?!

  那是養了他十幾年、疼了他十幾年的媽媽,憑什麼突然就不屬於他了?

  最後,他們更是毫不留情,直接把他送進了監獄。

  監獄的窗戶窄得可憐,細碎的天光穿過鐵欄杆,落在地上,割出一道道冰冷生硬的陰影。

  江星辭靠著冰涼的牆壁坐在床沿,盯著那點微光,一動不動地發呆。

  腦子裡一遍遍回放從前。

  回放言熙辰剛踏進江家那天,他站在二樓居高臨下的模樣。

  回放整整六年,他冷眼旁觀那個少年在泥里摸爬滾打、苦苦掙扎的樣子。

  他不後悔。

  他只是覺得可惜。

  可惜十三歲那年,他還是太心軟、太猶豫了。

  如果那時候他再狠一點,乾脆利落,早早解決掉那個人,是不是就一輩子永無後患?

  十三歲啊。

  未成年。

  就算真的做了什麼,又能怎麼樣?

  江星辭閉上眼,反覆咀嚼著這個念頭,像咬著一顆又酸又澀、咽不下、吐不出的苦果。

  他機關算盡,隱忍布局了六年。

  到最後,他依舊懵懵懂懂,死活想不明白——

  他到底,輸在了哪裡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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