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想十一
翻新的活幹了三天，收工那天是個大晴天。
工人們把最後一扇新窗戶安上，陳大爸挨個檢查了一遍門框，拍著胸脯說結實得很，能扛十年。
路媽媽拉著謝昭的手謝了又謝，把家裡攢的土雞蛋塞了兩大袋給他，謝昭推辭不過，只好拎著。
言熙辰和謝昭本來打算上午就走，被路媽媽攔著吃了頓午飯。
孩子們排著隊送他們到院門口，小的幾個抱著言熙辰的腿不讓走，被路媽媽一個個拎回去。
莊祈站在槐樹底下沒湊過來，遠遠地看著。
言熙辰跟長輩們道完別，轉身往門口走，餘光掃到莊祈，腳步拐了個彎，走過去。
「小祈。」
莊祈抬起頭，眼睛黑亮亮的，沒說話。
「我回去了。」言熙辰說，頓了頓，又開口，「昨天忘了跟你說一件事。」
莊祈看著他，手插在口袋裡，沒接話。
「江家那邊，」言熙辰聲音放低了點，「有些東西和事，我想你得知道。」
莊祈的眉頭動了一下，隨即別開臉，語氣很淡：「九哥，我不想知道。」
言熙辰頓住。
「我現在是莊祈。」莊祈看著院牆外面，聲音平平靜靜的，「你才是言熙辰，江家的事，跟我沒關係。」
言熙辰了他兩秒，點了點頭：「好吧。」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，遞過去。
莊祈低頭看著那張卡，沒接。
「江家給的零花錢，零零散散加起來一千五百多萬。」言熙辰說得很直白，「這卡裡面一千萬，那五百萬我給大媽媽了，這是你的。」
莊祈還是沒動。
言熙辰把卡往前又遞了遞，笑道：「不要白不要，反正江家錢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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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祈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伸手接過去，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，卡面上什麼都沒寫，就是一張普通的銀行卡。
「密碼六個零。」言熙辰說，「你回頭自己改。」
莊祈捏著那張卡，攥得指節發白，也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言熙辰說。
莊祈抬眼看他。
「我過來之後，以為你……」言熙辰斟酌了一下措辭，「以為這身體原來的主人已經沒了。就給你買了塊墓。」
莊祈愣住了。
「在青安墓園，不大，但很安靜。」言熙辰說這話的時候別開了眼，看著院牆上那片斑駁的藤蔓，語氣淡淡的，「當時想著，人沒了總得有個地方。」
莊祈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銀行卡，又抬頭看著言熙辰的臉，那張自己曾經的臉，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荒唐得讓人想笑。
「墓？」莊祈重複了一遍，聲音有點怪。
「嗯，我會去看看能不能弄掉，不然太晦氣。」
莊祈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把卡塞進口袋裡，抬頭說：「九哥，我想去看看。」
言熙辰看著他：「什麼？」
「雖然有點奇怪，」莊祈抿了抿嘴，「但我想去看看。」
莊祈「嗯」了一聲，沒再說什麼，轉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，丟下一句：「九哥，路上小心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言熙辰看著他走回孩子們中間，被幾個小的圍住問東問西，莊祈蹲下來跟他們說話，側臉安安靜靜的。
言熙辰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門口走。
走了幾步，身後傳來莊祈的聲音：「九哥。」
他停下腳步，回頭。
莊祈還站在原地，旁邊幾個小孩圍著他，但他沒看小孩，眼睛越過他們的腦袋，看向巷子口的方向。
巷子太窄，車子開不進來，謝昭的車停在巷口的路邊，他靠在車門旁邊，手裡拎著路媽媽塞的土雞蛋，低頭在看手機，側臉被午後的光映得輪廓分明。
「怎麼了？」言熙辰問。
莊祈收回目光，低頭摸了摸一個小女孩的頭，然後走到言熙辰面前，壓低了聲音：「你和謝哥是不是在談戀愛？」
言熙辰愣了一下。
莊祈仰著臉看他，十二歲的眼睛卻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認真，聲音很小，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：「你們看彼此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。」
言熙辰沒說話，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巷口。
謝昭正好抬頭往這邊望過來，隔著半條巷子，他朝言熙辰微微揚了揚下巴，意思是好了沒，不急。
言熙辰收回目光，看著莊祈，沒否認：「就只是看眼神？」
莊祈抿了抿嘴：「嗯，很明顯，大媽媽她們應該也看出來了。」
言熙辰看著他，忽然想到什麼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沉默了兩秒才開口：「那我現在這個身體是你的，介意嗎？」
莊祈沒反應過來：「介意什麼？」
「他喜歡我……」言熙辰斟酌了一下，「以後我們——」
莊祈反應過來，皺起眉：「介意什麼？九哥，不是說了我現在是莊祈？」
他說得乾脆，帶著點「你怎麼還在問這個」的不耐煩，又補了一句：「身體就跟衣服一樣，誰穿不是穿？」
「何況，這個身體，那些東西，江家也好，別人也好，都跟我沒關係了。」莊祈抬起頭，眼神很乾淨，「你過你的，他喜歡的也是你這個人，跟身體沒關係。」
言熙辰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沒再說什麼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。
莊祈這次沒躲，只是偏了偏頭，小聲嘟囔了一句「都說了別拍」。
「走了。」言熙辰收回手，轉身往巷口走。
莊祈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穿過窄巷走到謝昭身邊。
謝昭把手裡的雞蛋換了個手拎著，空出來的那隻手很自然地搭上言熙辰的肩，拍了拍，像是確認他沒事。
言熙辰偏頭跟他說了句什麼，謝昭低頭聽，聽完點了一下頭，拉開車門。
莊祈看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。
車子發動，緩緩駛出巷口，拐上主路，很快被街角的樓房擋住，看不見了。
他站在院子裡，手插進口袋，指尖碰到那張銀行卡的邊角。
旁邊的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：「莊祈莊祈，九哥走了，你陪我們玩嘛。」
莊祈低頭看了她一眼，蹲下來，把口袋裡那張卡又往裡塞了塞，然後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：「好，玩什麼？」
「躲貓貓！」
「行。」
他站起來，被一群孩子拽著往院子中間跑。
院子裡鬧哄哄的，路媽媽端著一盆洗好的果子出來喊大家吃，陳大爸在修一把舊椅子，錘子敲得叮噹響。
莊祈被孩子們圍著，跑來跑去，出了一身薄汗，臉上也沾了灰。
他跑著跑著，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。
車子早就不在了，巷子口空蕩蕩的，只有風吹著地上的落葉打旋。
莊祈收回目光，繼續跟著孩子們跑，嘴角翹著，心裡卻莫名鬆快了些。
——
車上。
言熙辰靠著椅背，偏頭看著窗外。
路兩邊的梧桐樹往後退得很快，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謝昭開了一段路，才開口：「莊祈剛才跟你說什麼了？」
言熙辰沒回頭，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，過了兩秒才說：「沒什麼，小孩隨便聊兩句。」
謝昭「嗯」了一聲，沒追問，只是伸手把副駕的遮陽板翻下來，擋住斜照進來的光。
車裡安靜了一會兒，暖氣呼呼吹著。
言熙辰閉上眼，靠著椅背，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莊祈剛才那句話，「和謝哥是不是在談戀愛」。
他睜開眼，偏頭看了謝昭一眼。
謝昭正看著前面的路，手搭在方向盤上，側臉被窗外透進來的光照得半明半暗，沒什麼特別的表情。
言熙辰看了兩秒，收回目光，重新閉上眼。
原來他們兩個的正常相處，在旁人看來是在談戀愛嗎？
車子開了將近四十分鐘，拐進小區地下車庫。
謝昭停好車，兩個人從電梯上樓。言熙辰出了電梯，走到自己門口，低頭按指紋。
門開了。
他剛邁進去一步，身後傳來謝昭的聲音：「熙辰。」
言熙辰回頭。
謝昭站在對面自己家門口，手裡還拎著那兩袋土雞蛋，門已經開了，但他沒進去，就站在門口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？」
謝昭看了他兩秒，說：「你今晚想吃什麼？」
言熙辰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「剛吃完下午茶，就想晚飯了？」
「嗯。」謝昭說得很坦然，「提前問。」
言熙辰扶著門框，想了一下：「隨便吧，你做什麼我吃什麼。」
謝昭點了下頭：「行，那我看著弄。」
他推門進去，門合上之前又探出來半個身子，補了一句，「那六點半過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門關上了，言熙辰站在自家玄關，低頭換鞋，他往裡走了兩步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又回頭看了一眼門口，確認了什麼，轉身推開門出去，敲了敲對面。
謝昭剛把雞蛋放進廚房，聽見敲門聲走出來開門，手上還沾著水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十一呢？沒看到他出來。」言熙辰問。
謝昭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，像是剛想起來這事，語氣帶著點抱歉：「忘了跟你說了，沒料到會在那邊待那麼久，我讓我哥先把貓接去養幾天。」
言熙辰點了下頭：「哦。」
謝昭看著他，問：「想它了？」
言熙辰靠著門框，想了一下，說：「有點。」
謝昭「嗯」了一聲，說：「明天我去接回來。」
言熙辰擺擺手：「不急，在你哥那兒也餓不著。」
他轉身回自己屋，謝昭站在門口看他，補了一句：「六點半記得過來吃飯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門關上。
言熙辰走到飄窗邊坐下來，掏出手機，點開莊祈的微信。
他走之前讓莊祈掃了碼，小孩當時還一臉不情願，說「我又不找你聊天」，結果還是掃了。
他打字：【到家了】
莊祈回得很快：【嗯。】
隔了幾秒，又一條：【去看墓的事，九哥你看哪天有空來院裡帶我就好。】
言熙辰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，回了個「好」，把手機扣在膝蓋上，抬頭看向窗外。
天邊雲層很厚，但縫隙里漏出幾縷金色的光，落在小區樓下的樹冠上，亮得溫和。
屋裡很安靜，沒有貓叫，沒有毛茸茸蹭腳踝。
言熙辰坐了一會兒，覺得膝蓋上少了點重量，不太習慣。
他站起來，去廚房燒了壺水，又回到飄窗邊坐著，等水開。
水燒開了，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響，「咕嘟咕嘟」地冒泡。
言熙辰從飄窗上起來，趿拉著拖鞋去關火，給自己倒了杯溫水，又坐回窗邊。
杯壁燙手，他捧著，慢慢地喝。
喝完他蜷在飄窗睡覺了。
醒來時，窗外天色已經開始發暗，小區里亮起星星點點的燈。
對面那扇門安安靜靜地關著，謝昭應該也在家，說不定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。
言熙辰看了眼時間，六點十七分，掀開毛毯站起來，換了件厚一點的外套，推門出去。
對面門沒鎖，虛掩著，留了一道縫。
他伸手推開的瞬間，一股暖意裹著飯菜香撲面而來，還夾雜著一點若有若無的、謝昭身上的味道。
「來了？」謝昭從廚房探出半個頭，手裡還拿著鍋鏟，「先坐，還有一個菜，馬上好。」
「嗯。」
言熙辰關上門，在餐桌邊坐下。
桌上已經擺了三道菜，紅燒茄子、小雞燉蘑菇、玉米排骨湯，都冒著熱氣。
言熙辰拉過椅子坐下，目光輕輕掃過空曠的客廳。
往常這個點，十一肯定早就顛顛跑過來，圍著餐桌轉圈，尾巴翹得老高，不停蹭他褲腿討食。
屋裡安安靜靜的，少了那團毛茸茸的鬧騰，空落落的。
謝昭端著最後一盤番茄炒蛋走出來，放下碗筷順勢坐下，一眼就看出他眼底那點淡淡的落空。
他坐下來，給言熙辰盛了碗湯推過去：「先喝口湯暖暖。」
言熙辰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玉米的清甜混著排骨的鮮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胃裡一下就妥帖了。
「對了，你哥喜歡貓嗎？」言熙辰問，「十一這兩天在他那兒待得慣嗎？」
「待得慣。」謝昭淡淡應聲，「下午問我哥了，十一整天窩在他沙發上曬太陽，吃睡都不耽誤，一點不認生。」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言熙辰：「要不今晚就去接它回來？」
言熙辰夾菜的動作一頓，輕聲問：「會不會太麻煩？」
謝昭搖頭：「不會，一會兒吃完我就接。」
言熙辰立刻抬眼：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可以，現在先吃飯。
工人們把最後一扇新窗戶安上，陳大爸挨個檢查了一遍門框，拍著胸脯說結實得很，能扛十年。
路媽媽拉著謝昭的手謝了又謝，把家裡攢的土雞蛋塞了兩大袋給他，謝昭推辭不過，只好拎著。
言熙辰和謝昭本來打算上午就走，被路媽媽攔著吃了頓午飯。
孩子們排著隊送他們到院門口，小的幾個抱著言熙辰的腿不讓走，被路媽媽一個個拎回去。
莊祈站在槐樹底下沒湊過來，遠遠地看著。
言熙辰跟長輩們道完別，轉身往門口走，餘光掃到莊祈，腳步拐了個彎，走過去。
「小祈。」
莊祈抬起頭，眼睛黑亮亮的，沒說話。
「我回去了。」言熙辰說，頓了頓，又開口，「昨天忘了跟你說一件事。」
莊祈看著他，手插在口袋裡，沒接話。
「江家那邊，」言熙辰聲音放低了點，「有些東西和事，我想你得知道。」
莊祈的眉頭動了一下，隨即別開臉，語氣很淡：「九哥，我不想知道。」
言熙辰頓住。
「我現在是莊祈。」莊祈看著院牆外面，聲音平平靜靜的，「你才是言熙辰，江家的事，跟我沒關係。」
言熙辰了他兩秒，點了點頭：「好吧。」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，遞過去。
莊祈低頭看著那張卡，沒接。
「江家給的零花錢，零零散散加起來一千五百多萬。」言熙辰說得很直白，「這卡裡面一千萬，那五百萬我給大媽媽了，這是你的。」
莊祈還是沒動。
言熙辰把卡往前又遞了遞，笑道：「不要白不要，反正江家錢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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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祈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伸手接過去，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，卡面上什麼都沒寫，就是一張普通的銀行卡。
「密碼六個零。」言熙辰說，「你回頭自己改。」
莊祈捏著那張卡，攥得指節發白，也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言熙辰說。
莊祈抬眼看他。
「我過來之後，以為你……」言熙辰斟酌了一下措辭，「以為這身體原來的主人已經沒了。就給你買了塊墓。」
莊祈愣住了。
「在青安墓園，不大，但很安靜。」言熙辰說這話的時候別開了眼，看著院牆上那片斑駁的藤蔓，語氣淡淡的，「當時想著，人沒了總得有個地方。」
莊祈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銀行卡，又抬頭看著言熙辰的臉，那張自己曾經的臉，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荒唐得讓人想笑。
「墓？」莊祈重複了一遍，聲音有點怪。
「嗯，我會去看看能不能弄掉，不然太晦氣。」
莊祈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把卡塞進口袋裡，抬頭說：「九哥，我想去看看。」
言熙辰看著他：「什麼？」
「雖然有點奇怪，」莊祈抿了抿嘴，「但我想去看看。」
莊祈「嗯」了一聲，沒再說什麼，轉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，丟下一句：「九哥，路上小心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言熙辰看著他走回孩子們中間，被幾個小的圍住問東問西，莊祈蹲下來跟他們說話，側臉安安靜靜的。
言熙辰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門口走。
走了幾步，身後傳來莊祈的聲音：「九哥。」
他停下腳步，回頭。
莊祈還站在原地，旁邊幾個小孩圍著他，但他沒看小孩，眼睛越過他們的腦袋，看向巷子口的方向。
巷子太窄，車子開不進來，謝昭的車停在巷口的路邊，他靠在車門旁邊，手裡拎著路媽媽塞的土雞蛋，低頭在看手機，側臉被午後的光映得輪廓分明。
「怎麼了？」言熙辰問。
莊祈收回目光，低頭摸了摸一個小女孩的頭，然後走到言熙辰面前，壓低了聲音：「你和謝哥是不是在談戀愛？」
言熙辰愣了一下。
莊祈仰著臉看他，十二歲的眼睛卻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認真，聲音很小，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：「你們看彼此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。」
言熙辰沒說話，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巷口。
謝昭正好抬頭往這邊望過來，隔著半條巷子，他朝言熙辰微微揚了揚下巴，意思是好了沒，不急。
言熙辰收回目光，看著莊祈，沒否認：「就只是看眼神？」
莊祈抿了抿嘴：「嗯，很明顯，大媽媽她們應該也看出來了。」
言熙辰看著他，忽然想到什麼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沉默了兩秒才開口：「那我現在這個身體是你的，介意嗎？」
莊祈沒反應過來：「介意什麼？」
「他喜歡我……」言熙辰斟酌了一下，「以後我們——」
莊祈反應過來，皺起眉：「介意什麼？九哥，不是說了我現在是莊祈？」
他說得乾脆，帶著點「你怎麼還在問這個」的不耐煩，又補了一句：「身體就跟衣服一樣，誰穿不是穿？」
「何況，這個身體，那些東西，江家也好，別人也好，都跟我沒關係了。」莊祈抬起頭，眼神很乾淨，「你過你的，他喜歡的也是你這個人，跟身體沒關係。」
言熙辰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沒再說什麼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。
莊祈這次沒躲，只是偏了偏頭，小聲嘟囔了一句「都說了別拍」。
「走了。」言熙辰收回手，轉身往巷口走。
莊祈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穿過窄巷走到謝昭身邊。
謝昭把手裡的雞蛋換了個手拎著，空出來的那隻手很自然地搭上言熙辰的肩，拍了拍，像是確認他沒事。
言熙辰偏頭跟他說了句什麼，謝昭低頭聽，聽完點了一下頭，拉開車門。
莊祈看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。
車子發動，緩緩駛出巷口，拐上主路，很快被街角的樓房擋住，看不見了。
他站在院子裡，手插進口袋，指尖碰到那張銀行卡的邊角。
旁邊的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：「莊祈莊祈，九哥走了，你陪我們玩嘛。」
莊祈低頭看了她一眼，蹲下來，把口袋裡那張卡又往裡塞了塞，然後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：「好，玩什麼？」
「躲貓貓！」
「行。」
他站起來，被一群孩子拽著往院子中間跑。
院子裡鬧哄哄的，路媽媽端著一盆洗好的果子出來喊大家吃，陳大爸在修一把舊椅子，錘子敲得叮噹響。
莊祈被孩子們圍著，跑來跑去，出了一身薄汗，臉上也沾了灰。
他跑著跑著，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。
車子早就不在了，巷子口空蕩蕩的，只有風吹著地上的落葉打旋。
莊祈收回目光，繼續跟著孩子們跑，嘴角翹著，心裡卻莫名鬆快了些。
——
車上。
言熙辰靠著椅背，偏頭看著窗外。
路兩邊的梧桐樹往後退得很快，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謝昭開了一段路，才開口：「莊祈剛才跟你說什麼了？」
言熙辰沒回頭，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，過了兩秒才說：「沒什麼，小孩隨便聊兩句。」
謝昭「嗯」了一聲，沒追問，只是伸手把副駕的遮陽板翻下來，擋住斜照進來的光。
車裡安靜了一會兒，暖氣呼呼吹著。
言熙辰閉上眼，靠著椅背，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莊祈剛才那句話，「和謝哥是不是在談戀愛」。
他睜開眼，偏頭看了謝昭一眼。
謝昭正看著前面的路，手搭在方向盤上，側臉被窗外透進來的光照得半明半暗，沒什麼特別的表情。
言熙辰看了兩秒，收回目光，重新閉上眼。
原來他們兩個的正常相處，在旁人看來是在談戀愛嗎？
車子開了將近四十分鐘，拐進小區地下車庫。
謝昭停好車，兩個人從電梯上樓。言熙辰出了電梯，走到自己門口，低頭按指紋。
門開了。
他剛邁進去一步，身後傳來謝昭的聲音：「熙辰。」
言熙辰回頭。
謝昭站在對面自己家門口，手裡還拎著那兩袋土雞蛋，門已經開了，但他沒進去，就站在門口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？」
謝昭看了他兩秒，說：「你今晚想吃什麼？」
言熙辰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「剛吃完下午茶，就想晚飯了？」
「嗯。」謝昭說得很坦然，「提前問。」
言熙辰扶著門框，想了一下：「隨便吧，你做什麼我吃什麼。」
謝昭點了下頭：「行，那我看著弄。」
他推門進去，門合上之前又探出來半個身子，補了一句，「那六點半過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門關上了，言熙辰站在自家玄關，低頭換鞋，他往裡走了兩步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又回頭看了一眼門口，確認了什麼，轉身推開門出去，敲了敲對面。
謝昭剛把雞蛋放進廚房，聽見敲門聲走出來開門，手上還沾著水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十一呢？沒看到他出來。」言熙辰問。
謝昭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，像是剛想起來這事，語氣帶著點抱歉：「忘了跟你說了，沒料到會在那邊待那麼久，我讓我哥先把貓接去養幾天。」
言熙辰點了下頭：「哦。」
謝昭看著他，問：「想它了？」
言熙辰靠著門框，想了一下，說：「有點。」
謝昭「嗯」了一聲，說：「明天我去接回來。」
言熙辰擺擺手：「不急，在你哥那兒也餓不著。」
他轉身回自己屋，謝昭站在門口看他，補了一句：「六點半記得過來吃飯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門關上。
言熙辰走到飄窗邊坐下來，掏出手機，點開莊祈的微信。
他走之前讓莊祈掃了碼，小孩當時還一臉不情願，說「我又不找你聊天」，結果還是掃了。
他打字：【到家了】
莊祈回得很快：【嗯。】
隔了幾秒，又一條：【去看墓的事，九哥你看哪天有空來院裡帶我就好。】
言熙辰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，回了個「好」，把手機扣在膝蓋上，抬頭看向窗外。
天邊雲層很厚，但縫隙里漏出幾縷金色的光，落在小區樓下的樹冠上，亮得溫和。
屋裡很安靜，沒有貓叫，沒有毛茸茸蹭腳踝。
言熙辰坐了一會兒，覺得膝蓋上少了點重量，不太習慣。
他站起來，去廚房燒了壺水，又回到飄窗邊坐著，等水開。
水燒開了，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響，「咕嘟咕嘟」地冒泡。
言熙辰從飄窗上起來，趿拉著拖鞋去關火，給自己倒了杯溫水，又坐回窗邊。
杯壁燙手，他捧著，慢慢地喝。
喝完他蜷在飄窗睡覺了。
醒來時，窗外天色已經開始發暗，小區里亮起星星點點的燈。
對面那扇門安安靜靜地關著，謝昭應該也在家，說不定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。
言熙辰看了眼時間，六點十七分，掀開毛毯站起來，換了件厚一點的外套，推門出去。
對面門沒鎖，虛掩著，留了一道縫。
他伸手推開的瞬間，一股暖意裹著飯菜香撲面而來，還夾雜著一點若有若無的、謝昭身上的味道。
「來了？」謝昭從廚房探出半個頭，手裡還拿著鍋鏟，「先坐，還有一個菜，馬上好。」
「嗯。」
言熙辰關上門，在餐桌邊坐下。
桌上已經擺了三道菜，紅燒茄子、小雞燉蘑菇、玉米排骨湯，都冒著熱氣。
言熙辰拉過椅子坐下，目光輕輕掃過空曠的客廳。
往常這個點，十一肯定早就顛顛跑過來，圍著餐桌轉圈，尾巴翹得老高，不停蹭他褲腿討食。
屋裡安安靜靜的，少了那團毛茸茸的鬧騰，空落落的。
謝昭端著最後一盤番茄炒蛋走出來，放下碗筷順勢坐下，一眼就看出他眼底那點淡淡的落空。
他坐下來，給言熙辰盛了碗湯推過去：「先喝口湯暖暖。」
言熙辰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玉米的清甜混著排骨的鮮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胃裡一下就妥帖了。
「對了，你哥喜歡貓嗎？」言熙辰問，「十一這兩天在他那兒待得慣嗎？」
「待得慣。」謝昭淡淡應聲，「下午問我哥了，十一整天窩在他沙發上曬太陽，吃睡都不耽誤，一點不認生。」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言熙辰：「要不今晚就去接它回來？」
言熙辰夾菜的動作一頓，輕聲問：「會不會太麻煩？」
謝昭搖頭：「不會，一會兒吃完我就接。」
言熙辰立刻抬眼：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可以，現在先吃飯。